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戴克里先退位所造成的纷争(305—324A.D.)
帝国所形成的权力平衡局面,需要戴克里先坚强而富有技巧的手腕才能维持,是多种不同性格和才能的综合运用。当时所具备的条件真是千载难逢,两位皇帝之间没有猜忌,两位恺撒也没有野心,4位各镇一方的君王一致追求共同利益。戴克里先和马克西米安退位以后,内部的混乱和倾轧长达18年之久,帝国发生5次内战,其余时间虽然没有战事,也无法保持平静的状况。敌对的君王之间充满恐惧和仇恨,各自扩大势力范围,完全不顾臣民的死活。
戴克里先和马克西米安在交出统治权后,按照最新的规定,所遗留的帝位应由两位恺撒递补,同时获得奥古斯都的头衔。[182]君士坦提乌斯年长而且资深,以皇帝的尊荣继续领有高卢、西班牙和不列颠,统治这些疆域广大的行省,他的才能能够得到充分发挥,个人也因此感到满足而没有非分之想。他的个性仁慈、宽厚而且稳健,特别是对人极为和善,受惠的臣民赞扬他的美德,可以和马克西米安的战功以及戴克里先的治术相提并论。君士坦提乌斯保持罗马君王的谦虚,并没有仿效东方的傲慢心态和华丽的排场。他以率真的口吻宣称,民心的归向是他最宝贵的资产,无论身居帝位的尊荣或面临艰险的情势,自信能够依赖臣民感恩图报之心,获得额外的支持和援助。高卢、西班牙和不列颠的省民,深知只有在他的统治下才能过幸福的生活,所以极为忧心君士坦提乌斯皇帝日益衰弱的身体,以及众多年幼的子女,这些都是他在第二次婚姻中与马克西米安的女儿所生。
个性刚毅的伽勒里乌斯则迥然相异,虽然可以获得臣民的敬重,但本人却不肯纡尊降贵去争取大众的爱戴。他的名声完全来自战功,波斯战争的胜利助长了他傲慢的气焰,自恃功高,蒙戴克里先另眼相看,对君士坦提乌斯产生轻视之心。要是我们听信一位道听途说的作者所发表的论调,就会将戴克里先禅位的起因归之于伽勒里乌斯的威胁。他特别记述两位君王的私下谈话,后者表现出忘恩负义和倨傲不逊的态度,从而发现前者极为懦弱怕事。但是这种空穴来风的轶事传闻,从戴克里先的性格和行为来看就会不攻自破,不论禅位是基于何种意图,要是对伽勒里乌斯的作为感到危险,以他的明智和见识一定会制止这种可耻的争执。当他光荣掌握皇权时,绝对不会在羞辱的状况下退位。
君士坦提乌斯和伽勒里乌斯登基成为奥古斯都后,要选出两位恺撒递补空位,使帝国的体制保持完整。戴克里先很诚挚地渴望退出世界的舞台,因为伽勒里乌斯娶了他的女儿,自然就会支持他的家族和他托付的帝国。所以他一点也不犹豫,就把大家所羡慕的推选大权,以功勋卓越为由授予伽勒里乌斯。这件事一经决定,并没有询问西部两位君主的意见,也不考虑他们的利益和意图,特别是这两位都有成年的儿子,可以视为递补空缺的最佳候选人。失势的马克西米安只能生闷气,不足为惧,温和的君士坦提乌斯虽然无畏于危险,但是不会因为争权夺利,而让无辜的黎民受到内战的摧毁。
伽勒里乌斯所推选的两位恺撒,既缺乏才干和功勋,本身也不是重要人物,只能说是出于个人野心的驱使而已。第一位是达扎,后来称为马克西明,也就是伽勒里乌斯的外甥,一个毫无处世经验的年轻人,从举止和谈吐中就能知道他只受过私塾教育。他被戴克里先授以紫袍拔擢至恺撒的高位,负责统治埃及和叙利亚,他自己也和全世界一样对此感到惊奇不已。另一个是忠诚的家臣塞维鲁,沉溺于玩乐而且才具不足以负重任,被遣往米兰接受马克西米安尚不愿放手的恺撒服饰,以及所统治的意大利和阿非利加。按照制度的架构,塞维鲁应承认西部皇帝的最高权力,但是他只听从恩主伽勒里乌斯的指示。虽然伽勒里乌斯的统治区域从意大利的边界绵延至叙利亚的边界,但是加上他所栽培的两个恺撒,势力范围是帝国四分之三的疆域。同时他知道君士坦提乌斯即将逝世,所以罗马世界的主子只剩下一人。我们确信他在内心对未来的君主会有安排,以确保自己从公众生活中退隐前,会完成20年光荣的统治。[183]
但为时不到18个月,两次突如其来的变革,使伽勒里乌斯的雄心壮志全部付诸东流。他想兼并帝国西部各行省的企图,因君士坦丁称帝而幻灭;又因马克森提乌斯的叛乱,而失去意大利和阿非利加。
二、君士坦丁的身世及其继位始末(274—306A.D.)
君士坦丁的声誉受到后世子孙的重视,对他平生的事功有非常详尽的记载,但是他的出生地,就跟他母亲海伦娜的身世一样,不仅是文学也是举国争论的主题。虽然根据传说,海伦娜的父亲是英国国王[184],但我们认为海伦娜是一个客栈老板的女儿。有人说她是君士坦提乌斯的侍妾[185],我们要为她婚姻的合法性提出辩护。君士坦丁大帝很可能生于达契亚的纳伊苏斯(274 A.D.)[186]。他的家在这样一个以出产职业军人而享有盛名的行省,显而易见,他很少有机会借教育来提升心智。
在他大约18岁时,父亲擢升到恺撒的高位(292 A.D.),但是随着这件喜事而来的就是父母的离异。他的父亲为了迎娶公主,被迫与母亲分开,这桩皇家联姻的光彩使海伦娜的儿子受到羞辱和伤害。他并没有随着君士坦提乌斯去西方,而是留在戴克里先的麾下服务,在埃及和波斯战争中表现得极为英勇,逐渐升到一等护民官的荣誉职位。他的身材很高大而且不苟言笑,对于体育和军事项目都很精通,战时英勇无畏,平时对人友善。在他一生的作为中,始终怀着年轻人的进取精神,又能习于审慎的节制加以调和;有旺盛的企图心并全力达成,又能保持冷静和自律的习性不受物欲的诱惑。因而民众和士兵爱戴他,称他为最有资格的恺撒候选人,这样一来就激起伽勒里乌斯对他的猜忌。虽然为了避免物议,不能采取公开的暴虐行为,但是一位专制君王要暗地里下毒手,还是防不胜防,[187]这使得君士坦丁的处境更为危险。这时感到焦灼的父亲,不断来信要求跟儿子见面,表现出最热切的期望。伽勒里乌斯想出各种借口尽量拖延,然而对他的同治者这种很自然的要求,不可能一直置之不理,也不能使用武力来加以拒绝。最后同意他前往的命令已经批准,但是在这种状况下皇帝还是随时可以收回成命。君士坦丁费尽心机终于成行,[188]于是连夜离开尼科米底亚的宫廷,运用各地的驿站经过比提尼亚、色雷斯、达契亚、潘诺尼亚、意大利和高卢,在民众喜悦的欢呼声中抵达布伦港口。就在那个时刻,他的父亲准备登船前往不列颠。
不列颠的远征轻松赢得对卡里多尼亚蛮族的胜利,这是君士坦提乌斯在位期间最后的功业。他在约克的皇宫崩殂(公元306年7月25日),离接受奥古斯都的头衔才15个月,离他被擢升至恺撒的高阶则有14个年头,逝世以后立刻就由君士坦丁接位。继承的观念自古就有,一般人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些处理私人财产的原则,已经转用到国家主权上。英名盖世的父亲将受人尊敬的功勋、民众的希望,以及在感情和地位方面所产生的影响力,全部都传给自己的儿子,而且这种做法势不可当。帝国西部军队的精英分子随着君士坦提乌斯到不列颠,增援的地方部队是一大群阿勒曼尼人,全部听从世袭酋长克罗库斯的命令。[189]君士坦丁的拥护者不断开导这些军团,要他们了解到能够表达自己意见的重要性,他们向其保证不列颠、高卢和西班牙有权能够推举候选人。他们问,军队要是有两位人选,一位是他们所敬爱的皇帝的子嗣,那个够资格站在队伍前面的儿子,选他就会带来无上的荣誉;另一位是名不见经传的陌生人,只会感激在亚洲的君主把西方的军队和行省交给他,选他就会带来屈从的羞辱。这时还有什么迟疑不决之处?同时向大家暗示,君士坦丁具有感恩和慷慨的美德,在得到应有的显赫地位以后,一定不会让军队失望。
君士坦丁这位很有心机的君王,最后等到大家用奥古斯都和皇帝的称号向他欢呼时,才出现在军队的面前。他所渴望的目标是帝座,还不完全是野心的问题,因为这才是安全的保证。他对伽勒里乌斯的性格和情绪非常了解,自己经过深思熟虑以后,知道要想活下去就得掌握统治权。他表面上装出坚决反对的样子,[190]就是为了证明他没有意愿公然篡夺帝位,所以在开始时并没有屈从军队对他的欢呼,一直到他把这些状况写在信里,立刻派人送给位于东部的皇帝以后,才正式接受军队的拥戴登基为帝。君士坦丁将他父亲逝世的噩耗报告皇帝,很谦恭地提到他具有合法的继承权,而且表示非常的遗憾,在挚爱他的部队的坚决要求下,不容许他运用更正常、更合于规定的方式继位为帝。伽勒里乌斯最初的反应是感到惊讶和失望,继而暴跳如雷。他向来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就大声威胁说要把信件和使者全部丢进火里,等他意识到对战争没有获胜把握,怒气就慢慢平息下来,再深入衡量对手的个性和实力,决定接受君士坦丁给他留下的台阶,同意由他赐给君士坦丁最高的恩惠。伽勒里乌斯既没有指责也不批准不列颠军队的推选,只是接受过世同僚的儿子统治阿尔卑斯山这边的行省,给予他恺撒的头衔,在罗马君王的位阶中列为第四,把空下的奥古斯都位置给予所赏识的塞维鲁。这样一来,帝国的和谐得以保持。君士坦丁已经掌握实力,只有耐心等待机会,期望能够获得最高的权柄。
君士坦提乌斯第二次婚姻有6个小孩,分别是三男三女,具有皇家的血统,照理应比海伦娜出身微贱的儿子更有优先权。但是君士坦丁已经32岁,正是处于身心巅峰的时期,那时他最年长的弟弟才13岁。去世的皇帝因为他有卓越的功勋,所以才同意并正式核定由他继承。[191]君士坦提乌斯在弥留之际,交代长子要维护家族的兴旺和安全,恳求他要像一位父亲那样运用权威和爱心,来照顾狄奥多拉的儿女。后来从他们受到完善的教育、被安排有利的婚姻、享受富贵的生活以及最高的皇室地位,证明君士坦丁确实发挥兄弟之爱和手足之情。这几位皇子和公主的秉性温和,知道感恩图报,对于长兄妥善而至当的安排,完全言听计从。[192]
三、马克森提乌斯为罗马元老院和人民推举为帝(306—307A.D.)
伽勒里乌斯具有雄心大志,高卢行省未如所愿,始终难释失望之情,等到因一时疏忽失去意大利以后,他那高傲的个性和帝王的权势,更是受到极大的打击。皇帝长期未能留在都城,早已使得罗马充斥着不满和愤怒的情绪。人民逐渐发现,尼科米底亚和米兰比罗马更具有优势,这不能完全归于戴克里先的偏心,而是他所创设的政府形式,造成这样的后果。虽然在他退位后没有几个月,继承人就用他的名义,建造了一座豪华的浴场奉献给罗马,但是这样做还是无法平息民怨;后来人们用这座浴场遗迹的场地和材料,修建了很多教堂和修道院。[193]罗马这些文雅的隐秘场所是如此舒适和奢华,原本安宁的气氛被罗马人抱怨的声音所干扰。有个谣言在暗中流传,说是建造这些建筑物所需的经费,要由他们自己来负担。就在这个时候,可能是伽勒里乌斯的贪婪行为,或者是基于紧急状况的需要,他为了征收土地税和丁税,要求对臣民的财产进行非常严厉的调查,尤其是要精密地测量不动产。只要发现有一点涉嫌到隐匿行为,就严刑拷问,取得个人财产的真实口供。
自古以来,意大利的地位较行省高,但原来获得的特权已经没有人理会,税务官员开始统计罗马的人口数目,用来制定新的税率。就算罗马市民的自由精神,已经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即使是最驯服的臣民,要是政府在无前例可援的状况下侵犯了他们的财产,有时也会挺身起来反抗。在这种情况下,人民因公然受辱而受到更严重的伤害,个人利益的受损而产生的不满情绪,受到民族荣誉的鼓舞而变得更为激昂。前面提到征服马其顿以后,罗马人民就解除个人税捐的负担。虽然他们经历过各种形式的专制政体,还是享受将近500年免除赋税的特权。所以他们没有耐心忍受一个伊利里亚农夫的无理取闹,何况他还居留在遥远的亚细亚,竟敢将罗马贬成帝国要呈献贡金的城市。人民的愤怒情绪日益高涨,而元老院则运用权势加以煽动和纵容;实力衰弱的禁卫军因害怕遭到解散的命运,非常高兴能找到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宣称要运用武力来保护自己的国家不受外人压榨。每个市民的意愿也是他们的希望,那就是将外国暴君逐出意大利后,要推选一位居住在此的君王,加上在此地实施统治的政府,这样才配得上罗马皇帝的头衔。面对这种状况,热情的民众决定拥护马克森提乌斯。
马克森提乌斯是马克西米安皇帝的儿子,他娶了伽勒里乌斯的女儿,按照身世和婚姻来说,帝国的继承人非他莫属。但是由于他才薄德鲜,根本不被考虑授予恺撒的尊荣。君士坦丁虽然因功勋而得到这个位阶,处境还是很危险。伽勒里乌斯选择副手的条件,一方面是不能蒙受识人不明之讥,另一方面是对恩主要听命行事。因此,一位名气不高的外乡人受到拔擢,登上意大利的王座;帝国西部前任皇帝的儿子,反而赋闲在离首都几英里的庄园中,过着无所事事的奢华生活。所以他的心情极为郁闷,感到无比羞辱、苦恼和气愤。君士坦丁继位的消息,更激起他嫉妒的情绪,公众的不满使他重新获得希望,很容易就把个人所受的冤屈和应得的权利,与罗马人民的目标相互结合在一起。禁卫军的两个护民官和一个军需官着手安排这次谋叛活动,罗马各阶层的人员都受到精神感召,很快发起事变。这个过程既没有人怀疑,也没有任何困难,只有罗马城的郡守和少数官员,仍旧忠于塞维鲁,所以都被禁卫军杀死。
马克森提乌斯被授予帝王的服饰,受到元老院和人民的赞扬,称他是罗马自由和尊严的保护者(公元306年10月28日)。至于马克西米安是否事先被告知这次密谋,已经无法确定,但是看到反叛的旗帜在罗马城升起,这位老皇帝不甘寂寞,蠢蠢欲动。当年戴克里先迫他退位,要他习于平凡而极为孤独的生活,现在装出慈祥父亲的样子来掩藏复出的野心。等到他的儿子和元老院出面邀请,他就自贬身价重新当起皇帝。凭他当年的威望和经验,加上在军事方面的造诣,马克森提乌斯这一派自然增加了相当大的声势。[194]
塞维鲁皇帝在同僚的劝说和命令之下,立刻启程前往罗马。他所采取的行动极为敏捷,相信可以很快镇压罗马的暴乱,特别是作乱的民众不习于战事,而指挥者又是一个儇薄无行的少年。但是等他到达以后,发现城门紧闭,城墙上满布武装人员,有位身经百战的将领站立在反叛队伍的前面,反观自己的部队却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有一大群摩尔人受到大量赏金的引诱,投效敌营,实际上这些人都是马克西米安在阿非利加战争时征召入伍,受到忠诚誓言的约束,自然对故主产生感激之情。禁卫军统领阿努利努斯公开宣称自己受到马克森提乌斯的赏识,已经习于听从他的指挥,于是带走了相当多的部队去追随马克森提乌斯。有位演说家向民众发表意见,说罗马已经重新建立一支大军。不幸的塞维鲁丧失军队的支持,也没有人给他出主意,只有撤军离开,等于是在慌张无措的情况下逃到拉文纳,在一段时间里他在那里很安全。拉文纳的防御工事可以挡住敌人的攻击,城市四周都是沼泽,使得意大利的大军难以接近。塞维鲁在海上控制一支战力很强的舰队,保证各项补给品的供应不致匮乏,给增援的军团维持一条进入的通道,等到春回大地,援军就会从伊利里亚和东方开过来。马克森提乌斯亲自指挥围攻作战,很快发现这项任务除了浪费时间和兵力以外,收不到一点效果,因为无法用武力和饥饿来夺取这个城市。于是他改变作战方式,不再仅是对着拉文纳的城墙,而是要冲破塞维鲁的心防。这种运用计谋对付敌人的做法,看起来很像戴克里先的个性,与马克森提乌斯大而化之的作风完全不同。塞维鲁以前经历过部下的背叛事件,使得这位心情恶劣的君王,对于最忠诚的朋友和随员,都抱着不信任的态度。马克森提乌斯派出的密使很容易说服他,相信有人在发起阴谋活动要出卖这座城市。同时让他知道愤怒的征服者不会任意处置他,愿意接受荣誉投降来化解他的恐惧。塞维鲁在一开始受到礼遇和尊重,马克森提乌斯将被俘的皇帝带到罗马,给他非常郑重的保证,只要退位就没有生命的危险。然而他最后所能得到的优待,竟只是安适的死亡以及与皇帝这个身份相符的葬礼。不久,他的判决被批准,将处死方式留给他自行选择,他最后选择采用古人常用的做法,将动脉割开放血[195],死后就葬在伽利埃努斯家族的墓园里。[196]
虽然君士坦丁和马克森提乌斯的个性迥异,但是目前的处境和利益倒是很一致,为了审慎起见,他们需要联合起来对付共同的敌人。马克西米安虽然德高望重,但还是愿意移樽就教,风尘仆仆越过阿尔卑斯山,要与高卢的统治者举行会谈。他带着女儿福斯塔作为结盟的保证。君士坦丁与福斯塔在阿尔勒举行的婚礼场面很壮观。这位戴克里先的老同僚硬是要让君士坦丁将帝国西部归还他统治,作为交换把奥古斯都的头衔授予他的女婿。君士坦丁同意从马克西米安手里接受这个封号(公元307年3月31日),拥护罗马和元老院的主张。但是他的声明暧昧不清,援助也缓不济急。他考虑意大利王侯和东方的罗马皇帝之间,冲突在所难免,要是发生战事,必须为自己的安全和企图早做打算。[197]
四、伽勒里乌斯征讨意大利铩羽而返(307—308A.D.)
事态的严重性逼使伽勒里乌斯不得不亲自出面解决,他率领战力强大的军队(都是刚从伊利里亚和东方调来),挥军进入意大利,要为塞维鲁报仇,惩处反叛的罗马人。他像个蛮族那样用暴怒的语气,表示他的意图是要以武力铲除元老院,消灭作乱的民众。马克西米安非常具有技巧性地设置了一套防御体系,入侵的军队发现居民充满敌意,到处都是工事,行进极为不便。虽然他排除万难抵达了纳尔尼,离罗马不到60英里,但在意大利所能掌握的疆域,只限于营地附近很狭小的地区。
感到入侵行动遇到的困难愈来愈大,高傲的伽勒里乌斯开始做修好的打算。他派遣两位阶层很高的军官,去晋见罗马的君王,说要召开一次会议来解决争端,同时宣称伽勒里乌斯还是像父亲那样关心马克森提乌斯,对他的要求一定会慷慨应允,这会比他从胜负难分的战争中获得的利益还要多。[198]伽勒里乌斯提出的主张遭到马克森提乌斯的强烈反对,伪装出的友谊被对方藐视而加以拒绝,过不多久他发现要不是及时撤退,就会落得跟塞维鲁一样下场。过去罗马人用银弹攻势打垮很多贪婪的暴君,现在要如法炮制来对付伽勒里乌斯。马克西米安名声响亮,他的儿子长于计谋,私下用大批金钱收买,并同意事后给予更多赏赐,这些加起来的效果,不仅熄灭了伊利里亚军团的锐气,也使他们的忠诚打了折扣。等伽勒里乌斯最后下达撤退命令时,他发现要这些老兵不背弃他们的连队,确实要费很大的工夫,即使这些部队在他指挥之下,过去曾经赢得长胜的英名。
当时有位作者指出这次远征之所以失败,还有两个原因,虽然一位审慎的历史学家不会接受这种说法。第一个原因是说伽勒里乌斯只熟悉东方的城市,所以对伟大的罗马的认知产生了偏差,发现他的部队不适于围攻这个巨大的首都。但是要知道,范围广大的城市只会提供敌人更多的进攻路径,所以罗马长久以来,习惯上对迫近的征服者开城降服。[199]人民靠着短暂狂热所激发的斗志,根本无法对抗纪律严明又英勇善战的军团。第二个原因是军团本身感到害怕和悔恨,他们就像共和国有孝心的儿子,不忍去冒犯神圣的年迈双亲。但我们很容易想起古老的内战,党派的狂热和军事服从的习性,都能把土生土长的罗马市民变成势不两立的仇敌,要说外乡人和蛮族会特别体谅,谁都不会相信。而且在他们带着敌意进入此地之前,并没有见过意大利,所以根本不会产生任何感情。要不是基于某种利害关系,对行为产生约束,他们就会用恺撒的老兵所说的话,来回答伽勒里乌斯:“若我们的将领想要率军前往台伯河岸,我们就会先去准备营地的位置。只要他决定推倒哪一段城墙,我们准备好工具就去干,一点都不会犹豫。哪怕是敬爱的罗马城,也照干不误!”这是著名诗人卢坎写的诗句,非常忠于历史真相,即使因而受到指责,也不损他在文坛的地位。
伽勒里乌斯的军团在撤退的过程中真是无恶不作,惨绝人寰。他们强奸妇女,杀害平民,抢夺财物,将意大利的牲口驱赶一空,所到之处放火烧村,想把这个无法征服的地区,完全夷为片瓦不留的平地。马克森提乌斯率军在后面跟进,但是行动非常谨慎,不愿逼骁勇的老兵部队做困兽之斗。他的父亲正第二次访问高卢,希望能说服集结在边境的君士坦丁堡大军采取行动,联合起来获得最后的胜利。但是君士坦丁只听从真理的指引,不会因愤怒的情绪而采取行动,所以坚持明智的理念,那就是分裂的帝国要维持权力的平衡。况且伽勒里乌斯的壮志消沉,不再是个可畏的目标,也就无须再对他产生恨意。[200]
伽勒里乌斯的心志坚如铁石,但重视可贵的友情。李锡尼在个性和风格方面虽与他不尽相似,仍获得他的赏识和敬重。他们是在一生之中的黄金时代,也就是年轻默默无闻时就建立起了密切关系,共同经历了军旅生涯的自由和危险,这使友情更为坚实。他们的发展步骤几乎相同,历练各种职务都得到很大的成功和荣誉。等伽勒里乌斯被授予帝王尊荣,立刻想起这位战友,要设法将他提升到同等的地位。在他权力到达巅峰的那段时期,认为恺撒的头衔已经配不上李锡尼的年龄和功勋,准备将君士坦提乌斯的位置留给他,统治整个西部帝国。当皇帝亲自指挥意大利战争时,将多瑙河的防务托付给他的好友,等到远征无功而返,就把塞维鲁死后留下的空位授予李锡尼(公元307年11月11日),立即要他负责指挥伊利里亚各行省。[201]李锡尼擢升的消息传到东部,当时马克西明正用高压的手段统治着叙利亚和埃及,马上显示出嫉妒和不满的态度,不愿屈就恺撒这个较低的位阶。他对伽勒里乌斯使出祈求和争吵的手段,甚至不惜恶言相向来强要奥古斯都的头衔。[202]实在说,这是头一遭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罗马世界由6位皇帝统治(308 A.D.)。在西部帝国,君士坦丁和马克森提乌斯对他们的父亲马克西米安,外表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而在东部帝国,李锡尼和马克西明对他们的恩主伽勒里乌斯,倒是真正唯命是从。利益的对立和最近战争所产生的新仇旧恨,使得帝国分为两个敌对的权力集团,但是相互之间的忌惮又使得局面看上去一片平静。这种貌合神离的态势,一直维持到两位年长的君王死后,剩下的几位副手自然就会改弦更张。
五、马克西米安与伽勒里乌斯的陨灭(309—311A.D.)
马克西米安勉强辞去帝位时,御用文人就极力推崇他有哲人的谦让之风。等到他因野心而激起内战,这些人又吹嘘说他是位心胸宽大的爱国者,还惺惺作态地批评他不该贪图退休生活,应以国事为重。[203]马克西米安和他儿子为了掌握权势,根本不可能长久维持双方的和谐。马克森提乌斯认为自己经由罗马元老院和人民选出,是意大利合法的统治者,无法忍受父亲对他的控制;马克西米安很傲慢地宣称,是因为他的名声和能力,他的儿子才能被推上帝位。禁卫军和部队都畏惧老皇帝的严厉,公开宣称要站在马克森提乌斯这边。[204]无论如何,马克西米安的生命和自由还是受到尊重,他在意大利提出要到伊利里亚过退休生活,表面上假装对过去的作为感到惋惜,暗地里又有所图谋。但是伽勒里乌斯非常了解这位老同僚的为人,立即要求他离开自己的地盘。失望的马克西米安最后的庇护所只有他女婿的宫廷,他受到那位手腕高明的君主的尊敬,福斯塔皇后也表现出恭顺的孝心。为使人不再怀疑他有野心,他第二次辞去帝位,[205]公开宣称自己将权势看成过眼云烟。若他能坚持决心,这次退位虽不像第一次那样获得尊荣,但至死为止,都可以过着舒适而高贵的生活。可是一旦有了接近帝位的希望,他又忘记过去失意的情况,决定要进行绝望中的奋斗,不登上帝座就死无葬身之地。
有一次法兰克人入侵,君士坦丁带着部分军队前往莱茵河岸,其余的部队驻扎在高卢南部各行省,在阿尔勒城储存了相当数量的钱财,用来对付野心勃勃的意大利皇帝。马克西米安很狡猾地伪造出君士坦丁死亡的消息,并轻易地相信这个自己制造的谣言。他毫不犹豫地登上帝位,取得储存的钱财,就像他惯常的做法那样,很大方地散发给部队的士兵,尽力把自己往日的战绩和功勋,灌输到他们的心中。就在他快要建立自己的权威,并与儿子马克森提乌斯达成协议,将带着部队进入高卢时,君士坦丁的迅速行动粉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这位君王一得知他的丈人在后方作乱的消息,很快回头从莱茵河以急行军赶到索恩河,在沙隆上船到了里昂以后,再顺着罗讷河的急流直抵阿尔勒的城门。[206]他带来的兵力使马克西米安无法抵挡,也很难在邻近的马赛找到庇护。马赛有一条狭道与大陆相通,上筑有防御工事用来对抗包围的部队。海面上的航道则是开放的,马克西米安可以从海上逃走,马克森提乌斯也可从海路把援军运过来。后者完全可以以为了保护受伤而年迈的父亲为借口,来掩饰自己入侵高卢的企图。君士坦丁担心迟延会带来不利的后果,下令立即发起攻击,但云梯太短,够不着高耸的墙堞。马赛的守备部队也发觉自己做了错事,不该庇护马克西米安,这会带来很大的危险。不过,要是他们把城市和马克西米安都交出去后还得不到赦免的话,那还不如坚决守下去。当年他们也曾对抗恺撒,并忍受很久的围攻。[207]不过,只要单把人交出来,一切就可圆满解决。于是在非常机密的状况下,马赛的守备部队对篡夺者做出了毫不留情的死刑判决,马克西米安同样获得了他给予塞维鲁的优容,那个案例已传遍世界。马克西米安为自己一再犯错而悔恨不已,最后只有自缢而死(公元310年2月)。
马克西米安失去戴克里先的支持,又不屑于他温和的建议,只不过3年的时间,就在羞辱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他野心勃勃的一生中,第二个阶段的复位给民众带来苦难,也使自己身败名裂。他落得这种下场是罪有应得,要是君士坦丁能饶恕这位既是他父亲的恩主也是他妻子的父亲的老人,那我们更会高声赞扬他的仁慈。在这件惨事的处理过程中,福斯塔为了尽她作为妻子的责任,只有牺牲父女的亲情。[208]
伽勒里乌斯的晚年倒是没有遭到羞辱和不幸,虽然他享有奥古斯都的最高权威,并没有像在出任恺撒的职位时获得那样光荣的成就。不过,一直到逝世为止,他都在罗马世界的君王中保持排名第一的地位。他从意大利撤军以后又活了4年,很明智地放弃统一帝国的念头,把余年用来追求声色,也做了一些有益民生的工作。其中有项工程非常著名,唯有用帝王之力才能推动,那就是将渫浚佩尔索湖的积水排放到多瑙河,砍伐四周浓密的森林,为潘诺尼亚的臣民开辟出了很大面积的农业用地。[209]
伽勒里乌斯死于痛苦而缠绵的恶疾,身体变得过度肥胖形成无法控制的水肿,皮肤全是溃疡,像是受到无数虫虻的叮咬,这是一种最可怕的无名肿毒。[210]因为伽勒里乌斯得罪了臣民中最狂热最有势力的宗教团体,遭受到恶疾缠身的痛苦,不仅得不到同情,反而被说成是遭到天谴而相互庆贺。[211]等他在尼科米底亚的宫殿一去世(公元311年5月),那两位身受栽培之恩而登上宝座的皇帝,马上集结军队,打算要争夺或者瓜分无主的领土。他们经过协商,没有兵戎相见,同意分割遗留的疆域,亚细亚的各行省落到马克西明的手里,欧洲部分则增大了李锡尼的势力。赫勒斯滂海峡和色雷斯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成为两者之间的边界,这个穿过罗马世界中间的内海,两岸布满武装军队和防御工事。马克西米安和伽勒里乌斯死后,皇帝的数目减为4个,李锡尼和君士坦丁基于实际的利益联合在一起,马克西明和马克森提乌斯最后也成立秘密联盟。不像过去大家对伽勒里乌斯心存忌惮,产生畏惧和尊敬的心理,还能形成约束力,现在冲突已经不可避免,这些不幸的臣民将遭到惊怖和灭亡的后果。[212]
六、君士坦丁和马克森提乌斯的施政与争执(306—312A.D.)
虽然罗马帝王不良的癖好造成了很多罪行和惨剧,但能发现他们偶尔的善举也是一桩乐事。君士坦丁在位第六年到奥顿巡视时,慷慨地豁免所积欠的贡金,同时根据臣民的确实数量按比例所核定的丁口数,也从2.5万人减少到1.8万人。[213]然而从君王对人民所施的恩惠来看,毫无疑问可以证明当时社会的惨状,税赋的本身和征收的方式都是难以忍受的重负,强征暴敛的结果是陷民众于绝望之境。奥顿也和其他地方一样,大部分田园无人耕种,很多省民不是远走高飞就是投身为盗,不愿负担沉重的社会责任。这位爱民如子的君王采取的慷慨行动,不过是针对行政法规所制定的各项要求,稍为纾解一下过于严厉的条文而已,这些规定因需要而设,也让人没有选择的余地。要是不提处死马克西米安这件事,君士坦丁在高卢的统治,是他一生中施政最为仁慈宽厚的时期。蛮族忌惮他积极果敢的作为,行省的安全得到保障,免于入侵之苦。有一次在与法兰克人和阿勒曼尼人的战役中,赢得重大胜利,他下令将俘虏的王侯丢到特里夫的竞技场去喂野兽,民众看到用这种残酷的手段对待蛮族头目不禁大乐,历史上倒是很少发现像这样违反人道和败坏法律的行为。[214]
君士坦丁的善举在马克森提乌斯恶行的衬托下,更显得极为突出。高卢的行省就那个时代的条件尚能享受幸福的生活,同时代的意大利和阿非利加却只能在可鄙又可恨的暴君统治下呻吟不已。有些人热衷于谀媚奉承,经常把失败者贬得一文不值,将全部光荣归于获胜的对手。但那些喜欢揭发君士坦丁隐私和过失的作家,也一致认为马克森提乌斯为人残酷、贪婪而放荡。[215]他在阿非利加镇压微不足道的叛乱获得大量钱财,总督和少数追随者被定罪,整个行省因他们的罪行而遭受苦难,人烟繁盛的城市像是锡尔塔和迦太基,以及其他面积广大的丰饶乡土,都受到刀兵和战火的摧毁。滥杀无辜的胜利伴随着肆意而为的法律和审判,阿谀者和告发人像一支无敌大军开进阿非利加。富贵之家很容易被安上谋叛的罪名,即使有人能蒙受皇帝的宽大发落,最轻的惩罚也是没收财产。为了炫耀这场伟大的胜利,就用壮观的凯旋式来加以庆祝,马克森提乌斯把一个罗马行省的战利品和俘虏,展现到民众眼前。首都的状况和阿非利加一样值得同情,罗马的财富像填无底洞那样供应挥霍无度的开支。他的税务大臣完全是运用抢劫的手法,在他统治期间,首先以“乐捐”的名目向元老院的议员敛财,胃口愈来愈大,使用的借口也愈来愈多,像是作战胜利、婚丧喜庆,甚至皇室荣典,都按照比例要臣民加倍奉献。
马克森提乌斯就像从前那些暴君一样,受到元老院难以平息的仇视和嫌恶,主要原因是元老院拥戴他登上宝座,又支持他对抗强敌,但他对元老院的慷慨和忠诚却毫无感恩图报之心。他的猜疑忌恨使元老院议员的性命难保,而这些议员的妻女不知羞耻的行为,倒是能满足他的肉欲。照理说成为一位君王的情人是个难以抵制的诱惑,但是一旦他的劝诱无效就会使用暴力。有个使人难忘的例证,一位贵夫人为了保持贞节宁愿自杀而死。[216]马克森提乌斯只尊敬军人而且极力争取他们的好感,罗马和意大利到处都是武装部队,他纵容他们喧嚣和暴乱的行为,就是抢劫和杀害无力反抗的平民,也不会受到任何惩处。皇帝自己胡作非为,所以纵容军队伤天害理的作风。马克森提乌斯经常从元老院议员手里,夺取他们的庄园或美丽的妻子,赐给军队里受到赏识的人员。像这样的君王,无论是平时或战时都无法治理国家,虽然可以用钱买到支持,但获得不了部队的尊敬。他的傲慢也像他的其他恶行一样令人憎恨。他过着怠惰而奢华的生活,不论是在宫殿的高墙之内,或是在邻近的萨路斯特花园里,都能不断听到他的大声宣告,说他是唯一的皇帝,其他的君王不过是他的部将,用来防守边疆的行省,好让他在首都不受干扰享用荣华富贵。罗马人长久以来怨恨君主远离都城对他们不加理会,在马克森提乌斯6年的统治期间,皇帝近在咫尺,却同样使他们感到无尽的懊恼。[217]
君士坦丁认为马克森提乌斯的作为让人厌恶,罗马人的处境确实值得同情。我们没有理由认为他会运用武力去解决这些问题,他之所以能控制自己的野心,是基于审慎的考虑,不是正义的要求,反而是意大利的暴君竟敢去激怒这位难以克服的敌人。[218]马克西米安死后,按照惯例,他的头衔被撤销,原有的雕像也因丑行而被推倒。那个生前迫害过他、后来又抛弃他的儿子,装出一副思念不已的孝心,说要采取报复行动,把所有树立在意大利和阿非利加,用来推崇君士坦丁的雕像立即销毁。明智的君士坦丁不想挑起战争,也充分认识到它的困难和后果,所以不理会对方的侮辱,准备采用温和的谈判方式来解决双方的歧见。后来发觉这位意大利皇帝已有极具敌意和野心的计划,才逼得他不得不用武力自卫(312 A.D.)。
马克森提乌斯公开宣称他对整个西部帝国有统治权,着手准备一支非常强大的兵力,从雷提亚侵入高卢各行省。虽然他不期望李锡尼会给他任何帮助,却一厢情愿地以为伊利里亚的军团在收到他所送的重礼以后,会为他的承诺所打动,抛弃那位君王的旗帜,归顺到他麾下来效力。君士坦丁仔细衡量当前的状况后,立即采取果敢的行动。他私下接见打着“元老院和人民”旗号的使者,来使恳求他从万民唾弃的暴君手里拯救罗马。紧接着他召开会议,听到了一些胆怯的意见,却都置之不理,他已经决定要阻止敌人,把战争带到意大利的腹地。[219]
七、君士坦丁进军罗马击灭马克森提乌斯(312A.D.)
征战之事充满危险,也带来无尽光荣,前两次入侵意大利以失败收场,使君士坦丁的前途危机重重。在意大利由老兵组成的部队尊敬马克西米安的名气,才在他的儿子手下参加这两次作战,现在他们得到了荣誉也获得了利益,所以不会产生异心出现背叛的行动。马克森提乌斯知道必须拥有禁卫军,才能稳固他的宝座,因此扩大编制至以往的规模,把从意大利应召服役的人员都拨进去,组成8万兵力的强大部队。在征讨阿非利加叛乱时,也征召了4万摩尔人和迦太基人加入,甚至西西里也供应相当比例的部队,这使马克森提乌斯的总兵力到达17万名步兵和1.8万名骑兵。意大利的钱财要用来供应战争所需的经费,邻近的行省征发大量谷物和各种补给品,已落到民穷财尽的地步。
君士坦丁的总兵力是9万名步兵和8000名骑兵。[220]由于皇帝已率军出征,因此对莱茵河的防务要特别注意,意大利远征队不得超过总兵力的一半,避免因争天下而给公众安全带来极大的危险。[221]因此他只率领4万人马出征,面对至少比他多3倍兵力的敌人。
罗马的军队不敢面对战争的危险,都配置在安全距离以外,因为他们过着毫无训练的太平生活,所以整体战力变得衰弱不堪。他们早习惯在罗马剧院和浴场里混日子,根本不愿到战场去打仗。老兵都已忘记武器的使用方法,也不熟悉战争的各项工作;至于新征的兵员,更是一窍不通。反观高卢的军团则很能吃苦耐劳,因长期防卫帝国边疆,对抗北方蛮族,常执行各种艰难困苦的任务,所以成为英勇善战且纪律严明的劲旅。就领导者的状况来看,也像部队一样有极大差别:马克森提乌斯听到谄媚的言辞才会异想天开,认为征服敌人易如反掌,等他发现自己习于安乐,不能忍受战阵之苦,又不懂兵戎之事,这种雄心壮志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君士坦丁从幼年开始,就在战争的行动和军事的指挥中磨炼出坚忍无畏的心志。
当年汉尼拔从高卢进军意大利时,居住在当地的野蛮民族绝不会平白让正规军队通过,所以他不得不在山区打开一条通路。[222]阿尔卑斯山虽是天险,但还是要用人为的工事来加强,构筑的堡垒花费许多人力和金钱,有的地方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能控制所有进入平原的通路。就现在来看,意大利这个区域,撒丁尼亚国王根本不用担心会有敌军能侵犯他的国土。但是在过去,将领要想穿越这个通道,似乎没有多大的困难和阻碍。君士坦丁在位时,山区的农民接受外来文化,成为顺服的臣民,这片乡土储存的粮食很丰富。罗马人修建的公路通过阿尔卑斯山,真是惊人的巨大工程,在高卢和意大利之间开放几条运输的孔道。[223]君士坦丁使用通过科蒂安·阿尔卑斯山的道路,现在称为塞尼山。他率领部队经过一番努力,在马克森提乌斯的宫廷尚未得到他离开莱茵河的消息之前,就已经进入皮德蒙特平原。萨苏这个城市位于森尼山的山麓,四周建有城墙,派驻了相当的守备兵力来阻止入侵者。君士坦丁的大军认为没有必要花长时间进行围攻,于是在抵达萨苏那一天,就对城门实施火攻,架起云梯爬上城墙。在发起突击的同时,用各种弩机发射大量抛石和箭矢,士兵手执刀剑进入城内,将守备部队斩杀大半。君士坦丁下令扑灭战争引起的大火,才使萨苏逃脱全毁的命运。
在离萨苏40英里的地方,却还有一场硬战等着开打。马克森提乌斯的部将指挥兵力强大的意大利军队,集结在都灵平原,主战力是一支重装骑兵部队。自从罗马军的纪律废弛后,作战再不敢凭一腔血勇,而是从东方国家学到恃兵甲之利的观念,将马匹和骑士都披上全副铠甲,将关节之处巧妙地接合在一起,避免妨碍身体的活动。外表看起来这种骑兵好像没有敌手,作战可说是无坚不摧,因此,将领通常将他们排成冲击纵队或楔形阵式,形成攻坚的矛头,或者用在分散的侧翼,他们自夸可以轻易踹破和踩碎君士坦丁的军队。幸好君士坦丁有前例可循,他采用当年奥勒良在同样状况下所使用的防御方法,否则对方运用重装骑兵的计谋可能就会得逞。君士坦丁极具技巧性地部署兵力,事先安置阻绝设施,使敌人的骑兵纵队不能发挥冲击威力,再用分隔歼灭的方式使陷入阵式的骑兵无法脱身。马克森提乌斯的部队在混乱中向都灵奔逃,城中居民将城门紧闭,拒绝让败军进入,只有少数人员能保全性命。君士坦丁仁慈地对待都灵,称赞他们的行为,然后率军进入米兰的皇家宫殿。从阿尔卑斯山到波河之间,所有的意大利城市全部承认君士坦丁的权威,热心参与解救罗马的大业。[224]
从米兰到罗马,不论是使用埃米利亚公路还是弗拉米尼亚公路,行军都非常方便,但君士坦丁不能够马上前往击灭暴君。为了审慎起见,他必须先对付在意大利的另一股敌军。因为该股敌军所处的位置及其实力,既可以在侧面拒止君士坦丁的军队前进,亦可在他前往罗马失利后,截断大军的退路。[225]卢里修斯·蓬佩阿努斯是勇气和能力都高人一等的将领,负责守备维罗纳,将所有部队都配置在威尼提亚行省。他听到君士坦丁将向他进军的消息后,立即派遣一批骑兵去迎战,但在布雷西亚附近被击溃,高卢的军团一路追击到维罗纳的城门。
君士坦丁睿智的头脑很快就认清当前状况,知道围攻维罗纳的重要性,也了解困难所在。[226]这座城市只有一条道路,经过狭窄的半岛通往西方,其他三面都为阿迪杰河所环绕,湍急的河流贯穿威尼提亚行省,可以使被围的城市获得人员和粮食的充分供应。
君士坦丁在经过几次不太成功的尝试后,终于在离城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找到了一处渡河点,这处河流的水势比较平缓。君士坦丁率领部队渡河后,立刻围绕着维罗纳建立了坚固的工事,将城池团团围住。他鼓舞全军士气,不断发起攻击,蓬佩阿努斯孤注一掷的出击也被驱退。这位坚毅的将领在安排好防务、加强守备部队的实力后,就秘密逃出维罗纳。他逃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顾虑整个城市民众的安全。在经过不屈不挠的努力后,他又集结一支军队,要与君士坦丁在战场决一雌雄。蓬佩阿努斯的策略是,若君士坦丁固守在围城的防线之内,他就与守城的部队配合,发起内外夹击。皇帝非常注意当前的动态,知道这支强大敌军将要迫近的消息后,除留下一部分军团继续围城外,便亲自率领这支无论在勇气和忠诚方面都让他深为倚重的部队,前去迎战马克森提乌斯的部将。
高卢军队最常用的作战方式,是将部队部署成两线配置。但君士坦丁认为敌军的人数远超过自己的部队,因此改变部署,减少第二线的兵力,延伸第一线的正面,以使之在长度上能与敌人保持适当的比例。这样调整后,使得由老兵组成的部队更能发挥战力,也不怕敌人从侧翼包围,后来证明这是取得胜利的决定性因素。会战在接近黄昏时开始,双方坚持不退,激战整夜,将领的指挥已经没有施展的余地,完全依仗士兵的勇气。君士坦丁在晨光的照耀下展现出胜利的景象。这场大屠杀使成千的意大利人伏尸在原野上,蓬佩阿努斯也战死沙场,维罗纳立即无条件献城投降,守备部队全成为战俘。[227]当军官们向君士坦丁祝贺胜利时,也附带发了一阵牢骚,抗议君士坦丁没有善尽一位指挥官的职责,竟然表现得比部下还勇敢。军官们的建言中,有些话已经到鲁莽的程度,不过,就连最猜忌的君王听了也不会不高兴。他们恳求他在未来的作战中要注意保护自己,不要轻易涉险,因为他身系罗马和帝国的安危。
当君士坦丁在战场表现指挥能力和作战勇气时,意大利的君王好像不知道内战的灾难和危险已经蔓延到他的领土的中枢地区。马克森提乌斯依然沉浸在寻欢作乐中不理国事,想隐瞒军事失利的消息,不让公众知道,他用毫无根据的信心来欺骗自己,不敢面对现实,想就此拖延下去,事实上这只会令问题更加恶化。君士坦丁的快速前进[228]还是没有让他觉醒,不知自己即将面临致命的危险。他一直自我吹嘘,说凭着他的慷慨大方和罗马的威名,已经解决过两次敌军的入侵,现在也可用同样的方式驱退高卢叛变的军队。原来在马克西米安麾下服务的那些有经验和能力的军官,不得不告诉这位软弱无能的君王,他马上就要大祸临头,这才使他警觉不能再醉生梦死。下属还敦促他要鼓舞剩余部队的勇气,这样才能避免自己陷入灭亡的命运。马克森提乌斯的作战资源,无论是人力或金钱,两方面都很充足,禁卫军要想保持强大的实力,想维护自己的利益和安全,就得跟他采取一致的行动和目标。因此第三支军队很快编成,兵员数量比在都灵和维罗纳两次会战损失得还要多。
但是皇帝毫无领军作战的意愿,对军旅之事完全外行,担心战斗带来的危险以致惊惶不已。他的畏惧还带有迷信的成分,对于各种征兆和预言非常在意。根据四处听到的谣传,他知道君士坦丁好像已经威胁到他的生命和帝国,因此,即使再胆怯也不得不鼓起勇气,迫得他只得亲临战场。他已经无法忍受罗马人民对他的藐视,在竞技场上到处能听到愤怒的喧嚣,暴民围住皇宫大门,指责这位懒惰的君主是个胆小鬼,大声赞扬君士坦丁无畏的精神。马克森提乌斯在离开罗马之前,特别请求西比莱神谕给他指示。这些古代预言的守护者,虽然无法通晓命运的秘密,但却精通解释神谕的各种技巧。于是就针对当前的状况,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预告,不论战争的结局如何,都可以保持神谕的令名于不坠。
君士坦丁的行军极为迅速,可以说跟首位恺撒征服意大利的速度不相上下,[229]这不是违背历史真相的奉承话,因为从维罗纳投降到最后战争结束(公元312年10月28日),只花了短短的58天。君士坦丁一直在担忧,就怕这个暴君听到消息后产生畏惧心理;或者基于审慎的打算,不敢冒险进行堂堂正正的决战,龟缩在罗马城内坚守到底。他有充足的粮食可以防止饥馑的发生,但君士坦丁则无法打持久战,若逼不得已,最后就必须运用武力将帝国的首都整个毁灭,如此一来,他就算获胜,也会失去最宝贵的报酬,何况解救罗马还是打内战的动机和最重要的借口[230]。
等他抵达距离罗马大约9英里路,一个名叫萨克萨·鲁布拉(Saxa Rubra)的地方时,[231]发现马克森提乌斯的军队已完成了列阵,准备要与他决战,[232]心中真是又惊又喜。敌军的正面延伸很长,横跨广阔的平原,多层纵深直达台伯河边,可用来掩护后卫,但也对撤退行动形成阻碍。根据后来的各种资料,我们知道君士坦丁部署兵力的技巧极为高明,他选择了最显眼也是最危险的位置,使旌旗招展的军队将他的行动看得很清楚。他亲自率领骑兵向敌阵发起冲锋,这次雷霆万钧的攻击决定了战争的胜负。马克森提乌斯的骑兵部队主要是由穿铠甲的重骑兵以及摩尔人和努米底亚人的轻骑兵所组成。高卢的骑兵比重骑兵灵活,也比轻骑兵坚韧,凭着骁勇善战的精神把两者打得大败而逃。骑兵在两翼崩溃后,使得步兵的侧翼失去掩护,不受军纪约束的意大利人抛弃连队标志,不顾一切向后逃走,对于这位平素痛恨的暴君已毫无畏惧之心。禁卫军知道自己所做的恶行不会得到赦免,就拼死做困兽之斗。虽然这些老兵奋勇作战,还是无法挽回劣势,不过却能光荣战死,他们并没有退后一步,尸体散布在他们阵列原有的位置上。
整个战场一片混乱,马克森提乌斯毫无斗志的部队被冲锋陷阵的敌人在后面追赶,上千人投身到台伯河水深盖顶的急流之中。皇帝自己想经由米尔维亚桥逃回城市,但一群人拥塞在一条狭窄的通道上,使他被挤落到河里,身上穿着的沉重铠甲,让他很快被淹死,[233]尸体陷入很深的淤泥里,第二天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等到他的头颅被展示在人民眼前,才让大家感到获得解救,也提醒罗马人要接受君士坦丁赐给他们的恩惠。大家带着忠诚和感激的心情向他欢呼,祝贺他凭着智勇双全的才华,获得一生中最光荣的胜利。[234]
八、君士坦丁在罗马的作为与成就(312—313A.D.)
在运用胜利的成果方面,君士坦丁称不上宽厚仁慈,但也不会招来严词攻击。[235]他采用的处置办法,是将暴君的两个儿子处死,整个叛党经仔细筛选后,只杀掉几个为首分子。如果他战败,他的家人和部属也会遭到这种下场。马克森提乌斯一些主要的追随者既然享用他的富贵和罪孽,料想也要相随于黄泉之下。但当罗马人民大声叫嚣,要抓出更多人来抵命时,君士坦丁慈悲为怀,不听从这些讨好的声音,更不愿看到群众发泄愤怒的情绪。他对告发者不仅不受理,还加以惩罚,以制止这种不良风气。受到暴政压迫的无辜人员都从流放地召回,发还被没收的财产,颁发大赦令使意大利和阿非利加的人心得到安定,重建安居乐业的环境。[236]君士坦丁第一次亲临元老院表达推崇之意,在态度亲切的演说中,简述自己对国家的功绩和贡献,保证对在座的高阶人士特别关照,承诺要重新恢复元老院古老的尊荣和权利。元老院心怀感激,依据尚能保有的职权,授予他空洞的尊贵头衔来报答他毫无意义的诺言。同时对君士坦丁的权力也不敢擅自做主,要求依惯例加以批准,只是通过一项敕令,在统治罗马世界的3位奥古斯都中,封他为位阶最高者。[237]
为使君士坦丁的这次胜利能够名垂青史,人们立即举办了各种竞技比赛和庆典活动,同时籍没马克森提乌斯的资财,来兴建数座建筑物。君士坦丁凯旋门是艺术衰落最可悲的明证,也是人类虚荣最空洞的独特证据。在帝国的都城竟找不到一个有才华的雕刻家来修饰这座公共纪念物,因此将图拉真凯旋门艺术价值最高的雕像,全部搬来用在这座新的拱门上,既不尊敬祖先的令名,也不考虑是否合乎情理。至于时代背景和人物造型的不同,历史事件和环境特性的迥异,一概置之不理。比如,从未率军越过幼发拉底河的皇帝跟前,竟跪着帕提亚人俘虏。古物学家只要细心一点,就会在君士坦丁的纪念物上,发现图拉真的头像。在古老雕像之间的空隙,需要用新装饰来加以填补的地方,全是粗俗无能工匠的手艺。
禁卫军的建制最后终于被废止,不仅是审慎的预防措施,也是一项报复行动。马克森提乌斯恢复这支骄横队伍的数量和特权,有些地方还加以扩大,后来一直受到君士坦丁的镇压,防务森严的营地也被拆毁。侥幸逃过杀身之祸的少数禁卫军官兵,被分散到帝国边疆的军团,只能远戍异地,再也无法对帝国造成危害。君士坦丁整肃驻扎在罗马城的部队,对罗马元老院和人民[238]的尊严是致命的打击,被解除武装的首都从此无法保护自己,受到远处主子的凌辱和轻视。
罗马人当初是为了保住即将消失的自由,免受缴纳税赋之苦,才拥护马克森提乌斯登上皇位。不料他当上皇帝以后,用元老院的名义假借自由捐献来强征贡金,所以他们才恳求君士坦丁前来解救,等到击败暴君,自由捐献也改为正常的税赋。元老院的议员按照申报的财产,区分为几个等级,最富有的议员每年缴纳黄金8磅,次等4磅,最后一等2磅;就是那些贫穷到可以申请豁免税赋的人,也要缴8个金币。除了元老院正规的成员外,他们的儿子、后裔甚至亲戚,凡是能享受到元老院阶层这一空洞特权的人,都要分担沉重的税赋。如此,对于君士坦丁很愿意增加此一“有用”阶层的人数,就一点都不足为奇了。
胜利的皇帝击败马克森提乌斯以后,在罗马不过停留两三个月,后来在他一生中也只来过两次,分别是主持登基十周年和二十周年庄严隆重的庆祝典礼。君士坦丁几乎永远保持动态的生活,不是参加军团各种演习和训练活动,就是巡视各行省的状况。他将“新罗马”兴建在欧洲和亚洲接壤处之前,诸如米兰、阿奎莱亚、西米乌姆、奈伊苏斯和帖撒洛尼卡各地,都是他临时居住的城市。[239]
九、君士坦丁与李锡尼的结盟以及宫廷恩怨(313—314A.D.)
君士坦丁在进军意大利之前,为了确保与伊利里亚皇帝李锡尼的友谊,至少要他严守中立,于是答应将自己的妹妹君士坦提娅嫁给他,但婚礼拖延到战争结束后才举行。两位皇帝在米兰晤面交换意见(公元313年3月),目的是借着通婚和利益来巩固双方的联盟,[240]就在公开祝宴进行时,他们不得不分开。因为法兰克人入侵,所以君士坦丁必须赶赴莱茵河;而亚细亚君主的敌意表现,也需要李锡尼亲身前往处理。
马克西明与马克森提乌斯成立秘密联盟,他并没有因为马克森提乌斯的下场而丧失勇气,而是决定要以内战来决定自己的命运。马克西明在隆冬之际离开叙利亚前往比提尼亚的边界,这是天候酷寒而且道路崎岖难行的季节,很多人员和马匹倒毙在深雪之中,道路也被连绵的降雨冲毁。为了加快行军速度,他不得不把沉重的辎重和行李留在后面。他率领一支战力强大而且能够发起奇袭的军队,经过额外加倍的努力,在李锡尼的部将通报他带着敌意而来的消息以前,就已经跨过了色雷斯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拜占庭在围攻下只坚持了11天,就向马克西明投降。赫拉克利亚的城墙把他的大军阻挡住了几天,等他一夺取这个城市,就从获得的消息中得知,李锡尼已经在距离只有18英里的地方扎营。协商毫无结果,其间两位君王都想方设法收买对方的人员,但后来依然只有诉诸武力解决。
东方帝国的皇帝指挥一支纪律不佳但老兵甚多的部队,大约有7万人马;李锡尼麾下只有3万伊利里亚人组成的军团,所以从一开始就受到优势敌军的压力,但是凭着他的军事素养和部队的英勇善战,他赢得了一次决定性的胜利(公元313年4月)。马克西明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拼命逃走,比起他在战场的英勇行为,真是值得大声喝彩。在24小时之内,他面无人色,全身颤抖,在失去皇家佩饰的状况下,出现在尼科米底亚,从他被打败的地方到此地的距离有160英里。亚细亚的财富尚未枯竭,虽然精锐的老兵部队在这次行动中全部丧失,但只要有时间,他仍旧可以运用权力从叙利亚和埃及征集大量兵员。但他在遭到这次打击后,只活了两三个月,便在塔尔苏斯过世。后来产生很多传言,说他是因失望伤心而死,也有人说是被毒死,或说是遭到天谴。像马克西明这样无才无德之人,死后根本没有人会为他哀悼或悲伤,东方各行省对于能够避开内战的摧残而感到庆幸不已,都欣然接受李锡尼的统治。[241]
死去的马克西明皇帝留下8岁的儿子和7岁的女儿,幼小的年龄会获得别人的同情,但李锡尼毫无怜悯之心,对他的仇敌绝不放过,一定要斩草除根。
处死塞维里努斯这位年轻的可怜人,无论从策略或报复来说都没有必要。李锡尼从来没有受到他父亲的伤害,而且塞维鲁的统治时期很短,也没有什么作为,领地是帝国很偏远的地方,早已被人遗忘。提到李锡尼杀害坎迪戴努斯,更是丧心病狂和忘恩负义的行为。这位青年是伽勒里乌斯的私生子,他的父亲是李锡尼的朋友和恩主,因为认为他太年轻,没有能力保住头上的皇冠,才把帝位传给李锡尼,希望这位君王能够感恩图报并保护他的儿子,让他过着安全而富贵的生活。坎迪戴努斯满20岁时,虽然没有功绩和野心,但在生日时摆出皇家的排场,李锡尼因此产生猜忌的心理。[242]甚至连戴克里先的妻女,也是他极端暴虐行为下最无辜也最显赫的牺牲者。
戴克里先将恺撒的头衔赐给伽勒里乌斯时,也把女儿瓦伦丽娅许配给他当妻子。她经历一生的荣华富贵和颠沛惨痛,真是一部悲剧的最佳题材。瓦伦丽娅是一个善尽本分的妻子,因为自己无所出,就不顾别人在背后指点,收养丈夫的私生子当成自己的儿子,像亲生母亲那样慈祥地对待坎迪戴努斯,非常关心他的生活。等伽勒里乌斯去世后,继位的马克西明垂涎她庞大的产业和诱人的姿色,想要人财两得。[243]虽然他的妻子还健在,但他根据罗马的法律把她休掉,只为了尽快满足自己难以克制的情欲。瓦伦丽娅是皇帝的女儿,也是另外一位皇帝的孀妇,知道目前处于无法保护自己的情况,只有用很缓和的语气向马克西明派来求亲的人表明自己的立场:
就算是礼法允许一位妇女可以得到合于她的身份和地位的第二次婚姻,但在她丈夫尸骨未寒之际就接受求婚实不能算是正当的行为,何况她的丈夫还是求婚者的恩主。这时她的心情还很悲痛,仍旧穿着丧服。她还要明白地表示,要是一个男人为了得到新欢,就毫无情义地将忠诚而且深爱着他的发妻休掉,那么她对于他的人品真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马克西明被拒绝后,因爱生恨,证人和法官都受他的支配,因此罗织罪名将瓦伦丽娅告上法庭,使她的名誉受到诋毁,平静的生活被破坏无遗。在受到犯通奸罪的不实指控后,她的产业被没收充公,侍候她的阉人和家仆受到最不人道的酷刑。有几位无辜且受人尊敬的贵妇,因基于友谊帮她说公道话而被杀。皇后本人和母亲普丽斯卡被判处流放,从一个城市被赶到另一个城市,受到无尽的羞辱,后来才被监禁在叙利亚沙漠一个偏僻的村庄,等于把她们的羞耻和苦难公开展示在东方的行省面前,而在过去的30年里,她们在这里享尽皇室的尊荣和富贵。
戴克里先想要减轻女儿所受的苦难,使尽办法也得不到效果。他把帝位给予马克西明,期望能够得到最后的回报,他提出恳求,希望能让瓦伦丽娅到萨罗纳过退休生活,以给受罪的父亲送终。[244]他只能恳求,因为他再也无法对他们形成威胁,但他的祈求得到冷淡的答复,被置之不理。傲慢的马克西明在心理上得到满足,因为戴克里先现在成了一个哀求者,并且他的女儿已经成为罪犯。
马克西明死亡以后,两位皇后的命运看似会苦尽甘来。到处是一片大乱的景象,看守她们的警卫也放松了警觉,让她们很容易逃出放逐的地方,经过一些人的帮助,尽量隐藏行迹赶到李锡尼的宫廷。在他统治初期,对于年轻的坎迪戴努斯还很礼遇,使得瓦伦丽娅私下感到很欣慰,觉得是因为她们的缘故,让自己的养子也能受惠。但是美好远景还在眼前,接着就是晴天霹雳,坎迪戴努斯惨遭杀害,血染尼科米底亚的宫廷,让她知道接替马克西明王座的人,是更心狠手辣的暴君。瓦伦丽娅为了自己的安全,只有和母亲一起匆忙逃走,在各行省漂流了15个月[245],穿着平民的衣服来掩饰自己的身份,最后终于在帖撒洛尼卡泄露行踪,被捕后立即处斩,尸体被丢进大海。人们看到这令人伤感的一幕,害怕军方警卫的逮捕,只有压下心中愤愤不平的怒气,认为戴克里先的妻子和女儿不该得到这种下场。我们也为这场惨剧感到惋惜,没有发现她们的罪行,也不知道李锡尼为什么要如此残忍。更让我们感到难以理解的是,为何他明明可以用更秘密或者正当的方式来报复,却选择了这样一种迫切的方式。[246]
十、君士坦丁和李锡尼的决裂与争战(314—315A.D.)
罗马世界现在为君士坦丁和李锡尼所平分,前者是西部的主人,后者统治东部。大家期望这两位征服者不要再发起内战,能因私人情谊和公开盟约的联系,克制内心更进一步的野心,至少也要维持一段时间的和平。
两位胜利的皇帝开始相互对抗,是在马克西明死后一年才发生的事(314 A.D.)。表面看来君士坦丁才华横溢又胸怀大志,好像他是先动手的侵略者;但事实上,李锡尼阴鸷狡诈,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从历史的蛛丝马迹中不难找寻真相,他在煽动一场阴谋活动,来对付与自己结盟的亲人。君士坦丁不久前把妹妹安娜斯塔西娅许配给巴西努斯,后者是个世家子弟而且很富有。然后君士坦丁将这位亲戚擢升为恺撒。按照戴克里先设立的政府架构,就得把意大利或者是阿非利加交给他来治理,但是所应许的封地在执行时受到延误,要不就是状况跟过去不同,已经有了变化。这样一来,巴西努斯获得尊荣,本来应该可以巩固他的忠诚,现在反而产生了离间的作用。他的任命要得到李锡尼的同意以获得批准,这位手段高明的君主立刻派出自己的密使,与新上任的恺撒建立秘密而危险的通信联系,挑起他不满的情绪,劝他要为自己打算,因为他不可能得到君士坦丁公正的对待,所以必要时,使用暴力亦在所不惜。机警的皇帝在叛徒安排妥当快要动手之前,发觉整个阴谋活动,然后严正宣布断绝与巴西努斯的亲戚关系,剥夺恺撒的皇室位阶和头衔,对他的谋叛和不忠处以应得的刑责。这时巴西努斯已逃到李锡尼的国土寻求庇护,在要求引渡这位罪犯时,傲慢的李锡尼加以拒绝,并且肯定地表示巴西努斯早已有反叛君士坦丁之心。在意大利边界上的艾摩纳,发生了侮辱君士坦丁雕像的事件,这成为两位君主产生不和的信号。[247]
第一次会战发生在西巴利斯附近(公元315年10月8日),这是潘诺尼亚位于萨瓦河畔的城市,离西米乌姆的上方大约50英里。[248]两位势力强大的君主在这场重要的冲突中,带到战场的兵力看起来与他们的地位并不相称,只能推测有位皇帝忽然怒气发作,使得另一位受到突如其来的奇袭。西方皇帝只率领2万人,东方统治者的兵力是3.5万人,不过,兵力劣势的一方倒是占有地形之利。君士坦丁在一处大约半英里宽的通道上建立前哨阵地,这条通道的一边是很陡的小山,另一边是难以通行的沼泽,然后在这个位置上坚守顽抗,击退敌军的攻击,接着就乘胜追击,领军进入平原。身经百战的伊利里亚军团在统帅的旗帜下列阵,这位君王的军旅生涯曾经身受普罗布斯和戴克里先的教导。双方发射的箭矢很快就消耗殆尽,势均力敌的两军蜂拥而上,用短剑和掷矢进行肉搏战斗,从当天的清晨一直激战到黄昏,胜负难分。君士坦丁亲自在右翼领导了一次英勇的冲锋,获得决定性的战果。
李锡尼当机立断向后撤退,救出其余的部队免于全军被歼。当他计算损失后,发现伤亡达2万人,他判断在目前状况下,得胜的敌军会采取积极的行动,在此过夜已没有安全性可言。于是他放弃营地和辎重,带领大批骑兵秘密离开,克服万难继续行进,终于逃脱敌军的追击。在他不屈不挠的努力下,他的妻子、儿女和财产得以保全,他把这些都存放在西米乌姆。李锡尼通过这个城市以后,就破坏了在萨瓦河上的桥梁,很快在达契亚和色雷斯征集一支新军。他在逃离时,把恺撒这个头衔授给瓦伦斯,他是一位负责伊利里亚边疆防务的将领。[249]
色雷斯的马底亚平原是第二次会战的舞台,战斗没有上次那样激烈,人员的伤亡也比较少,双方部队的勇气和纪律尚能不分上下,胜利取决于君士坦丁的卓越才能。他率领5000人获得有利的高地,在激战之际攻击敌军的后卫,使对方付出惨重的代价。李锡尼的部队虽然两面应战,却还能守住自己的阵地,直到夜幕降临,战斗趋于尾声,便向马其顿山区安全撤退。[250]两次会战失利,平白牺牲最英勇的老兵部队后,李锡尼的野心受到打击,亟欲求和。他派出使者米斯特里阿努斯觐见君士坦丁,展开如簧之舌曲意奉承君王的高尚德行,同时很委婉地表示战事仍是胜负难分,无可避免的灾难会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因两位皇帝都是他的主人,所以他接受授权前来达成长久而光荣的和平。君士坦丁接受他的说辞,但在提到瓦伦斯时,表达出他的气愤和不齿,用强硬的语气说:
我们从帝国西部海岸进军以来,在连续不断的战斗中获得胜利,还不是为了要得到和平?现在若是不拒绝负恩的亲戚,那就得接受一位可耻的奴隶成为同僚来治理帝国,所以要让瓦伦斯退位,不得继续享有恺撒的头衔,这是签订和约的首要条件。
在目前的状况下,李锡尼必须接受屈辱的条件(公元315年12月),不幸的瓦伦斯不过在位几天,就被剥夺君王的名号,也赔上自己的性命。这个障碍移走后,罗马世界很快恢复平静。李锡尼连续被击败,使得军队残破不堪,却还能展现出自己的勇气和能力,当前处境已陷入绝望之中,有时困兽之斗能产生惊人效果。君士坦丁的善意使他获得有利的转机,期待能在第三次斗争中赌一下自己的运气。君士坦丁再度承认李锡尼是他的朋友和兄弟,仍让他保有色雷斯、小亚细亚、叙利亚和埃及的统治权,但要把潘诺尼亚、达尔马提亚、达契亚、马其顿和希腊这几个行省,割让给西部帝国。君士坦丁统治的区域从卡帕多细亚边境,延伸到伯罗奔尼撒半岛的顶端。同时条约里特别规定,获得继承权的三位皇室青年都是皇帝的儿子,克里斯帕斯和小君士坦丁接着获授西部的恺撒,同时小李锡尼在东部获得同样的头衔。从这个比例可以知道,战胜的君王凭着军队和实力,享有较高的权势和地位。[251]
十一、君士坦丁的法治及其平服蛮族的作为(315—323A.D.)
君士坦丁和李锡尼修好后,彼此之间仍旧仇视和猜忌,加上对之前的伤害记忆犹新,且担心未来又起战端,所以心结很深,各做打算。但罗马世界依然保持了8年的平静。在此期间,一系列经过立法程序的帝国法律开始实施。要把君士坦丁花费心血制定的民法条文一一抄录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最重要的制度与政策和宗教的新体系有关,直到他统治期最后几年,由于天下太平无事,才得以全力以赴使之臻于完善。他制定了很多法律,就我们所关心的个人财产和权利,以及律师的业务等项目而论,偏重于私权力的运用,与帝国的公权力法律体系的关系不大。还有很多属于地方性的临时法令,不是历史应该重视的范围。不过,可以从一大堆法律中选出两条来加以说明,一条非常重要,因为造福人民不浅;另一条十分奇特,因为过分残忍。
其一,抛弃和杀害幼婴的行为在古代很普遍,后来在各行省,特别是在意大利更是盛行,这与生活苦难有直接关系,主要是难以忍受的重税,以及税务官员对欠税人家残酷的迫害所造成。家徒四壁的人民并不以人丁兴旺为可喜,反而认为不让孩童面临难以忍受的苦难,是父母唯一可行之道。或许是当时这种绝望的事例太多,君士坦丁出于人道关怀,在感动之余,先向意大利各城市,接着向阿非利加发布一项诏书,指示当地的行政官员,只要父母带着子女前来面见,证明自己贫穷以致无法维持生计,都要立即给予足够的补助。但规定过于宽松而且条文很含糊,根本不可能长期普遍实施。这项法律虽然值得称许,事实上只是揭露了公众的苦难,对那些御用文人来说,他们自己的生活美满,根本不相信一位慷慨大度的君王治下会有苦难和罪恶存在,这就是反驳他们最有力的铁证。[252]
其二,君士坦丁处置强暴的法律,对人性中基于本能的过失,毫无宽恕心。按照条文对上述罪行的描述,不仅使用暴力强迫,就连采用柔情手段,勾引25岁以下未婚少女离开父母的家庭,全都包括在内。
对得逞的强暴犯将被处以死刑,而且简单的处死还不足以偿其罪恶,不是被活活烧死,就是在竞技场被野兽撕成碎片。要是那位处女出面承认是自己愿意跟他走,不仅救不了她的情人,连自己的性命也都不保。这当众处罚的责任交由有罪一方或被害妇女的父母来执行,要是出于人性的仁慈,不愿在发生罪行以后将事情张扬出去,以双方正式结婚来挽救家庭的荣誉,一经发觉,当事人会受到流放和财产充公的处分。奴隶则不分男女,无论是犯了强暴罪或诱奸罪,一律活活烧死,或是施以酷刑,将烧熔的铅灌入喉咙。由于这种犯行是公诉罪,对外来的异乡人也可提出控诉。起诉不受罪行发生时间的限制,判刑可以延及这种不正常婚姻无辜的后代子孙。
但是,当罪行引起的可怕后果远不及惩罚本身为重时,严酷的刑法还是会对人类的情感稍为让步。这个诏书最引起反感的部分,在后继的朝代曾加以修改和废止。甚至君士坦丁本人也经常采取宽恕的行动,对过于严酷之处予以补救,这可说是皇帝很特殊的幽默表现,他制定法律极为严厉而残酷,但执行时又显得宽容,甚至会打折扣。无论是皇帝的性格或是政府的制度,很难找到比这个缺失更具象征性的意义。[253]
帝国的军事守备有时会干扰政府的施政作为。克里斯帕斯是位个性和善的青年,接受恺撒的头衔以后负责指挥莱茵河的防务,由于调度有方,英勇过人,对法兰克人和阿勒曼尼人的作战赢得了几次胜利。边境蛮族慑于他是君士坦丁的长子,也是君士坦提乌斯的孙儿,而产生敬畏之心。[254]皇帝自己负责多瑙河方面的防务,那边的状况更困难,也是最重要的地区。哥特人在克劳狄和奥勒良在位时,知道罗马军队有强大战力,对帝国的权势颇为忌惮,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但这些好战的民族经过50年的休养生息,逐渐恢复实力,新生一代崛起后,不再记得往日的惨状。位于梅奥蒂斯海边的萨尔马提亚人追随哥特人的旗帜,有时是他们的臣属,有时又成为盟友。他们组成联军冲击着伊利里亚这个广大的区域,坎波纳、马古斯和波诺尼亚发生过几次围攻和会战,[255]激烈的战斗让人难以忘怀。
君士坦丁虽然遭到蛮族顽强的抵抗,最后还是占到上风,哥特人被迫将到手的战利品和俘虏留下,换取耻辱的撤退。对于无礼的蛮族胆敢进犯帝国边疆,皇帝在事后还是愤愤不平,因此决心予以严惩。他修复图拉真时代所建造的桥梁,率领军团渡过多瑙河,侵入蛮族在达契亚防卫最森严的隐秘圣地。[256]当他施以最残酷的报复行动后,不惜纡尊降贵给予哀求的哥特人和平,条件就是只要帝国一要求,他们就要供应他的军队4万名士兵。盖世功勋给君士坦丁带来不朽的声名,有利于国家的安全和稳定,但有些过誉之词也难免让人产生疑问。就像欧西比乌斯宣称,远到极北之处的所有西徐亚民族,在受到战无不胜的罗马军队给予的严惩后,受到巨大的影响,以致分裂为许多宗派和部族。
十二、君士坦丁再度统一罗马帝国(323—324A.D.)
君士坦丁的光荣已达登峰造极之境,不愿忍受帝国尚有人能与他并驾齐驱的现实。虽然他与李锡尼的关系并没有破裂,但他深信凭着才能和军备的优势,趁着李锡尼年事已高,而且民怨很深,可以一举将其征服,连根摧毁这位东部皇帝的势力。但这位年老的皇帝确知今日之友即明日之敌,已从迫近的危险中惊醒,提振起精神和才智应付激烈的斗争。他并非浪得虚名之辈,否则怎么配与伽勒里乌斯建立友谊,荣登帝国的宝座。他立刻征召东方的兵员,将部队部署在亚德里亚堡的平原,舰队在赫勒斯滂海峡巡弋,全军有步兵15万人,以及主要来自卡帕多细亚和弗里吉亚的1.5万骑兵。一般认为这两个地方出产的马匹非常雄健,比起骑士的勇气和技术可高明多了。舰队由350艘三层划桨战船所组成,埃及和相邻的阿非利加海岸提供130艘,还有110艘来自腓尼基人的港口和塞浦路斯岛,滨海国家像是比提尼亚、爱奥尼亚和卡里利,也要尽义务供应110艘战船。
君士坦丁的军队奉令在帖撒洛尼卡集结,全军共有步兵和骑兵12万人,皇帝对军威雄壮的队伍甚感满意,兵员总数虽然较少,但是列阵战士反而比东方的对手要多。君士坦丁的军团从欧洲民风强悍的行省征召人员,纪律能约束他们的行动,胜利能鼓舞他们的斗志。何况其中还有大量久历军旅的老兵,在这位统帅的指挥下参与过17次的光荣战役,他们准备以无比的勇气做最后的奋斗,俾能在退役时接受最高的荣誉。[257]
君士坦丁海上作战的整备,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较李锡尼处于劣势。希腊滨海城市按照分配的额度,指派人员和船只前往著名的比雷埃夫斯港集中,整个联合兵力大约是200艘较小的船只,而且战力相当微弱,要是与古老的雅典共和国参加伯罗奔尼撒战争时所派出的无敌舰队相比,无论是数量和装备上都要屈居下风。[258]自从意大利不再是政府的施政重心,米塞卢姆和拉文纳的海军整备逐渐被人忽略。帝国的造船和海员主要用于商业,而不是为了战争,所以在这方面的发展和生产,自然就转到埃及和亚细亚的行省。那里的技术不但成熟,而且材料的获得更为便利。令人感到奇怪之处是,帝国东部能获得巨大的海上优势,为什么不掌握机会,将战争带到对方的疆域,选择最重要的区位发起攻势作战?
李锡尼并没有采取上述的积极行动,否则会改变整个战争的走向。他只是很谨慎地驻扎在亚德里亚堡附近的营地,等待敌手前来接战,主要是他已先期在此整建工事,不愿放弃既得的地形之利。君士坦丁指挥部队从帖撒洛尼卡向色雷斯方向前进,直到为赫布鲁斯河宽阔的急流所阻,发现迎面小山的陡坡上布满敌军,李锡尼的部队从河岸一直延伸到亚德里亚堡。在很多天内,双方都在进行胜负难分的远距离前哨战斗,最后君士坦丁经过不屈不挠的艰辛工作,终于把通路和攻击的障碍全部排除。在此要提一下君士坦丁最不可思议的事迹,像这样的事迹就是在诗文或传奇小说里都很难看到。这并非御用文人的吹捧之词,而是一位对他并不友善的历史学家的记述。我们所知道的是这位英勇盖世的皇帝,在12名骑士的陪同下,骑马奔入赫布鲁斯河中,凭着所向无敌的本领,像砍瓜切菜一般,将15万敌军打得大败而逃。
佐西穆斯轻易采信传闻,没有用理性思考,对于亚德里亚堡会战整个事件,把最难置信的插曲选出来加以修饰和润色,真正重要的部分反倒没有提及。君士坦丁大腿所受的轻伤能够证明君士坦丁所遭遇的危险和他本人的英勇。但无论是从虚构的小说或者是讹误的史实,我们可以看到其中的记载,全把获得的胜利归功于英雄的勇气,而不是一位领袖的将道。真实作战状况是君士坦丁派出5000名弓箭手,绕到敌人后方占领一处浓密树林,结果他们到达此地的意图,被认为是要伐木建构一座桥梁。李锡尼对敌军奇特的部署感到困惑,只有放弃有利的阵地,到平原上列出阵式,准备在对等的状况下与敌人决战(公元323年7月3日)。这样一来,条件对他不利,征集的新兵乱成一团,根本不是西部老兵军团的对手,据称有3.4万人被杀。李锡尼工事环绕的营地在傍晚被攻破,大部分人逃到山区,次日向征服者投降,任凭处置。李锡尼逃进拜占庭的城墙,在里面固守。
君士坦丁立即着手围攻拜占庭,这是一项艰巨的工作,也发生了很多让人觉得可疑的事件。在内战后期,拜占庭被认为是欧洲到亚洲的关键位置,整个城堡的防御工事都经过整修和加强,只要李锡尼仍旧控制海洋,守备部队所受到的危险和饥馑,会比围攻的部队还要少很多。
君士坦丁把海上作战指挥官召到营地,交付明确的任务:要打通赫勒斯滂海峡的航路。李锡尼的舰队根本没有击沉或摧毁弱势敌军的想法,躲在狭窄的海峡里不敢活动,使得数量的优势无法发挥作用。皇帝的长子克里斯帕斯奉命执行此一大胆的任务,以无比的勇气克服万难获得辉煌的战果,受到部队的推崇和赞扬,也引起父亲的猜忌。海上的接战持续了两天,在第一天夜晚,交战舰队双方都受到相当损失,各自回到欧洲或亚洲的港口。第二天快到中午时,突然刮起一阵强烈的南风,[259]带着克里斯帕斯的船只冲向敌军。他掌握战机发起全面攻击,在技术和勇气的配合下,获得压倒性的胜利,摧毁敌军130艘战船,杀死5000人。亚洲舰队的统领阿曼达斯历尽千辛万苦,才逃到卡尔西顿的海岸。赫勒斯滂海峡的航路被打通,运输船运来充足的粮食和供应品,抵达君士坦丁的营地,使他可以实施围攻作战。他下令筑起人工土堤,土堤的高度与拜占庭防壁齐平,在上面建起高耸的木塔,用投射机具发射沉重的石块和标枪,袭扰守军使之无法安然休息,同时在几处地点架起攻城槌,不停冲击城门或城墙。要是李锡尼坚持在城内防守,就会遭到毁灭的命运。他在被围以前就审慎安排,把人员和财富搬到亚细亚的卡尔西顿。他经常会找一个副手来分担责任和危险,于是将恺撒的头衔授给他手下的一员大将马尔提尼阿努斯[260]。
李锡尼经过连续几次挫败,仍旧保有相当的资源和实力,趁着君士坦丁在拜占庭进行围攻作战时,他又在比提尼亚征召一支5万到6万人的新军。但君士坦丁并没有忽略他的对手仍在做最后的挣扎,因此将相当多的兵力用小船运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在克利索波利斯(这个地方现在被称为斯库塔利)的高地登陆后,立刻发起决定性的接战。李锡尼的部队虽然新近编成,武器装备都很缺乏,纪律也难以维持,却能够面对敌军发挥勇气做困兽之斗,然而在毫无希望之下终被打得溃不成军,有2.5万人被杀,他们的统帅已难逃覆灭的命运。李锡尼又撤到尼科米底亚,已经没有希望进行有效的防守,只是想获得谈判的时间。他的妻子君士坦提娅是君士坦丁的妹妹,出面为丈夫求情。这倒不是出于亲情,而是策略的需要,君士坦丁在神明面前发誓,提出庄严的保证,只要牺牲马尔提尼阿努斯的性命,以及李锡尼同意退位为民,就让他的余生过着平静而富裕的生活。君士坦提娅的行为加上她与敌对两派的关系,不由得使人想起那位勇敢的贵夫人——历史上著名的屋大维娅[261],她既是奥古斯都的姐姐,也是安东尼的妻子。
但人类的性向已有所改变,一个罗马人为了活下去,就是牺牲荣誉和自由,也不再被认为是件羞耻的事。李锡尼向攻打他的敌手恳求赦免,身着紫袍投身在他的“主子”脚前,在羞辱的怜悯声中站起来,获准参加皇室的宴会。接着他被送押到帖撒洛尼卡,那是选来监禁他的地方,他很快就被处死而终结一生。
他的被杀不知是士兵愤而动手,还是奉有元老院的敕令。总之他过去如何对待别人,今天也遭到同样的下场。按照胜利一方自行订立的法条,他被控以参加叛乱组织的密谋罪,以及暗通蛮族的通敌罪。但这些都是莫须有的罪名,不需任何人证和物证,也不用审判和宣告。或许可以从他懦弱求饶的行为,证明他的清白无辜。[262]
李锡尼的一生留下了千古的骂名,他的雕像被毁弃,同时皇帝下了一道很急促的诏书,要求把跟他有关的不良风气尽快改正。所有他制定的法律,以及在他统治期间的审判程序,全部明令废除。37年以前,戴克里先把权力和行省分给他的同僚马克西米安,在君士坦丁获得胜利以后,罗马世界又统一在一位君主的权威之下(324 A.D.)。
我们已将君士坦丁从约克登基到李锡尼在尼科米底亚退位的过程,做了详尽的叙述。不仅是这期间发生的事件本身极为重要且曲折离奇,而且大量臣民和财富的丢失、税收的不断增加、穷兵黩武等,已经成为帝国衰亡的主要原因。紧接着的重大变革是君士坦丁堡的奠基和基督教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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