一、君士坦提乌斯逼使尤里安陷入绝境(360 A.D.)
罗马人在宦官和主教可耻的暴政下痛苦呻吟时,赞扬尤里安的声音除了在君士坦提乌斯的宫廷中无法听闻外,早已欢天喜地地传遍整个帝国的其他角落。日耳曼蛮族畏惧年轻恺撒的强大兵力,尤里安的部队与他并肩作战赢得了最后的胜利,感激的省民在他的统治下欢欣地庆贺。但是那些反对他的佞臣,为他的德业所激怒,总是秉持着一种奇怪的想法:人民的朋友就是宫廷的敌人。打一开始,尤里安的名声在宫廷中就受到怀疑,弄臣对于运用讽刺的言辞来损人很有一套,他们经常卖弄这种伎俩并得到皇帝的赞赏。这些小丑认为尤里安的简朴生活,不过是装腔作势而已。而对于有哲学家气质的武士的穿着和人品,他们竟用“被发左衽”“沐猴而冠”等荒谬的字眼加以嘲笑。他们认为这位恺撒处理公务的能力是多嘴希腊人虚张声势的传闻,这个投机取巧的士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古树参天的学院里学会战争艺术。恶意诬蔑的声音终于被胜利的欢呼所压倒,法兰克人和阿勒曼尼人的征服者不再被当作蔑视的对象来肆意戏弄,君士坦提乌斯把部下的功劳据为己有,以满足自己卑鄙的野心。
按照古老的习俗,君士坦提乌斯在用月桂冠表彰荣誉的信函中,以君王的名义将之发布到各行省,里面却根本不提尤里安的功绩:“君士坦提乌斯综揽全局,调度有方;临阵当先,激励斗志;指挥若定,获得大捷;呈献战场生擒的蛮族国王,必使战胜之英名永垂不朽。”事实上,他离战场的距离还有40天的行程。[1]像这样过分夸耀的说法,根本不可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就是皇帝也不能自欺欺人。而且君士坦提乌斯私下认为,罗马人的称誉和关爱,是随着尤里安的地位上升而来的,因此内心产生不满,这使他听信技巧高明的阿谀者那些恶毒的谤言。他们策划了害人的计谋,表面看起来不仅光明正大而且振振有词。他们非但没有抹杀尤里安的功勋,反而承认并夸大他有极高的声望、优秀的才能和卓越的功绩。但是他们在暗中毫无根据地影射:如果善变的群众肆意妄为,拥戴他们心目中的英雄人物;如果获胜军队的主将,受到报复私仇以及独尊野心的诱惑,那么恺撒的德业很快就会转变为危险的罪行。君士坦提乌斯在御前会议中将他个人的恐惧解释为对公众安全的顾虑,但是在私下里甚至在他内心深处,其实是用畏惧夺权来掩饰他对尤里安无与伦比德行的痛恨和嫉妒的心态。
高卢平静无事而东部各行省却危在旦夕,这为皇家的大臣们提供了一个看上去极为合理的借口,来施行他们卑劣的计谋。他们决定解除尤里安的兵权,把用来护卫他的个人安全和高贵地位的忠心耿耿的部队全部召回去。那些身经百战而又身强力壮的老兵,在莱茵河岸征讨凶狠的蛮族,现在要被调到遥远的战场对付波斯国王。就在尤里安趁着在巴黎冬营期间,手里掌握行政大权,可以尽心发挥全力推行政务时,有一位护民官和一位司法官匆匆抵达,这让他感到非常惊异。他们带来皇帝的命令,让他贯彻执行,不得表示任何反对意见。君士坦提乌斯的旨意是:将尤里安统治下的凯尔特人、佩图兰特人、赫鲁利人和巴塔维亚人组成四个军团[2],这些蛮族士兵虽然目前军纪良好、威名大振,但全部要调离他的麾下。同时其他的部队每个单位要挑选300名最勇敢的青年,这些人数众多的特遣部队,也可以说是高卢军队的精华,要立即开拔加速行军,竭尽全力在战役开始前抵达波斯的边界。[3]
恺撒心中已经预料到这道命令会带来严重的后果,为此感到极为悲伤。为了使参加协防军的志愿人员踊跃投效,特别规定他们不会越过阿尔卑斯山,被调到别的地区去打仗。这事关帝国的信用和尤里安的荣誉,所以一定要保证遵守双方约定的条件。背约和高压的行为,使日耳曼不受羁绊的武士丧失信心,激起他们的愤怒之情,就他们而言,诚实是最高贵的德行,自由是最有价值的财富。过去,军团的成员享有罗马人的头衔和特权,应征入营防守共和国的疆域;但是现在这些佣兵部队,听到共和国和罗马古老的名字,根本无动于衷。高卢是他们出生的家园,他们全心全意依附着这片土地,过着自古以来所习惯的生活。他们喜爱尤里安,从内心对他表示感激和钦佩,同时轻视并痛恨皇帝。他们害怕劳累不堪的行军、波斯人如雨的箭矢和亚细亚炽热的沙漠,因而提出抗辩。他们认为保护自己的家庭和朋友,不仅是当务之急,也是神圣的责任。所以,他们奉献自己只为了拯救家园,却已经没有余力去做分外之事。高卢人得知了迫在眉睫和无法避免的危险,这更加深了他们的忧虑和苦恼,等到行省的兵力被抽调一空,日耳曼人失去了武力的震慑,就会违反所订的和平条约。虽然尤里安的指挥能力和战斗精神依旧,但是军队的实际战力已经虚有其表,在无效抵抗之后,人民和皇帝必然会将国家的灾难归罪于他,而他不是成为蛮族营地的俘虏,就是君士坦提乌斯宫廷的罪犯。
假如尤里安遵从接到的命令,等于是给自己签下死刑判决书,有受他提拔的部下也都会被株连;但正式拒绝是叛逆行为,不啻在向君士坦提乌斯宣战。皇帝冷酷的猜忌心理、带有绝对权威的命令再加上奸诈的计谋,使尤里安没有辩白和解释的余地,何况恺撒没有独立自主的地位,很难借故拖延时日以从容思考谋求对策。独坐愁城更增加了尤里安的忧虑,宦官早就怀着恶意把萨路斯特从现职调走,现在连能放心商量的人都没有。他甚至不能用大臣的背书来加强说明的分量,因为他们也害怕因涉入本案而随着高卢一起毁灭。解除兵权的时机事先经过仔细的考量,正值骑兵将领卢庇西努斯[4]被派到不列颠,去驱退苏格兰人和皮克特人的入侵,以及弗罗伦提乌斯为了估算贡金前往维埃纳。后者是一个狡猾而腐败的政客,遇到紧要关头不愿分担责任,一直规避与尤里安见面,因尤里安曾向他表示,在君王主持的会议中,任何重要的决定,一定要统领出席才有效。此时,恺撒因宫廷信使言语粗鲁和纠缠不休的请求,感受到很大的压力。他们甚至表示,如果他想等大臣回来再处理,那等于是承认自己犯下拖延的罪行,连带使他们也将遭到处决的命运。尤里安没有抵抗的能力,但也不愿执行命令,于是用很慎重的词句请求辞去恺撒的职位,甚至说这正是他的意愿。然而对于紫袍,他无法光荣保有,更无法安全舍弃。
经过痛苦挣扎后,尤里安迫使自己承认,卓越的臣民应以服从为美德,只有君主才够资格判定全民福祉。他发布命令,贯彻执行君士坦提乌斯的旨意。有些部队开始向阿尔卑斯山进军,从几个守备部队抽调出来的特遣队,行进到指定地点集结。士兵穿过成群惊惶而恐惧的省民时感到极为困难,群众想用无言的绝望或大声的哀鸣来激起他们的怜悯,士兵的妻子手里抱着幼儿,混合着悲伤、柔情和愤怒的语气,指控丈夫将她们抛弃。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使恺撒起了恻隐之心,派出相当数量的驿车运送士兵的家人,[5]尽力抚慰他给大家带来的艰苦。这些可视为最高明的手段,更增加了恺撒个人的声望和戍边部队的不满。一大群武装人员的悲痛很快产生暴戾之气,他们的怨言在帐篷之间传播,随着时间的消逝变得肆无忌惮,他们心里开始酝酿大胆的反叛行动。在护民官默许下,一份诽谤文字在一个极为恰当的时机于暗中散布,生动描述恺撒被罢黜的羞辱、高卢军团受到打压的痛苦以及亚细亚暴君的卑劣恶行。君士坦提乌斯派来的奴仆对于危险情势的发展,感到惊慌且已提高警觉,逼着恺撒尽快让部队开拔,但对于尤里安诚恳而明智的劝告,没有经过考虑就加以拒绝。尤里安的意见是部队不要行军通过巴黎,并且暗示最后的会晤会产生危险和诱惑。
二、尤里安被高卢军队拥立为帝之始末(360—361 A.D.)
收到部队快要接近的通报,恺撒亲自前往迎接,他登上建在城门前一块平地上的将坛,在仔细辨识军官和士兵以后,根据他们的阶级和功勋,特别加以示意。尤里安在部队的环绕下,对他们发表精心推敲过的谈话,他用感激的语气赞许他们的战功,鼓励他们要用英勇的姿态接受赐予的荣誉,这会使他们受到极有权势而且出手慷慨的君主的另眼相看,同时训诫他们在奥古斯都的指挥下,要心悦诚服地从命和立即奉行。士兵担心不合礼仪的喧嚣会触犯他们的统帅,更担心这会让人怀疑是他们受到收买而伤了大家的感情,只有保持沉默,克制内心的激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在踌躇一阵以后,部队解散回到驻地。恺撒招待麾下重要的军官,用很温馨的话语提到大家的友情,希望能报答一起赢得胜利的伙伴,可惜现在因为大家即将分离而失去了这份荣幸。他们离开宴会时,心中充满哀伤和困惑,也为未来崎岖的命运而懊恼不已,迫得他们告别敬爱的主将和自己的家园。现在他们只有鼓起勇气,众志成城,不得已采用权宜的办法,才能使高卢的军队不致分崩离析。大家这股怨气慢慢形成一场真正的叛乱,他们有正当的理由抱怨,使得不满的情绪急剧高涨,再加上饮酒消愁,激昂的热情完全失去控制。在离开的前夕,部队纵情于毫无节制的饮宴之中。到了午夜时刻,冲动的群众手拿着刀,执着弓,带着火把,蜂拥到郊区围住皇宫[6],根本不理会这一行为极有可能会在未来给他们带来危险,他们大声叫出致命而无法收回的字眼:“尤里安·奥古斯都!”烦恼的恺撒在悬而未决时,思考受到混乱欢呼声的干扰,他只得紧闭宫门不加理会。现在他把持住自己,让他本人和尊贵的地位不要与夜间产生骚动的意外事件扯上关系。
到了次日清晨,士兵因无人理会而情绪冲动,强行进入皇宫,到处找寻他们要拥立的对象,拔出刀剑护卫尤里安通过巴黎的街道,将他安置在将坛上,不断用皇帝的名号向他欢呼致敬。他身为皇室后代子孙,谆谆受教于审慎和忠诚,抗拒叛逆的计谋,不以受到暴力胁迫为托词,具有威武不能屈的德行。于是他转过来要说服群众,更要坚定自己不变的意念。尤里安时而乞求他们的怜悯,时而则表现出自己的气愤,恳请他们不要玷污不朽胜利所带给他的声名。同时他提出保证,只要他们即刻恢复原来的忠诚,从皇帝那里获得的不仅是表示感激的赦免,甚至连惹起义愤的命令都可以撤销。但士兵自知已经犯下大罪,他们要的是尤里安的衷心感谢而不是皇帝的大发慈悲,大伙的热情逐渐变得没有耐心,等到失去耐心就会产生无法克制的狂怒。毅力惊人的尤里安在大家的祈求、指责和威胁下,一直坚持到这天的第三时[7]还是没有屈服,一直到最后他确信,要想活命,就必须答应登基。他在部队一致的欢呼声中,升坐在临时拿来的一面盾牌上,一个制作得很精美的项圈正好用来作为皇冠[8]。他答应发放给士兵们一笔相当数目的犒赏[9],最后才结束登基大典。新即位的皇帝不知是真的悲伤到了极点,还是表面上装腔作势,很快回到寝室最幽暗的角落,不再现身。
尤里安的悲伤是出于他的清白无辜,但是有些人根据传闻,不相信他的动机和表白,在这些人的眼里,他的清白无辜显得极为可疑。他具有活跃而积极的心灵,能容纳各种对立的概念,像是希望和畏惧、感恩和复仇、责任和野心、爱护声誉和害怕指责。但是要从这些情绪中计算产生的影响和作用所占的分量,进而确定行为的原则,都是不可能的事。事实上,这些行为可能逃避旁人的观察,而所依循的原则是用来指导或迫使尤里安采取行动。部队之所以产生不满,完全是敌人恶意的阴谋诡计,他们发生暴乱是基于利害和情绪的自然影响。要是尤里安想用外表看来很类似的偶发状况,掩饰他早有深远计划的行事,那么他必须施展最高明的策略,不仅无此必要也不能保证一定成功。他当着朱庇特、阿波罗、马尔斯、密涅瓦,以及所有其他神明的面,发表很严正的声明,一直到拥戴他当皇帝的前夜,还完全不知道士兵的图谋。要是对一位英雄的荣誉和一位哲学家的诚实,都秉持怀疑的态度,那么这个人的气度未免太过于狭窄。
然而尤里安抱着迷信的想法,认为君士坦提乌斯是神明的敌人,而自己是神明的宠儿,这可能鼓励他去盼望和恳求登极即位的幸运时刻尽快到来,天命注定了他能为罗马人恢复他们那古老的宗教。当尤里安接到叛变的消息,带着听天由命的态度,只想暂时先休息一会儿。事后他告诉朋友,说他看到帝国的保护神在房里等候,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催他赶快进去,责备他缺乏勇气和野心。他极为惊异而且感到困惑,于是向伟大的朱庇特祈祷,立刻收到明确的神谕,他必须遵从神的旨意和军队的要求。这种说法完全违背理性的原则,不仅引起大家的怀疑,也在规避我们的探查。无论他是否在暗示他那高贵的心灵已经充斥着宗教狂热的精神,但是要是尤里安如此加以轻信,或者是玩弄狡猾的手段,就已经证明他的德行和正直的最重要原则被腐蚀了。
安抚拥戴者的过度热情,保护敌对方面的人员,防范暗中的阴谋活动,但是表面要等闲视之以免产生意外,危害到君王的生命和尊严,这是新登基的皇帝第一天最关心的工作。尤里安决心要维护既有的地位,并仍想要拯救国家不陷入内战的惨剧,拒绝与君士坦提乌斯的优势力量一争高下,始终不愿让忘恩负义的指责有损自己的人格。在军队旗帜和皇家仪仗的装饰下,尤里安出现在战神广场的士兵面前。全体人员生气勃勃充满热情,为他们的门生、他们的领袖以及他们的朋友能够登上帝座而感到兴奋不已。尤里安简单叙述过去的胜利,叹息所遭受的痛苦,称许正确的决定,激起他们对未来的希望,同时阻拦他们轻率的冲动。他特别提到,东部的皇帝只要愿意签署相互平等的条约,他们必须放弃征战的念头,以平静保有高卢各行省为满足,而如果他无法获得部队严肃的认同,那么他就不解散这次的集会。
尤里安以这样的理念为基础,用自己的名义以及军队的副署,写了一封言不由衷但相当克制的信函,由御前大臣彭塔狄乌斯和寝宫总管优锡里乌斯前往传送,并且指派这两人充当使臣,负责接收回信,观察君士坦提乌斯的态度和神情。这封信的署名依然用着恺撒的谦恭称呼,尤里安虽然表现得彬彬有礼,但是却断然要求君士坦提乌斯认可他奥古斯都的头衔。这次晋升不合常规,但仍然是正当的行为,基于部队的义愤和胁迫只有勉强从命。他承认他的兄长君士坦提乌斯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保证每年呈送诸如西班牙马匹之类的礼物,挑选相当数量的蛮族青年用来补充东部的军队,接受君士坦提乌斯依据权责和忠诚所挑选的禁卫军统领,但是他自己保有军队、税务和治理阿尔卑斯山以北各行省的权力以及所有文职和军职官员的任命权。他规劝皇帝多向公正的老成之士请教,不要相信私心自用的阿谀者的阴谋伎俩,他们就想趁着混乱大捞一笔。他劝皇帝接受这个公正而光荣的条约,这对国家和君士坦丁家族同样有利。尤里安在这次谈判中,除了到手的利益并没有要求得到更多,他职责所及的范围长久以来包括高卢、西班牙和不列颠各行省,这些行省仍旧会服从更有独立自主权势的西部皇帝。士兵和人民听到事情解决的消息感到极为喜悦,庆幸于自己的双手无须沾染犯罪的血迹。弗罗伦提乌斯成为亡命之徒,卢庇西努斯是被关的囚犯,凡是不满新政府的人员全部被解除武装,但是他们的安全也能得到保护,留下的空缺按照功绩推荐,由君王分派任命官员,根本不理会宫廷的钩心斗角和士兵的鼓噪叫嚣。
三、尤里安稳定内部迅速向东方进军获得胜利(360—361 A.D.)
进行和平谈判要有实力做后盾,必须拿出全副力量准备战争。尤里安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开始征兵,扩充编制,把军队掌握在手里并保持随时可以出动的状态。马格嫩提乌斯的党徒之前遭到残酷迫害,使高卢充满无数逍遥法外的帮派和强盗,对于他们所信任的君王,这帮人很高兴接受他的招安,愿意服从军纪的节制;但是君士坦提乌斯本人和他的政府,还对这些不法之徒保持势不两立的仇恨态度。这年到了适合大军作战的季节,尤里安亲自率领军团,在克里夫斯附近的莱茵河上架桥,准备惩罚阿陶里人不守信用的犯罪行为。这个法兰克人的部落在分治帝国的边界上肆意掠夺,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这是前所未有的冒险,行军要克服重重困难,突破以前君王认为难以进入的国土,最终尤里安征服了敌人获得光荣胜利。
等他赐给蛮族和平后,他从克里夫斯到巴西尔沿着莱茵河巡视防务,考察的重点是从阿勒曼尼人手里光复的区域,越过遭受蹂躏最惨重的贝桑松[10],然后在次年冬天将大本营设在维埃纳。这条高卢的天堑在增添碉堡工事后,已经改进和加强了防御的能力。尤里安希望经过这次惨痛的教训,就算他无法亲身在此坐镇,慑于他远播的威名,蛮族也不敢轻举妄动。瓦多迈尔[11]是阿勒曼尼人当中唯一令人产生敬畏之心的君王,这个狡猾蛮族的作为和行动,将影响到其他部族遵守条约的义务。瓦多迈尔的部队不受季节的限制,可以随时出兵,危险的战争威胁到地区的安定。尤里安运用计谋奇袭了阿勒曼尼人的君王。瓦多迈尔因为职责需要认识了一位朋友,他毫无戒心地接受了罗马总督的邀请,在宴会当中被逮捕,被当作俘虏送到西班牙的内陆去囚禁。等到蛮族从极度惊愕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皇帝已经率领大军来到莱茵河,接着渡河抵达对岸,在第四次的远征行动中,重新让敌人对他产生悚惧的印象,获得蛮族的敬畏。
尤里安派出的使臣接到训令,要竭尽全力完成重要的任务。但是,在他们通过意大利和伊利里亚时,行省的总督故意加以阻挠,要求办理各种费时的手续,使得行程受到耽搁。从君士坦丁堡到卡帕多细亚的恺撒里亚,这段路更是缓慢得让人心焦,最后终于获得同意觐见君士坦提乌斯。这时皇帝从官员送来的急件中获知了最不利的消息,让他对付尤里安和高卢军队的希望落空。他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听读来信,战栗的信差在气愤和轻蔑的眼光下辞下去,君王的容貌、姿态和狂暴的语气,表现出内心的混乱。君士坦提乌斯和尤里安由于一位是海伦娜的兄弟,而另一位是她的丈夫,双方可以重归于好,现在因公主的死亡,两人的关系也随之瓦解。海伦娜曾经多次怀孕,但是次次流产,最后还因此丧失性命[12]。优西比娅终其一生对尤里安保持善意的好感,甚至还会对海伦娜产生嫉妒的心理,同时她那温和的影响力,使君王能够节制愤怒的情绪。因此,君士坦提乌斯在优西比娅死后,开始自暴自弃地纵情声色,完全落入宦官的奸谋和包围之中。
但是外敌侵略的危机使他不得不暂时停止惩罚私人的仇敌,转而向波斯边界进军,他认为不妨先明示条件。对于尤里安和他那一伙犯罪的死党,不法篡夺统治权,他有网开一面的仁心,因而提出严苛要求:僭越的恺撒要公开表示拒绝奥古斯都的称呼和位阶,这是来自叛徒的拥戴;他必须屈就过去的职位——权责有限、行事不能独断的臣子;他必须将国家和军队的大权,交到宫廷指派的官员手中;他必须相信自己的身家性命获得赦免,这项保证由加利克主教埃皮特克图斯公开宣布,这位阿里乌斯教派的神职人员是君士坦提乌斯的宠臣。谈判在相距3000英里的巴黎和安条克之间进行,条约的磋商浪费了几个月的时间,但是没有任何成效。
尤里安很快体认到自制而尊敬的行为,对于不共戴天的仇敌,只是助长对手嚣张的气焰,于是很勇敢地下定决心,不顾一切把生命和前途投入内战,誓要与君士坦提乌斯分出最后的胜负。他公开用军礼接见法务官李奥纳斯,对着专注的群众宣读君士坦提乌斯倨傲的信函。尤里安用谦和的语气郑重声明,为了对原来拥护他登基的支持者有所交代,只要他们同意,他就马上放弃奥古斯都的头衔。像这样装点门面的提议很快在那高呼着“奥古斯都尤里安,在军队和人民的授权之下,继续统治你所拯救的共和国”的声音下销声匿迹。群众的呼声就像雷鸣一样响彻整个广场,君士坦提乌斯的使臣吓得脸色苍白。尤里安接着读信函的后面部分,皇帝指责尤里安忘恩负义:他曾授予尤里安紫袍的高位,抱着关怀之心很仁慈地让尤里安接受教育,当尤里安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儿时,幼年生活都是他在照顾。
这时尤里安的情绪激动得无法克制,要让大家来为他主持公道,因此打断读信,不禁喊道:“说我是孤儿!杀害我全家的凶手,怎么会拿‘你是一个孤儿’来责问我?是他逼我报这血海深仇,说真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忘掉这件事。”集会解散后,尤里安费了很大的劲来保护李奥纳斯,没让群众拿他发泄心头的怒气,然后让他带着回信去回报自己的主子。尤里安表现出滔滔雄辩的豪放气势,带着藐视、痛恨和愤怒情绪,将忍耐了20年之久的压制和痛苦,全部都发泄出来。送出这个消息后,战争已经箭在弦上势不可免。尤里安在几周前庆祝基督教的显观节[13]期间,公开宣布要不朽的众神保佑他的安全,这等于正式拒绝君士坦提乌斯的友情和宗教。
尤里安的处境立即获得改善,形势更为有利。他从拦截的信件中得知,敌手身为国君,却要牺牲国家的利益,再度诱使蛮族入侵西部的行省。有两个仓库区,一个已经整备完毕,位于君士坦斯湖边,另一个位于科蒂安阿尔卑斯山山脚,由它们的位置可以推断出两支大军的进军方向。每个仓库区储存60万夸脱的小麦或是面粉,这等于是很明显的证据,可以看出敌军的实力和人数,能够对尤里安实施夹击。但是皇家的军团仍然在亚细亚遥远的驻地,多瑙河的守备兵力薄弱,要是尤里安突然进犯,占领伊利里亚最重要的行省,除了大群士兵会投效到他的旗帜之下外,产量丰富的金矿和银矿可以为尤里安进行内战提供充足的经费。
尤里安将士兵集合起来,向他们提出大胆的冒险行动,鼓励他们对将领和自己要有信心,训诫他们要维护军队的名声,要使面对的敌人胆战心惊,让本国人民安居乐业,并且要服从自己的长官。他那充满活力的谈话,使得官兵欢声雷动。就是同样的部队,当君士坦提乌斯召集他们离开高卢时,竟会拿起武器来反抗,现在倒是很快速地答应,要追随尤里安远赴海角天涯,生死与共。举行效忠宣誓典礼时,士兵们把盾牌敲得砰砰作响,拔出佩剑指着自己的咽喉,发出惊悚的誓言,要为解救高卢和征服日耳曼人领袖的事业献身,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看到这种庄严的保证出于感情而非责任,只有担任禁卫军统领的内布里狄斯表示反对,这位忠诚的大臣孤身一人毫无奥援,在全副武装的暴怒群众中,坚持主张君士坦提乌斯的权力,几乎没有产生任何作用,只能成为空留虚名的牺牲品。他的一条手臂被剑砍断,只有投身到被他冒犯的君王膝下恳求保护。尤里安用自己的斗篷盖住统领,使他免于受到手下人员的伤害,让他安全返回家中。即使敌人幡然悔悟,但还是得不到尤里安的原谅。[14]他把内布里狄斯遗留的职位授予萨路斯特,高卢的行省从难以忍受的高税下得到解救,享受尤里安友人温和而平等的施政作为。当他还是学生时,内心就受到爱民如子理念的熏陶,并决心要将之贯彻实施。
尤里安成功的希望并非仗恃部队的数量而是迅捷的行动,在进行大胆的计划前,先尽量完成各项准备工作,很审慎地设想可能发生的状况。要是在实行的过程中,审慎已无济于事时,就用英勇冲破难关,或者听任命运的安排。他在巴西尔的附近地区集结部队,然后指派任务命各将领分别展开行动。一部兵力大约有1万人马,遵从骑兵将领内维塔的指挥,兵锋直接指向雷提亚和诺利库姆的中部地区。同等兵力的部队,在约维努斯和杰维努斯的率领下,准备顺着公路采用斜进的方式,通过阿尔卑斯山和意大利北部的边界。将领接受的训令要点是:要保持积极进取的精神和准确的前进方向;要编成接近而密集的纵队使行军的速度加快,这样可以因地制宜,很快变换成为会战的阵式;要派出强大的前哨和机警的卫兵,保障夜间的安全以避免受到奇袭;要能出人意料先行抵达,使敌人来不及编组抵抗;要能突然拔营离开以逃脱敌人的侦察;要尽量展现实力,让敌人闻风丧胆;最后是要与国君在西米乌姆的城下会师。
尤里安自己执行最困难而特别的任务,他挑选3000名作战勇敢而又行动积极的志愿军,要求像他们的首领一样,要有只进无退、冒险犯难的精神。他率领这群忠诚的伙伴,毫无所惧投身于幽暗的梅西亚森林中,也就是一般人熟知的黑森林,山高树密,遮天蔽日,掩蔽着多瑙河的源头。[15]尤里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他的行军、他的勤奋和他的勇气,在无所知晓的状况下克服了多少困难险阻;他强行通过山峦和沼泽,占领桥梁或是泅渡过河,沿着最直接的路线,[16]根本不考虑到底是罗马人还是蛮族的地域。最后在拉蒂斯邦和维也纳之间出现,计划在这个地方搭载部队,然后在多瑙河上航行。由于协调良好的诈敌行动,他夺取了一小队轻型双桅帆船,[17]这些船只当时下锚在岸边。通过这次出击为军队获得了足够的粮食供应,能够满足不讲究食物质量而胃口奇大的高卢军队。军队很勇敢地沿着多瑙河顺流而下,水手都很卖力地工作,日夜不停地划着桨,加上非常稳定的顺风,整个船队在11天内航行了700英里。在他的敌人接到他离开莱茵河的信息之前,部队已经准备在波诺尼亚下船,离西米乌姆只有19英里。在漫长而迅速的航行途中,尤里安为他的冒险大业定下了目标。很早他就接受了一些城市派出的代表团所传达的归顺之意,立下了不战而胜的功勋,同时他在沿河夺取带有敌意的据点时,也尽量克制不用武力攻占,以免旷日持久,节外生枝。多瑙河两岸的群众观看到尤里安盛大的军容,预测会发生重大的事件。一位英雄人物率领无数西方军队用惊人的速度进军,将无敌的名声传遍邻近地区。
卢西利安的职位是骑兵将领,指挥伊利里亚的部队,他收到了可疑的报告,并没有轻易选择拒绝或相信,虽然内心感到非常困惑,但是依然提高了警觉。他为了集结部队,采取的各项措施不仅动作缓慢,而且犹豫不决,这时他受到达迦莱法斯的奇袭。尤里安手下的这位行动积极的军官在波诺尼亚登岸后,带着一些轻步兵向前推进。被俘的将领未卜生死,骑着马被领去晋见尤里安。这时尤里安很仁慈地把他从地上搀起来。他看上去一副惊魂失魄、不知所措的样子,于是尤里安好言去除他的恐惧和惊慌。等卢西利安惊惶甫定后,就不知天高地厚地向征服者表示不服,他说是由于自己一时不察,率领的兵力不足,才会自投罗网。尤里安带着藐视的微笑回答道:“像这样怯懦的强辩,留着对你的主子君士坦提乌斯去说吧!当我让你吻我的紫袍时,已经把你看成一位战败求饶的降将,并不是一位卖弄口舌的说客。”
既有的成功已经证明了他的预判正确,也只有大胆的行动才能获得成功,于是他率领3000名士兵继续前进,攻击伊利里亚各行省中最坚强、人口最稠密的城市。他进入西米乌姆漫长的郊区,接受军队和民众喜悦的欢呼。他们头戴花朵,手里拿着点燃的细蜡烛,引导他们承认的国君到皇家的居所,全城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中过了两天,赛车场也举行比赛来表示庆祝。在第三天的清晨,尤里安向着海姆斯山的隘道进军,占领了形势险要的苏西伊雄关。这里位于西米乌姆和君士坦丁堡的中途,分隔色雷斯和达契亚的行省,面向东边的那一边地势极为陡峭,另一边则是平缓的坡地。[18]他把防卫这个要点的责任托付给英勇的内维塔。他是指挥意大利支队的将领,能够达成主子的意图,贯彻行军计划,如期完成会师。[19]
尤里安获得人民的效忠,无论他们是出于恐惧还是真心拥戴,他的威名已经远超过兵力所及的范围。意大利和伊利里亚的统领是托鲁斯和弗罗伦提乌斯,他们两人同时拥有最高的官职,出任徒有虚名的执政官,但竟然不战而退,很狼狈地缩回亚细亚的宫廷。尤里安有时无法约束他那爱逞口舌之快的脾气,为了谴责两位执政官的行为,在编年实录上,将他们的姓名前面加上“逃亡者”的字眼。被最高行政官员放弃的行省,全部承认皇帝的权威。他能调和自己军人和哲学家的气质,无论是在多瑙河的营地还是希腊的城市,都得到同样的尊敬。
在他位于西米乌姆和纳伊苏斯的宫殿,也可说是大本营,他把一份详述自己行为的辩白书,分送给帝国各主要城市,公开列出君士坦提乌斯机密的信函,恳求大家站在公民立场来审判这两个竞争者,其中一位要把蛮族驱除殆尽,而另一位却要开门迎敌。[20]尤里安被指责为忘恩负义,内心受到很深的伤害,这激起他的雄心壮志,他要在兵戎相见的局面下,维持优势的地位,不仅要在战争的艺术方面胜过敌人,就是诉诸情理的文字写作上,也要高人一等。所以他要写一封信函给雅典元老院和人民,他自己的热情受到附庸风雅的指使,促使他把自己的行为和动机,提交给当时已经堕落的雅典人;他同样以谦卑的敬意,就像在亚里士多德时代那样,要求在最高法院的裁判席上为自己辩护。
他向罗马元老院提出请求,而元老院仍旧可以赐予代表帝国权势的头衔,共和国虽然不存在,这种做法还是符合原有的形式。罗马郡守特图拉斯召开会议,宣读尤里安的信函,承认现在他已成为意大利的主人。尤里安的请求得到同意,没有任何人表示异议。他用很间接的方式谴责君士坦丁的改革,但是大力抨击君士坦提乌斯的罪恶行径,听的人倒是颇有同感。如同尤里安本人在场一样,元老院齐声高呼:“吾等乞求陛下怜悯,天命所归,唯有德者居之。”这是很巧妙的表达方式,按照战争结局的不同有不同的解释,既可以说成是坦率地谴责篡夺者有负君恩,也可以说成是奉承的言辞:尤里安这次行动所带给国家的利益,可以弥补君士坦提乌斯所有的过失。
四、君士坦提乌斯逝世消弭帝国的内战(361—362 A.D.)
尤里安大举出兵和火速前进的信息,很快传到敌手那里。君士坦提乌斯自从沙普尔班师回国以后,在波斯战争之余获得了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为了掩饰内心的焦虑,表面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君士坦提乌斯公开宣布要回师欧洲,迎击尤里安的部队,除了提到这次军事远征行动对他而言就像打猎一样轻松以外,其他的都闭口不谈。等到营地搬到叙利亚的海拉波里斯,他向军队说明他的计划,轻描淡写提到恺撒所犯的罪行和草率的行动,毅然向大家保证:要是高卢的叛贼胆敢在战场对阵,光凭大家眼中发出的怒火,就能让他们撑不下去;要是听到大家在攻击时的呐喊声,他们马上就会一败涂地。皇帝的讲话获得军队的欢呼,海拉波里斯的议长狄奥多图斯流出奉承的眼泪,请求皇帝把叛贼的头颅赐给他们,好挂起来装饰城市。皇帝挑选一支特遣队乘坐驿车出发,要是可能就固守住苏西伊关口。原来用来对付沙普尔的兵员、马匹、武器以及仓库,全部转拨供作内战之用。君士坦提乌斯过去在国内获得多次胜利,使他的党徒对于成功抱持极为乐观的看法。书记官高登提乌斯用自己的名义据有阿非利加各行省,罗马的粮食供应被截断,这样出乎意料的事件,给尤里安带来极大的灾难,产生非常严重的影响。
驻防在西米乌姆的两个军团和一个弓箭手支队向尤里安投降。但是他根据很多消息来源,怀疑这些部队的忠诚有问题,特别是他们过去曾受到皇帝的青睐。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权宜的办法,就是借口高卢边区兵力空虚,调他们过去担任守备,这样一来,可以让他们远离未来行动最重要的地点。这些部队很勉强地到达意大利的边界,但是他们畏惧漫长的行军,以及要面对凶狠的日耳曼蛮族,于是在一位护民官的煽动下,决定留在阿奎莱亚不再前进,并且在这个难以攻陷的城市,在城墙上升起君士坦提乌斯的旗帜。机警的尤里安立即发觉这场灾难为害不浅,要采取措施加以补救。在他的命令之下,约维努斯率领部分军队回师意大利,以坚韧不拔的精神和奋力争先的勇气,开始围攻阿奎莱亚。军团的士兵拒绝接受军纪的制裁,发挥技巧和毅力来进行防御作战,号召意大利其他地方也拿他们的勇气和忠诚做榜样,威胁尤里安的退路。要是他们真的败在东方军队的优势兵力之下,可说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尤里安的人道思想,在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的残酷抉择中得以保全,君士坦提乌斯的死亡恰得其时,使罗马帝国能够脱离内战的苦难。寒冷的冬天也无法将君主留在安条克,就是他的宠臣也不敢忤逆他急着要报复的欲望。他有点轻微的发热,或许是近来心神不宁引起,因旅程的劳累而加重病情。君士坦提乌斯过了塔尔苏斯山以后,在不到12英里远的小镇莫普苏克里尼停顿下来,经过短期的调养,终因大限已到而驾崩,享年仅有45岁,在位24年(公元361年11月30日)。他的本性混合着骄奢和软弱、迷信和残酷,在以往国家和教会重大事件的叙述中,完全表露无遗。多年的滥权使他在当代人的眼中是极具争议的对象,仅留下个人的功勋值得后代子孙的关注,君士坦丁最后一个儿子离开尘世,唯一对他的评论是说他遗传其父的缺失而非能力。
君士坦提乌斯在弥留之际,遗言要尤里安接位继承大宝,这并非不合情理,他留下年轻而温柔的妻子,要考虑她未来的命运,何况她还怀着身孕。临终时对妻儿的关怀之情,还是胜过永难平息的仇恨。欧西比乌斯和那批有罪的同伙,还抱着一厢情愿的打算,想要选出另一位皇帝,以延续宦官的当政。但是军队不愿从事痛恨的内战,抱着不屑参与的态度粉碎了宫廷的阴谋,指派两位高阶军官前往晋见尤里安,矢言帝国的军队要效忠他的麾下。这位君王原已制定了三种不同的对色雷斯发起攻击行动的计划,现在都可置之高阁,无须牺牲市民的生命,不必冒着激战的危险,他一手攫走全盘胜利所获得的利益。
尤里安急着重访出生地和帝国的新都,他从纳伊苏斯出发,穿过海姆斯山区和色雷斯的城市前进。当他到达赫拉克利亚时,相距60英里以外的君士坦丁堡的居民全都前来欢迎。他在士兵、人民以及议员恭敬的欢呼声中,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都城(公元361年12月11日)。无数的群众满怀崇敬之心拥挤在他的身旁,而当他们看到这位在缺乏经验的幼小年纪就曾击败了日耳曼蛮族,现在一帆风顺从大西洋岸边,直穿整个欧洲到达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英雄人物,身材竟如此矮小,衣着又极为简朴,也许感到颇为失望。几天后,去世皇帝的遗体在港口上岸,他们的君王表现出悲伤的感情,不论真假,臣民均报以热烈的欢呼。他不戴皇冠,身着丧服,步行跟随送葬队伍一直来到安放遗体的圣使徒大教堂。即使他这种表示尊敬的举动可以解释为出于自私,纯粹因为死者享有皇室的出身和荣耀,但是他的眼泪毫无疑问向世人表明,他已经忘记死者对他的伤害,只记得君士坦提乌斯交托给他的责任。阿奎莱亚的军团确知皇帝去世后,便立即打开城门,以几位有罪的首领作为牺牲,很容易地就获得了尤里安的赦免,这可以说是出于谨慎,也可以看作是他慷慨的举动。他这时年仅32岁,在毫无争议下据有整个罗马帝国。[21]
五、尤里安持身之道及对宫廷的改革(362—363 A.D.)
尤里安所习得的哲理教导他应考虑个人未来的行止得失,但高贵的出身和生活所面对的特殊遭遇,从不容许他有选择的自由。他可能真心喜爱学院的林园和雅典的社会,但迫于君士坦提乌斯早先的意愿以及后来不公正的做法,这些愿望全部无法实现,最后只有不顾性命和声誉只为赢得拯救帝国的伟大名声,要向世人和后裔保证对千百万人的幸福负责。[22]尤里安记得导师柏拉图曾说:“管理国家和群众的工作,永远必须交托给特定的人物;要想规正各民族的行为,需要借助上天的智慧和众神的力量。”每当他想到这些话,便感到自身责任重大。据此原则,他得出正确的结论:任何人要想统治国家,便应力求使自己和神灵一样完美;应除去己身欲望,开阔眼界并调节情绪,不要让亚里士多德的比喻得逞,要降服那头将登上专制君王宝座的野兽。君士坦提乌斯已经死亡,尤里安在独立的基础上建立理性、美德,或者也可能是虚荣的宝座。他藐视崇高地位,放弃享乐生活,永远勤奋地履行晋升高位加之于他的职责。要是他的臣民被迫按照这位具有哲学家头脑的君王用来自我约束的严格作息,来安排自己的时间和行动,没多少人会同意让他从皇冠的重负下解脱出来。
尤里安的饮食非常简单,有位经常和他一同用餐的亲密友人曾说,简单而清淡的膳食(通常总以蔬菜为主)使他始终保持身心健康和舒畅,随时充满活力去进行繁乱而重要的工作,他就像一位作家、一位教皇、一个文官、一位将军和一位君王的集合体。他在同一天里得接见好几位大使,给他的将领、文职官员、私人朋友以及统治下的一些城市,亲笔写下或口述大量的信函。他听人诵读刚刚收到的备忘录,考虑请愿书提出的问题,而且在说明自己的处理方案时,速度之快使得秘书连速记都有些来不及。他的思路敏捷,意志坚定,可以在同一时间内手写、耳听、口授;还可以同时进行几个不同问题的思索,彼此不会干扰,而且从无差错。等大臣都回去休息之后,君王还在飞快地处理一件又一件的工作,然后,匆匆用完餐便躲到书房中去读书,一直到事先安排好的应在晚间处理的公务打断他的学习和研究。皇帝的晚餐更为清淡,他从不会因消化不良而影响到睡眠。另外,他的婚姻生活时间不长,完全基于政治考虑而无爱情可言,此后洁身自好的尤里安再没有和任何女伴同床共枕。他的秘书在前一天已睡足,精神饱满地进屋来将他叫醒,他的仆人也要分班进来侍候。他们不知疲倦的主子除了工作,生活上毫无乐趣可言。
在尤里安以前的皇帝——他的叔父、兄弟以及堂兄弟,都用似是而非的理由打着与民同乐的幌子,沉溺于赛车场很幼稚的比赛,虽然可以用来装点热闹的场面,他们也只能作为无所事事的观众,把一天绝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那里,直到24场[23]比赛全部结束为止。在盛大的节日期间,尤里安明确表示自己不合时尚,对那种无聊的娱乐不感兴趣,即使是不得不在赛车场露面,往往也是毫不在意地看完五六场比赛后,像一位不耐烦的哲学家那样匆匆离开竞技场。他认为任何一段时间如果没有用来为公众造福,或拿来增加自己的知识,便是最大的浪费。[24]由于他惜阴如金,短暂的统治时间似乎被拉长。如果不是那些日期全都确凿无疑,简直无法令人相信,从君士坦提乌斯去世(公元361年11月)到他的继承人出发前往波斯战场(公元363年3月),其间仅有16个月的时间。尤里安的施政作为和功绩只能靠历史学家尽力保存,但是现存他留下的卷帙浩瀚的著作,成为展示皇帝的贡献和才智的不可磨灭的纪念碑。《厌胡者》、《恺撒》、几篇演说词,以及他反对基督教的一部巨著,都是在两个冬季的长夜里完成的,其中一个冬季在君士坦丁堡,另一个是在安条克度过。
皇家宫廷的改革是尤里安政府的当务之急,在他住进君士坦丁堡的皇宫以后,要找理发师来服务,立刻有位衣饰精美的官员来谒见。君王带着大惊小怪的样子叫了起来:“我要理发师,而不是管钱的主计长。”他询问这个人有关雇用他的报酬,知道除了一大笔薪水外还有优渥的津贴和奖金,每天分派20个仆人来伺候他,还有很多马匹供他使用。上千的理发师、侍酒和厨子,供应少数官员的奢侈生活,而宦官的数量只有夏日的虫豸可以与之相比。国君把功绩和德行所获得的优势让臣民来裁判,而要想使自己显得与众不同,就只能讲究壮观的排场,在衣饰、饮食、居所和随从上竞相争胜。君士坦丁和他的嫡子营建富丽堂皇的宫殿,运用很多不同花色的大理石,装饰大量的黄金材质;烹调最精致的美食,像来自遥远国度的禽鸟、越渡大洋捕获的鱼类,不是当令季节的水果、冬天的玫瑰和夏日的冰块,这些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是出于炫耀的心理。皇宫御用人员的花费超过军团,然而维持奢靡宫廷的财富其实只要花费其中很少一部分,就足够身登宝座者使唤,甚至足以保持其显赫地位的华丽排场。国君故意炮制不计其数的卑贱职务,以及用卖官鬻爵的方式设立众多的内廷高位,让一无是处的小人购买特权,然后就可以不劳而获,靠着国家的经费来维持而后的开销。庞大皇室家族的浪费、增加的赏金和津贴,很快成为合法的债务。有些人为了逃避仇敌的陷害,或是想要讨取别人的欢心,最后到处送贿买个平安,使得这些傲慢的贱仆得以突然致富。他们滥用自己目前的运道,根本不考虑过去或未来的状况;他们将抢夺和贪污所得,纵情于不正当的娱乐,最后还是挥霍一空;他们穿丝质长袍,上面用金线绣出花样,餐桌上摆满各种美酒和丰盛的菜肴;他们建造自用的房屋,像古代的执政官那样四周围绕着农庄。就是地位最尊贵的市民,在大道上遇到宦官,也要下马恭敬地问候。皇宫的奢华挥霍让尤里安深感不齿,有时难免义愤填膺。他通常睡在地上,除了不可或缺的生理需要,别的他一无所取。同时他最感自负之处,不在于处处要争强斗胜,而是藐视皇家的排场。
为了要全面根除这场影响已超过实际范围的灾难,他急着去解救人民的痛苦,缓和他们喃喃不满的怨言。要是人民知道皇帝勤勉的成果竟被如此浪费,对于重税难免会产生不快的心理。但在执行这样重要而有益的工作时,尤里安却受到指责,说他的处置过于仓促而严厉。他通过一封诏书,使君士坦丁堡的皇宫荒废得不堪用,很可耻地遣散奴隶和跟班的随扈行列。[25]对于全心奉献服务皇室的家臣,不论他们的年资或是贫穷的状况,毫无例外全部被赶出皇宫,也不采取补救的慈善措施,那倒确实是尤里安的作风。他很少想到亚里士多德最基本的原则,真正的德行位于两个对立的恶行之间,与各自保持相等的距离,简单地说就是中庸之道。华丽和精致的亚洲式服饰,鬈发和化妆,项圈和手镯,让君士坦丁穿戴起来显得如此荒谬,一直受到他那哲学家风格的继承人的严词拒绝。为了不穿矫饰的服装,尤里安打算抛弃正当的礼仪,表现自己重视安贫乐道的精神,连梳洗和清洁的习惯都不顾。有一场讽刺剧在公众面前演出,戏中的皇帝不仅高兴而且很骄傲地谈到自己指甲的长度,以及被墨水染黑的双手,同时很郑重地声明,虽然他身体绝大部分长满毛发,但是他只用剃刀除去头部的毛发。他带着自满的神态,赞许自己浓厚稠密的络腮胡须,看起来像希腊的哲学家,内心真是不胜欢喜。要是尤里安向罗马的执政官询问对胡须的看法,他们会说看不起大流士和第欧根尼[26],认为他们留着胡须不过是装腔作势而已。
六、成立法庭审理罪犯及去除前朝的暴政(363 A.D.)
尤里安要是仅仅纠正前朝的滥权恶行,而没有惩治犯罪的人员,改革的工作仍旧不够圆满。在写给亲密友人的一封私函中,他提到:
我们现在能从海德拉吞噬一切的巨口里获得解救,真令人惊愕不已。我无意把这个称呼安在君士坦提乌斯的头上,他已过世,愿他平静地安息!但他那些奸诈而残酷的嬖幸,想尽一切手段来欺骗和怂恿君王,让他温和的天性被阿谀之言消除殆尽。不过,我的意图不是用高压的手段制裁这些小人。他们会遭到起诉,但为了维护他们的权利,一样会获得公正无私的审判。
他从政府和军队的高阶人员中,提名六位法官负责侦办这个案件,为了免于恶意的指责,说他是在公报私仇,就将这个特别法庭设置在卡尔西顿——位于博斯普鲁斯海峡亚洲这边的海岸,赋予审判官绝对的权力,可以宣判和执行最后的判决,不能推迟日期也不接受上诉。主席由年高德劭的东部统领,另一位同名的萨路斯特担任。[27]他的德行和地位,能够化解知名的希腊诡辩家与基督教的主教之间的争执,使双方修好如初。口才出众的马梅提努斯在旁协助,他是年度执政官当选人,最大长处是乐于为善、相信别人。但是这两位官员在民事方面的智慧敌不过内维塔、阿吉罗、约维努斯和阿尔贝提奥这四位将领的凶猛暴力。其中阿尔贝提奥被认为获得秘密的授权,公众要是看到他在酒馆里倒是很平常,如果他出现在法庭上,那就令人感到很惊讶。约维乌斯和海克留斯两支部队的领导人员,全部一身戎装,怒气冲天地围绕着法庭。法官在法律的公正和党派的叫嚣之间,受到影响而摇摆不定。
寝宫总管欧西比乌斯长久以来滥用君士坦提乌斯对他的宠爱,实行蛮横、腐败和残酷的奴性统治,为了惩治他种种不法行为,对他处以耻辱的死刑。保罗和阿波德尼乌斯被处死(前者被判活活烧死),他们要为数百位罗马人的寡妇和孤儿负责。但这种赎罪的方式并不完全适当,因为这些人是遭到合法暴君的出卖或谋杀。但正义女神(要是我们用阿米阿努斯这种悲惨的表达方式)自己也要为乌尔苏卢斯的命运痛哭流泪。帝国财务大臣流出的鲜血,是对尤里安忘恩负义的指控,因在皇帝早年最不幸的时刻,诚实的大臣勇敢而慷慨地伸出援手。暴戾的士兵被乌尔苏卢斯毫不在乎的态度所激怒,认为案情严重,要判处他死刑。皇帝感到十分内疚并且公众也对此多加指责,个人受到很深的伤害,为抚慰乌尔苏卢斯的家人,把充公的家产发还。在这年的年底,他们用禁卫军统领和执政官的纹章旗帜装饰法庭。[28]托鲁斯和弗罗伦提乌斯向铁面无私的法庭俯首认罪,乞求大发慈悲饶恕他们的性命,前者被放逐到意大利的韦尔切利,但是后者被判处死刑。明智的君王应该奖赏托鲁斯的罪行,因为正是他的无能使得叛军高歌猛进,而他却拿恩主和合法君王的宫廷作为避难所。但弗罗伦提乌斯的罪行证明法官的严厉确实很公正,他逃避的行为更显出尤里安的宽宏大量。皇帝大义凛然制止告发人,不要为了图谋私利而进行辛勤的调查,即使自己非常气愤,也不愿打探这邪恶逃亡者的藏身之处。
卡尔西顿法庭解散后过了几个月,阿非利加的统领代理人书记官高登提乌斯和埃及公爵阿尔泰米乌斯,在安条克被公开处决。阿尔泰米乌斯是这个最重要行省的僭主,进行暴虐而腐化的统治;高登提乌斯长期以来用诽谤的手法,诬蔑尤里安本人和他的品格操守。然而审判和定罪的程序在执行时显得极为拙劣,对公众而言,他们像是君士坦提乌斯的支持者,因坚守忠诚的原则而遭到杀害,使得邪恶的罪犯反而获得莫大的光荣。至于服侍过君士坦提乌斯的其他人员,受到法条不咎既往的保护,可安享他们所接受的贿赂,无论是抵抗尤里安的军队,还是压迫孤独无依者,都不会遭到惩罚。这些措施在执行时必然会贬低皇权的无上尊严,但就治国最正确稳健的原则而论,实在值得我们的嘉许。尤里安因群众不断的请愿感到非常头痛,尤其是埃及人大声要求归还他们呈献的礼物,因为过去的政府行事太过草率或者违法。他预见到这令人困扰的案情会引起不断的诉讼,于是提出保证,要是这些埃及人能前往卡尔西顿,他愿亲自接见,听取他们的请愿并做出裁决。一般而言皇帝之言神圣而不可违背,但等这些人登岸后,他却颁布一道严厉的命令,禁止船员运送埃及人到君士坦丁堡。这些失望的当事人只有留在亚洲海岸,等到耐性和金钱全部消耗得一干二净,只能在不停的抱怨声中回到自己的家乡。
君士坦提乌斯招募了一支密探、特务和告发者大军,为使一人酣然入睡,不惜干扰数百万人的安宁,现在被心胸开阔的继承人全部解散。尤里安产生疑惧时会慎重处理,施展惩处时怀着慈悲心肠,基于判断、自负和勇气的效益,藐视叛逆的行为。他自认有莫大的功绩,相信他的臣民之中没有人敢在战场上与他交手,或者企图谋害他的性命,甚或坐上已空的宝座。哲学家能够理解不满情绪在仓促间发起的攻击,英雄人物瞧不起空有野心的计谋,知道叛逆分子会为情势所迫,完全谈不上机运或能力,全都无法胜任谋朝篡位的工作。安卡拉有个市民为自己准备了紫色的服饰,这只是轻率的违制行为,但在君士坦提乌斯统治之下,能够将其定为死罪。这个市民有个敌人,想尽办法向尤里安提出控告。国君派人经过详尽的调查后,就派告发者带着一双紫色的拖鞋,送给这位市民当礼物,使他的特殊嗜好能够增加光彩。一件更危险的谋叛涉及十位贴身侍卫,他们决定在安条克附近的训练场下手刺杀尤里安,但由于饮酒过量而泄露了阴谋,被链条锁着带到自尊心受打击的君王面前。尤里安把他们邪恶而愚蠢的行为数落一顿后,并没有像他们想象那样将他们处以受尽酷刑的死罪,只是把两名首恶分子宣判放逐之后结案。只有一件案例让尤里安违反了他已成习惯的仁慈作风,那就是处决一名少不更事的青年。他幻想这个青年用无缚鸡之力的双手,抢夺执掌帝国的大权。但是年轻人是骑兵将领马塞卢斯的儿子,这位将领在高卢战争的第一次战役中,背弃恺撒的阵营,成为共和国的叛徒。尤里安其实并没有因个人的气愤而任性施加报复,只是把儿子和父亲所犯的罪行混淆了,没有弄得很清楚。马塞卢斯的不幸使他得到了与君王和解的机会,对于公正的法律所施于他的痛苦,皇帝愿意尽力去治愈这个伤口。
七、尤里安的施政作为及其治国的风格(363 A.D.)
尤里安并非不知自由权利的可贵,他从学习中吸收古代圣贤豪杰的精神。然而他的生命和机运,完全取决于一个暴君反复无常的个性。等他登上宝座,有时会觉得自己为之骄傲的品格受到了羞辱,因为宫廷的奴隶不敢指责他的缺失,也就没有资格称赞他的德行。他确实痛恨东方的专制政体,在戴克里先、君士坦丁等帝王漫长的80年统治后,这种体制终于在帝国建立。尤里安经常沉思考虑,要把贵重的皇冠视为无物,即使舍弃帝座也在所不惜,只是迷信的动机制止他采取行动。但是他绝对拒绝使用“我主”或“主上”的称呼,[29]虽然罗马人对这个用语已经是耳熟能详,早已遗忘这些用语原来具有奴性和屈辱的根源。君王对覆没的共和国怀抱尊敬之心,连带对执政官的位阶和职称都极为珍视。对于审慎的奥古斯都伪装出的行为,尤里安经过选择很乐意加以采用。在元旦破晓以后(公元363年1月1日),新任执政官马梅提努斯和内维塔赶往皇宫向皇帝致敬。听到他们快要到达的消息,尤里安从帝座上一跃而起,很热诚地走到前面去迎接,表现出非常谦恭的态度,使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不知所措。他们离开皇宫向元老院进发,皇帝步行走在他的抬舆前面。注视的群众赞许这带有古代遗风的行列,但是私下不免责怪,在他们眼中这种行为会贬低帝王的尊严,[30]但是尤里安的举止和态度还是赢得了民众一致的支持。在赛车场观看比赛节目时,他不知是出于故意还是疏忽,当着执政官的面举行释放奴隶的仪式。这时他忽然记起已经侵犯另一位官员的审判权,立即下罪己诏处以10磅黄金的罚锾,等于是向罗马世界宣示,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尤里安基于施政的理念和对出生地的关怀,把古代罗马的元老院所能享受的荣誉、利益和权势,照样授予君士坦丁堡的元老院。有一个合法假设被提出来,后来也逐渐建立,那就是将国家议会的一半迁移到东部,尤里安的专制政体继承人接受元老院议员的头衔,承认自己是备受尊敬团体的成员,获得代表罗马令名的尊荣。国君把他的注意力从君士坦丁堡延伸到行省的地方元老院。他一再颁布诏书,取消不公正而且带来危害的豁免权,就是这类特权的存在,使得很多怠惰的公民无须服务国家。他运用强制的手段,让公民以平等的方式共同负起公共的责任。要是按照利巴尼乌斯非常生动的说法,他让帝国垂危的城市恢复活力、光辉和灵性。
古老的希腊在尤里安的内心激发出最温柔的怜悯之情。当他思念起那些显赫天神、盖世英雄以及超越于神明和英雄之上的凡夫俗子,不禁感到向往不已,就是这些人把才智的碑铭和德行的典范,遗留给千年万世的后代子孙。他把伊庇鲁斯和伯罗奔尼撒的城市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恢复原有的美丽和壮观;雅典视他为恩主,阿尔戈斯受他的奥援;高傲的科林斯享有罗马殖民区的尊荣,再度从废墟中崛起,从邻近的自主城邦那里索取贡金,目的是支付地峡的竞赛费用,这一竞赛过去以在竞技场中猎杀黑熊和花豹而闻名遐迩;伊利斯、德尔斐和阿尔戈斯这三座城市,从古代遥远的祖先那儿继承了神圣的地位,能够使奥林匹克、德尔斐和涅墨亚的竞赛永垂不朽,[31]对于提供贡金的要求可以获得豁免。科林斯人很尊敬伊利斯和德尔斐,让他们免去缴纳贡金的义务,但是贫穷的阿尔戈斯受到了无礼的迫害,没有获得同意。他们派出代表团提出微弱的抗议,在行省长官的敕令之下只有闭口不言,因为长官住在首府,只考虑当地的利益。在裁决之后过了7年,尤里安同意将这个案子提交高等法庭审理。他在审判的过程中进行干预,用犀利的口才为一个城市辩护,所以后来阿尔戈斯才得到平反,他认为这个城市是阿伽门农的皇居、[32]马其顿国王和征服者的发源地。[33]
随着帝国版图的扩大,繁重的军事和民治工作倍增,锻炼着尤里安的才能。但他常以演说家和法官的身份出现,这在现代欧洲的君主看来是不可思议之事。早期有几位恺撒热心精研以理服人的艺术,他们的继承人在军事上无知,却偏偏充满亚洲那种讲究排场的自傲,把这些重要的统治术忘得干干净净。身为君王却对自己惧怕的士兵,不惜自贬身份向他们高谈阔论,而对看不起的元老院却始终保持疏远的沉默。君士坦提乌斯尽力避开元老院的会议,但就尤里安看来,这正是他大谈共和制的原则,充分显露一位雄辩家才能的最佳场所。他像在学校演练雄辩术般,轮番试验多种方式的赞颂、批评和告诫话语。他的朋友利巴尼乌斯说,尤里安对荷马有深入研究,他不仅学会且能模仿墨涅拉俄斯言简意赅的风格、涅斯托耳滔滔不绝的气派,以及尤利西斯悲愤有力的雄辩。[34]法官的职能与君王的身份并不相称,尤里安把它当作一种职责和个人的乐趣来行使。尽管他信赖禁卫军统领的诚实和能力,还是常常亲自坐在他们身边提出自己的判断。他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可以揭穿和击败极力掩盖事实真相、曲解法律含义的公诉人所使用的肮脏伎俩。他有时忘记自己处于极为特殊的地位,提出一些考虑不周或不合时宜的问题。当他不同意法官、公诉人和其委托人的看法而坚持己见时,放大的声音和激动的身体流露出内心的强烈情绪。然而,因他清楚自己的脾气,促使他鼓励甚至请求友人和大臣对他的话提出反驳。而每当他们对他一时情绪冲动的表现,大胆提出异议时,在场人员都能看出他们的君主表现出羞愧与感激之情。尤里安的法令以公正原则为基础,君王的法庭最容易出现两种危险倾向,就是讲求表面的同情和平等,他都极力加以避免。他判定案件的是非,从不考虑当事人的处境,虽然极愿意帮助穷人,但如果有钱有势对手的控诉完全合理时,穷人也会被判罪。他特别注意分清法官和立法者的界线,[35]尽管他曾考虑要对罗马的法律进行改革,但在判案时,完全依据法律条文明确和严格的含义,此一原则是行政官员所必须执行,广大臣民所必须遵守的。
如果皇帝被剥去紫袍,光着身子被抛到广大的人群中去,必然立即沉入社会的底层,绝无出头的希望。但是尤里安的德行和能力,就某些方面看来,和他幸运的出身没有太大的关系。不论他选择何种谋生之道,靠着他无畏的胆略、灵巧的机智以及强烈的进取精神,他都应当能得到他所从事职业的最高荣誉,因而即使尤里安在一个国家中生而为普通平民,也有可能使自己上升到大臣或将领的地位。如果可厌而难以捉摸的权力转移使他的希望落空,或者他明智地拒绝那条通往伟大的道路,那么,他把现有的才能用于勤奋学习,所获得的幸福生活和不朽名声绝非任何一位帝王所能想象。要是用非常仔细甚或挑剔的眼光描述尤里安,总感到他似乎还缺乏某种特质,才能达到最完美的整体形象。他的才智不如恺撒那样崇高而伟大,他没有具备奥古斯都无比周详的审慎,图拉真的美德比他更为稳定和自然,马可的哲学比他更为简朴和单纯。然而,尤里安在逆境中表现得极为坚定,在顺境中又是那么谦和。从亚历山大·塞维鲁去世以后,整整过了120年,罗马人才又看到一位以履行职责为乐趣,不辞辛劳减轻臣民的痛苦,振奋臣民的精神,始终要把权威和才能、幸福和美德联系起来的皇帝。无论是政坛上的党派或宗教方面的教派,虽然对背教的尤里安不无感叹,但都认为他在和平时期及战争时期,已经表现出超人的才智,对他的国家充满爱心,身为君王能与统治世界的帝国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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