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戴克里先的出身与继位(285A.D.)
戴克里先的统治较之前朝各位皇帝更为光耀夺目,但是他个人的出身则更为贫苦卑贱。贵族世家所标榜的特权,因为世人过分要求功勋和霸业,早已荡然无存,但是在人类的自由和奴役之间,仍然保持着一条明显的鸿沟。戴克里先的父母原是罗马元老院议员阿努利努斯的奴隶,他的名字源于达尔马提亚的一个小镇,那是他母亲出生的地点,[123]所以身世没有值得炫耀的地方。他父亲从主人家得到自由以后,因为能够读书识字而得到文书工作。他那位志向远大的儿子,从庙宇中得到有利的神谕,也自认为颇有才能,所以决定在军中发展,希望能出人头地。谁知道奇迹发生,他靠着计谋和机遇,一步一步实现神谕的预言,向世人展示他的丰功伟业。戴克里先一路飞黄腾达,当过梅西亚的总督,获得执政官的尊荣,负责指挥宫廷卫队的重要职位,在波斯战争中展现非凡的才能。等到努梅里安死后,有心争取王位的人员均自叹不如,竟一致推举这位奴隶出身的人,认为他最适合接任帝座。
出语恶毒的宗教狂热人士,在指责他的同僚马克西米安行事野蛮残暴的同时,对戴克里先皇帝的勇气产生怀疑。很难相信这样一位受到军团尊重和士兵爱戴的皇帝,就像以前那些英勇善战的君王一样,竟会是个胆小鬼。然而,毁谤的言论总要很巧妙地找到最脆弱的部位,然后再加以攻击。戴克里先在需要恪尽自己的权责时或在紧要关头,并不是没有担当。但是他决非英雄人物,缺乏大无畏的气概,无法把危险和权势置之度外,不能以毫无虚伪之心赢得举世的赞誉。事实上,他的才能偏于实用,不会夸耀以引起他人的猜忌;心智均衡,对人性的揣摩富于经验;处理事务精明能干又能讲求技巧;慷慨大方而且生活节俭朴实,常以军人的爽直掩饰深沉之心机﹔能随时改变手段以达成锲而不舍的目标﹔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根本不顾虑别人,甚至违背自己的良知﹔但是有时也会假借社会正义和公众利益之名,以利于达成自己的企图。戴克里先也与奥古斯都一样,被视为新帝国的奠基者,就像恺撒的养子是一位极其出色的政治家,而非统兵征战的勇将。在他们能用策略达到目标时,就绝不使用武力。
戴克里先的成功之道在于其宽厚温和的作风。罗马人在接受死刑、放逐或籍没时,只要稍微给予宽容或公正,就会极口称赞上位者的仁慈。对内战能自行熄火,他们更感到惊喜。戴克里先把卡鲁斯家族的首席大臣阿里斯托布鲁斯视为心腹,尊重过去政敌的生命、财产和地位。他甚至让卡里努斯大部分奴仆,继续在原来的位置上供职。[124]这种做法可能是出于谨慎的动机,让善玩手段的戴克里先可以获得仁慈的美名。有些奴仆为了得到他的欢心,不惜暗中出卖旧主人;有些人对不幸的故主怀有感恩之心,得到他的尊敬。奥勒良、普罗布斯和卡鲁斯这几位皇帝,都有知人善用的才干,在政府和军队的各部门安排有能力的官员,撤换他们只会损害到公众的利益,对继任者而言毫无好处。此种做法使得整个罗马世界都相信新政府会有美好的远景。戴克里先公开赞扬前代皇帝的美德,特别表示要效法马可·安东尼的王道思想,用以彰明个人之所好。
二、罗马帝国的分治(286—292A.D.)
戴克里先当政时最关心的事项,就是要表明诚挚和稳健的态度,于是以马可为榜样,提升马克西米安做他的同僚,开始时给他加上恺撒的头衔,最后进封其为奥古斯都(公元286年4月1日)[125]。但是就他的动机和目的而论,与马可不顾国家的利益,完全是出于私人的情感,而将帝王的尊荣授予一名儇薄少年相比,真是天差地别。戴克里先是在国事危难之际,让一个多年战友共同肩负治国重任,用以增强东方和西方的防卫力量。马克西米安像奥勒良一样,出生于西米乌姆地区的农民家庭,大字不识,视法律为无物,[126]貌和举止粗野,后来虽然贵为皇帝,仍然不改其本色。战争是他唯一的专长,长期的军旅生涯让他扬威帝国每处边疆。他的军事才能不在指挥部队而在于让士兵唯命是从,或许他的兵法造诣不能让他成为卓越的将领,但是凭着勇敢、忠贞和经验,他能够执行最艰巨的任务。
马克西米安的缺点对提拔他的恩主而言,颇有利用的价值。他从无恻隐之心,行事不畏后果,戴克里先对政策每有重大的兴革举措,马克西米安便成为执行残忍行动最适当不过的工具。等到血腥的牺牲者已经选定,有时为了审慎起见,戴克里先出面调停,救出几位本不想取其性命的人士,而有时为了防止报复,就会对马克西米安的严酷轻描淡写地斥责几句,所以当时以黄金时代和黑铁时代[127]来对比宽猛之治道不同。两人虽然性格大相径庭,在位时仍能保持当年布衣之交。马克西米安作风粗暴而倨傲,会对自己和国家的安全带来莫大的危险,但他一向尊敬戴克里先为不世的天才,承认理性的力量胜过蛮横的暴虐。[128]这两个人不知是自大还是迷信,一位自称为约维乌斯,另一位自称赫尔克里乌斯。按照御用文人的说法,约维乌斯是比拟朱庇特用智慧推动宇宙的运行,赫尔克里乌斯则欲仿效所向无敌的赫拉克勒斯铲除世上的恶魔和暴君。[129]
但是,这两位自比古代神明和英雄的皇帝,能力却不足以承担治理国家之重任。有远见的戴克里先发现帝国四面受蛮族攻击,在重点方面需要安置大军和皇帝御驾亲征。他基于此种考虑,决心再次让出一部分过于庞大的权力,用较次一级的恺撒称号,授予两位功勋显赫的将领,分享统治帝国的君权(公元292年3月1日)。伽勒里乌斯原以牧牛为业,故获得阿门塔里乌斯的别名;君士坦提乌斯因为脸色苍白,常被人称为克洛卢斯。两人都身御紫袍荣登次一位阶的帝座。前面在提到马克西米安的乡园、出身和习性时,等于已经描绘出伽勒里乌斯的大致轮廓。他常被视为马克西米安年轻的化身,但是事实上,无论在才能和品德方面都要高明得多。君士坦提乌斯的家世不像共治者那样低微,他的父亲优特罗皮乌斯是达尔达尼亚很有地位的贵族,母亲是克劳狄皇帝的侄女。[130]虽然他年轻时期过着军旅生涯,个性却温和友善,人们在很久以前就异口同声赞誉,认为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戴克里先和马克西米安为了用家族关系来增强政治的联系,两位皇帝分别成为两位恺撒的父亲。戴克里先以伽勒里乌斯为子,马克西米安以君士坦提乌斯为子,迫使他们与发妻离异,各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养子。[131]这4位君主划地分治广大的罗马帝国:高卢、西班牙和不列颠的防务责成君士坦提乌斯管理;伽勒里乌斯驻守多瑙河两岸,以护卫伊利里亚各行省;马克西米安管辖意大利和阿非利加;戴克里先自己保有色雷斯、埃及和富庶的亚细亚地区。每人在统辖范围内都有最高的权力,但是四人的联合治权及于整个帝国,每一位随时准备为共治者提供意见或亲临效力。两位身居高位的恺撒尊重两位皇帝的权威,而这3位较年轻的君王,都能以感激和顺从的言行,毫无例外地承认成全他们的再生之父(戴克里先)。他们之间没有发生猜忌的权力之争,团结合作表现出非常奇特的和谐景象,可以比拟为演奏一段协奏曲,完全依靠首席乐师高明的技巧,引导着整个乐曲流畅进行。
这重大措施并未立即付诸实施,等马克西米安的联合统治满6年后,才正式推动执行,主要是在这期间不乏重大事件发生。为使读者有明确概念,我首先要描绘戴克里先政府的全盘轮廓,接着叙述他在统治期间的作为——按照的是事件发生的自然顺序,而不是编年记事上令人困惑的日期先后。
三、高卢和不列颠的动乱及平定始末(287—296A.D.)
马克西米安第一件功绩,虽然当时的史学家对此的记述只有寥寥数语,但是其性质非常独特,值得在历史上留下记录。俗称巴高达[132]的高卢农民发生暴动,经他镇压后得以平定(287A.D.)。当时的状况与14世纪英国和法国遭遇的情形大致相似。欧洲有不少约定俗成的规则渊源于凯尔特蛮族,封建制度就是其中之一。恺撒征服高卢时,这个人口众多的民族通常分为3个阶层,即教士、贵族和平民。最高阶层的统治靠宗教,次一阶层靠武力,第三也是最后阶层的平民,在公共会议中既没有发言权也没有表决权。因此,平民在受到债务的压迫,或是畏惧暴力的侵害时,很自然地会请求有力的首领给予保护,于是保护者对被保护者的个人或财产,就如同希腊和罗马的主人对奴隶那样,享有绝对的权利。[133]因之,这个民族的大部分人民沦为奴隶,被迫长期为高卢的贵族奉献劳力。他们不是受到镣铐的囚禁,就是为严苛的法律所限制,终身不得离开贵族的田产。从伽利埃努斯在位到戴克里先时代,高卢长期受到内忧外患的煎熬,农奴的境遇更为凄惨,在主子、蛮族、军队和税吏的交相压榨下,已到无以为生的地步。
这些农民由忍无可忍而至绝望之境,在暴怒之下拿起农具当作武器。群众四处揭竿而起,农夫和牧人变成步卒和骑兵,举火将荒凉的村庄和没有防备的市镇付之一炬,到处蹂躏不亚于凶狠的蛮族。他们本为维护人类的天赋权利而起义造反,但是所使用的手段极为残酷。高卢贵族害怕报复,有人到坚固的城市寻求庇护,也有人远离这片已成无政府状况的野蛮区域。农民的统治根本毫无章法可言,两位首领胆大妄为,愚昧无知到竟敢僭用皇帝的服饰。[134]等罗马军团兼程赶到,他们的势力登时烟消云散。团结而有纪律的部队击溃乌合之众,轻易赢得胜利,只要发现带有武器的农夫,一律严惩重办,已成惊弓之鸟的余众潜回故乡。他们本来为争自由而反抗,举事失败后,更难逃脱被奴役的命运。虽然有关的资料很少,但我们依然能够从中发现一些这次战争的细节,之所以此次起义声势浩大,就是因为民众的情绪在被激发以后,是如此坚强而一致。但是我们也不会相信,两位首领伊利阿努斯和阿曼达斯都是基督徒﹔也不会说这次叛乱是为了争取基督教提倡人性自由的仁慈原则而被挑起,就像在路德[135]那个时代所发生的宗教战争一样。虽然教会教诲我们人类有天赋的自由权利,但是一旦战争发生则绝不心慈手软。
马克西米安刚从暴动农民的手里收复高卢,却因卡劳西乌斯的叛乱而失去不列颠(287 A.D.)。自从普罗布斯当政,法兰克人鲁莽的海上行动获得成功以后,他们那批胆大包天的同胞,就建构一支由轻型双桅帆船组成的小型舰队,不断蹂躏邻近海洋的几个行省。[136]帝国为了击退这些不断的零星入侵,需要整建一支海军兵力,审慎而勇敢地进行各项相关措施。布伦正对着不列颠海峡,皇帝选择此地配置罗马舰队,委派卡劳西乌斯负责指挥。他是一位出身寒微的梅纳皮亚人[137],对航海和驾驶有高明的技巧,作战像士兵那样勇敢。这位新上任的海军将领的操守有问题,因为当日耳曼海盗离开港口,出海劫掠时,他不予理会让他们通过,等他们回程再加以袭击,然后将获得的战利品大部分据为己有。卡劳西乌斯积累的财富可以视为犯罪的证据。马克西米安准备下令将他处死,但这位机警的梅纳皮亚人早已防备皇帝会对他下手。他将钱财散给所指挥的舰队以获得拥戴,同时又对蛮族许以好处,离开布涅格港向不列颠进发,说服驻防的军团和协防军加入他的阵营,然后无所顾忌地使用奥古斯都的头衔,穿上紫袍当起皇帝,公开反抗那位生气的君主法律和武力的制裁。[138]
当不列颠分裂出去后,帝国才感觉到它的重要性,失去它确实令人气愤不已。罗马人一直怀念那个面积广大的岛屿,它在很多地方都有优良港口,气候宜人,土地肥沃,能够生产谷类和葡萄,贵重矿物产量丰富,茂密的草原有数不尽的牲口,森林里到处都是野生动物和有毒的蛇类。当然,这些说法有的地方也言过其实。总而言之,他们对于失去不列颠数目庞大的税收,心中感到极为懊恼。虽说他们也承认,像这样一个行省,的确可以成为一个独立王国。[139]不列颠在卡劳西乌斯的治理下,有7年繁荣的局面,直到叛乱再起。这位不列颠的皇帝为了保护自己的领域,在边疆抵御北方的喀里多尼亚人,从大陆招来大量技术人员给予协助。他铸造各种不同的钱币,可以看出他的品位和财富,有些钱币现在还存在。他生长在法兰克人的边界,喜欢模仿他们的衣着和习惯,所以与这个孔武有力的民族建立友谊。他把最勇敢的青年招募到军队里服役,为了回馈这些有用的盟友,就把军事训练和海上作战有关的技术,全盘教给这些蛮族。卡劳西乌斯仍旧据有布涅格和邻近地区,他的舰队在海峡横行无敌,控制塞恩河和莱茵河的河口,肆虐沿海各地,威名远播越过赫拉克勒斯之柱。在他的指挥下,不列颠奠定海权国家应有的地位,后来能掌握海上霸权,绝非毫无渊源。[140]
卡劳西乌斯带走驻布涅格的舰队,使罗马没有能力实施追击和报复,等到花费很多时间和大量人力,建造新的舰队下水后,[141]部队又因不熟悉当地的天候和水文,被精练的叛军打得溃不成军。海战失利后,双方开始谋和(289 A.D.),马克西米安对卡劳西乌斯大无畏的精神感到无可奈何,与戴克里先商定将不列颠的皇权让出,承认叛徒卡劳西乌斯也享有帝位的尊荣。[142]擢升两位恺撒重新提振罗马军队的斗志,马克西米安亲自坐镇防备莱茵河一线,将不列颠战争全部授权给英勇的副手君士坦提乌斯负责。他采取的第一步行动,是夺取布涅格这个重要基地,越过港口的通道修筑巨大的海堤,[143]以阻断外来的援军。城镇经过坚强的抵抗之后终于投降(292 A.D.),卡劳西乌斯的海军实力有相当部分落到围攻军的手里。君士坦提乌斯准备了3年时间,打造了一支适合的舰队用来征服不列颠。他保护高卢的海岸,侵入法兰克人的国土,使得篡夺者失去强大盟友的援助。
就在准备快要完成时,君士坦提乌斯接到僭主死亡的消息(294 A.D.),认为是获得胜利的预兆。就像卡劳西乌斯的谋叛一样,属下也比照办理,结果他被首席大臣阿利克图斯杀害。凶手继承了他遗留的权力,连带也遭遇即将面临的危险。但是阿利克图斯才能不足,对内无法完全掌握局势,对外也不能击退外敌。眼看大陆对岸到处都是部队和船只,内心焦急万分。君士坦提乌斯非常谨慎地将兵力分为两部,这样可以分散敌人的防备和抵抗。海军统领阿斯克勒庇德图斯是战功彪炳的军官,负责指挥分遣舰队,在塞恩河口完成集结后,随即向敌人发起攻击。在那个航海技术非常不完善的时代,难怪当时的演讲人要对罗马人的无畏勇气赞不绝口,竟敢在暴风雨季节利用侧风发航。
天候有利于这次远征作战,他们在浓雾的掩护下,避开阿利克图斯派驻在怀特岛[144]外以备迎战的舰队,在西部海岸某处安全登陆,等于是告诉不列颠人,他们就算有优势的海军力量,也无法保护自己的国土不受外敌的侵略。阿斯克勒庇德图斯在部队登岸后,立即将所有船只付之一炬,宣称远征已有神明保佑,他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英雄行径,更是让后人产生无限的钦佩。篡夺者自己带着部队列阵于伦敦附近,准备迎战君士坦提乌斯雷霆万钧的攻击,因为君士坦提乌斯此时正亲自率领布涅格的主力舰队,即将到来。但是另外一支新到的敌军已经开始登陆,急需阿利克图斯亲自到西边来坐镇,在这样紧迫的形势下,他不得不命令部队长途行军。他那一小股困惑而沮丧的部队,遭遇到海军统领的主力,接战以后全军覆没,阿利克图斯也随着阵亡。如同往例,只需要一次会战就能决定这个岛屿的命运。等到君士坦提乌斯在肯特登陆,发现全岛都是归顺的臣民,一致对大军发出欢呼的声音。征服者确能秋毫无犯,使大家相信现况不会有任何变化。终于,分离10年以后,不列颠又重回了帝国的怀抱(296 A.D.)。
四、戴克里先绥靖阿非利加与埃及(296A.D.)
不列颠除了本土的敌人外一无所惧,只要总督保持忠诚之心,控制部队的纪律,那些苏格兰和爱尔兰裸体蛮子的入侵,对行省的安全不会产生重大影响。如何保持大陆的和平,也就是守备构成帝国边界的主要河流,才是更困难也更重要的目标。
戴克里先和副手开会商讨之后,决定帝国的政策,目的是维护公众的安宁,使用的手段一为激起蛮族之间的冲突与不和,一为加强罗马边界的防御工事。在东方从埃及到波斯的边界,将固定的营地排列成一条横线,每个营地有适当数量的驻防部队,派出军官负责指挥,供应所需的各种武器和给养,并且在安条克、埃米萨和大马士革设置新的军械库。皇帝对欧洲较凶狠的蛮族,也没有掉以轻心。从莱茵河口一直到多瑙河口的古老营地、城镇和碉堡,全部重新加以整修。在最容易被突破的地点,很有技巧地建构新的防御工事。边疆的守备部队被要求严密加强警戒,运用各种可能的措施,使得漫长的防线更为坚固,成为无法飞越的天堑。这样一道受到重视的障碍很少有人胆敢侵犯,蛮族只有转过头来自相残杀,以发泄心中的怒气。哥特人、汪达尔人、格庇德人、勃艮第人还有阿勒曼尼人,相互之间充满仇恨和敌意,他们的实力就这样消耗殆尽,不论征战讨伐的结果如何,受到击灭的对象都是罗马的敌人。戴克里先的臣民很高兴隔山观虎斗,大家感到庆幸,现在只有蛮族在打可悲的内战。
纵使戴克里先有良好的政策,在20年的统治期间,沿着数百英里的边界,也不可能维持长久没有外力干扰的安宁。只要蛮族停止内部的争执,守备部队的警戒稍有松弛,蛮族就会运用实力和技巧,在防线上打开一条通道。不论哪个行省受到侵犯,戴克里先的神色丝毫不变。他不仅天生性格稳重,必要时也可装出平静的样子,事态的发展严重到需要他插手时,才亲自前往坐镇指导,绝不将自己的部下和个人的声名暴露在无谓的危险之下。他尽可能采用诸般手段来保证作战的成功,且一定要以审慎为上策,只有在获胜之后才会以炫耀的方式展现所获得的成果。他把最困难的战争和最棘手的事件,交给对强打猛攻一无所惧的马克西米安去处理。这位忠诚的战士只要获得胜利,就会很高兴将功劳归于恩主的明智见解和天赐运道。
等到认养两位恺撒后,两位皇帝就不需要亲自上阵冒矢石之险,可以稍事休息让养子服其劳,把多瑙河和莱茵河的防务交给他们来负责。伽勒里乌斯的警觉性极高,从不会等到蛮族大军入侵帝国疆域才将其击溃。君士坦提乌斯作战英勇又能主动积极出击,从阿勒曼尼人狂暴的入侵中拯救了整个高卢。他在朗格勒和温多尼萨的胜利,可看出他的行动要冒相当大的危险,才能获得这成就。当他在一小支卫队的随护下,穿过这片开阔的国土时,突然遭到数量极具优势的敌军包围,他边战边退,朝朗格勒前进。但陷入惊慌的市民拒绝打开城门,只用绳索将受伤的君主吊上城墙。等他被困、陷入危险的消息传出后,罗马军队很快从各处赶来救援。在入夜前,有6000名阿勒曼尼人被杀,[145]这样的报复行动能恢复他丧失的荣誉。从这个值得纪念的时刻开始,之后还有几次对萨尔马提亚人和日耳曼人的胜利,可以从中看出这位恺撒的功绩,但要做进一步的探索并没有多大意义。
普罗布斯在完成征讨以后的处理方式,戴克里先和他的副手也加以效法。捕获的蛮族,除了判处死罪及发售为奴者外,剩余人员都分散到省民当中,有些也被指派到特定的区域(在高卢,被分到亚眠、博韦、康布雷、特里夫、朗格勒和特鲁瓦等指定地区)。这些地方的人口因战争的灾难而大量减少,他们通常被安置为农夫和牧人,不可以从事武备的工作,除非因为权宜之需,才征召到军中服役。皇帝在蛮族恳求罗马保护的前提下将土地所有权赐给他们,但是要像成为农奴那样有一定的服役年限。当局批准一个屯垦计划,为卡皮人、巴斯塔奈人和萨尔马提亚人设置几个殖民区,同时答应他们在某些方面,能够保持民族原有的风俗习惯和独立自主,[146]这是很危险的纵容行为。省民对这种处理方式感到欣喜万分,这些蛮族在不久以前还是恐惧的对象,现在却耕种自己的田地,驱赶牛群到附近的市集,贡献个人的力量为公众谋福利。帝国的省民为此都向君王恭贺,但将蛮族安置于罗马境内,虽然能够大量增加臣民的数目和军队的兵源,但是他们忘记无礼侮慢来自非分的恩宠,铤而走险出于高压的统治,躲在暗中数量庞大的敌人已进入帝国的心脏地区。
当两位恺撒在莱茵河和多瑙河的两岸耀武扬威时,两位皇帝则需要御驾亲征前往罗马世界的南部边界。阿非利加从尼罗河直到阿特拉斯山脉,刀兵四起,5个摩尔人部族组成联盟,离开游牧的沙漠进犯一向平静无事的行省。尤里安[147]在迦太基以及阿希莱夫斯在亚历山大里亚,都擅自登上帝座成为僭主,甚至布伦米人也不甘寂寞,再度侵犯埃及地区。马克西米安在阿非利加西部建立的功勋,很难了解有关的细节,但由事件的始末可以得知军队的进展很迅速,产生决定性的效果。他战胜毛里塔尼亚凶狠的蛮族,将他们赶过山区。就是这片难以通行的地方,使得此地居民有恃无恐,一点都不顾王法,把抢劫和暴力当成习以为常的生活。
戴克里先在埃及的另一边,派出大军包围亚历山大里亚(296 A.D.),他令军队将输水道切断,使广大城市的各区域无法得到尼罗河水源。他的营地戒备森严,希望通过围城的方式使对方不战而降,但最后受到被围群众的突击,到头来只有放弃这一计划,不得不下令军队发起报复攻击。在围攻8个月后,亚历山大里亚毁于兵乱和大火,只有恳求征服者大发慈悲,但仍受到极为严厉的处置,数以千计的市民遭到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杀,在埃及只有少数罪魁祸首逃脱死刑或流放的宣判。布西里斯和科普托斯这两个城市,下场比亚历山大里亚更悲惨,前者因古迹而闻名世界,后者作为印度贸易的门户而极为富有,在戴克里先严惩的命令[148]和军队的屠城之下,完全毁灭为一片焦土。
埃及民族的性格,毫无仁爱之心又极为懦弱怕事,但是从这些行为来看,却能证明他们有暴虎冯河的勇气,亚历山大里亚的动乱立即影响到罗马本身的安宁和生计。自从菲尔穆斯的篡夺行为不断引起叛变以后,上埃及行省一心要与蛮横的埃塞俄比亚结盟。布伦米人散布在梅罗伊岛和红海地区,人口的数量微不足道,习性并不谙战事,使用的兵器不仅简陋而且没有多大杀伤力。像这样的民族,古人看到他们其丑无比的外形,感到大吃一惊,甚至不把他们算成人类的一分子,现在他们见到天下大乱也要趁火打劫,竟敢将自己列为罗马的敌人。这种盟友对埃及人并没有多大价值,但是当大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主要的战争上,他们的入侵给平静的行省带来很大的困扰。为了找一个适当的敌手来对付布伦米人,戴克里先说服了纳巴泰人。纳巴泰人是努比亚地区[149]的一个民族,戴克里先要他们离开利比亚沙漠的古老居留地,把赛伊尼和尼罗河瀑布以上广阔而荒芜的地区,全部奉送给他们,但要他们保证尊重并保卫帝国的边疆。这个条约被长久保存下来,每年的签约典礼要在埃勒凡泰尼岛举行庄严的献祭,无论是罗马人还是蛮族,都向世界所有有形或无形的神明俯首礼拜,直到基督教建立,引进更严谨的宗教崇拜仪式为止。
戴克里先在这段时间内惩罚了埃及人过去的罪行。他为了未来的安全和幸福,在以后的统治期间,强力执行很多明智而有远见的规定。他曾颁布一封非常特别的诏书,不能被看成是猜忌的暴君为了惩治异己所采用的手段,而应该算是审慎而仁慈的行为,应受到举世的赞扬。他要求持续不断地检查“所有古老的书籍,凡是与炼金术有关的作品,必须毫不留情地烧毁,担心埃及人因此而变得富裕,激起他们反抗帝国的信心”。如果戴克里先真正相信这门技术很有价值,那他又何必非要摧毁,自己加以利用来解决税收的问题,岂不是可以获得更大的好处?所以更可能的原因,是他了解到这门学问看起来很唬人,事实上完全是愚蠢的行为。他切望自己的臣民能有理性,不要浪费钱财做这种有害的行业。这些古老的书籍借用毕达哥拉斯、所罗门和赫尔密斯的名字,[150]事实上是当代的高手用来骗人的勾当。希腊人对炼金术抱着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根本不加理会。普林尼虽然长篇大论提到这门技术,但却着眼于它的起源和人类对它的误解,很少谈到金属的质变。所以从炼金术发展的历史来看,戴克里先的查禁是官方首次采取的行动。后来,阿拉伯人征服埃及,将这门伪科学散播到全世界,因为它能够投合人类贪婪的心理。在中国[151]也和在欧洲一样,引起热烈的研究并曾经风靡一时。在黑暗的中世纪,每一种不可思议的奇闻异事都受到大众的欢迎,所以人们把炼金术当成一门正式的学问,像过去那样寄以厚望,希望能借以发财,这种想法使有些人将之当成行骗的工具。哲学基于经验终于放弃对炼金术的研究,到了近代,不管再怎么财迷心窍,也会运用经商和实业这些比较具体的办法来致富。
五、伽勒里乌斯指挥波斯战争的光荣结局(286—297A.D.)
平定埃及后接着就是波斯战争。戴克里先统治期间最重大的工作,就是要制服此强大民族,迫使阿尔塔萨西斯的后裔承认罗马帝国的无上权威。
前面提到瓦莱里安在位时,波斯人不守信义,以武力征服亚美尼亚,而且先用暗杀的手段害死科斯罗伊斯。他的儿子提里达特斯在襁褓中继承王位,后来被老王忠贞的友人救走,在罗马皇帝的保护下接受教育。提里达特斯从放逐中获得宝贵的经验,那就是他早年所受的苦难、对人性的了解以及接受罗马的纪律和训练,他要是坐在亚美尼亚的王座上,绝不可能得到这么多收获。他在年轻时就以英勇的行为闻名遐迩,在各种军事训练上,不仅体力就连技巧也无人能及,甚至在奥林匹克竞技会[152]这种体育的竞赛中也能独占鳌头,他更高贵的特性是尽力保护了恩主李锡尼(282 A.D.)。[153]普罗布斯死后发生叛乱,李锡尼已是大难临头,暴怒的士兵要强行进入他的帐篷,只有亚美尼亚的国君独自拿着武器在外面阻挡,而且后来又帮助他复职。
李锡尼不论在哪个职位,都被伽勒里乌斯视为好友和得力的助手,也受到戴克里先的赏识和重视。等伽勒里乌斯称帝后,不久就擢升他到奥古斯都的位阶。提里达特斯在戴克里先统治的第三年,被封为亚美尼亚的国王(288 A.D.)。这并非完全基于利害关系,也是公正的处置。罗马不仅可以从波斯王国的篡夺行为中,掌握一个至关重要的地区,同时,罗马自尼禄当政起,对于阿萨息斯王朝最年轻的旁支,就答应给予保护。
当提里达特斯到达亚美尼亚的边界,立即受到热烈的欢迎和忠诚的拥戴。26年来,这个国家在外来的桎梏中经历无穷无尽的苦难。想当年波斯王国完成征讨工作,用宏大的建筑物来装饰胜利,不仅浪费人民的血汗钱,这些建筑物更是奴役的标志,这种行为受到大众的憎恶。征服者因为害怕发生起义行动,所以采取最严酷的防范措施,由于遭到公众的抗拒,更要加强高压统治,征服者深知自己已经激起全国人民的痛恨,并且毫无排解的余地。前面提到祆教的信仰带有绝不宽容的精神,亚美尼亚那些已被奉为神明的历代国王,[154]他们的雕像以及日神和月神的神圣画像,都被狂热的征服者肆意破坏。波斯人在巴加万山的山顶上兴建祭坛,为阿胡拉点燃永不熄灭的熊熊圣火。当一个民族受到这么多的伤害,为了独立自主、宗教信仰和继承权利,不惜揭竿而起是很自然的事。起义的狂流冲垮所有阻碍,波斯守备部队在动乱开始前已经撤离。
亚美尼亚的贵族投奔到提里达特斯的旗帜下,纷纷诉说往日的功劳,要求献身于未来的建国大业。同时他们对于在外国政权的统治下,拒绝为敌人服务的行为,[155]特别请求国王给予表扬和赏赐。提里达特斯要阿尔塔瓦斯德斯负责指挥军队,幼年时候这个人的父亲救过他的命,家人也因此一义行而受到屠杀,所以又将一个行省交给阿尔塔瓦斯德斯的兄弟来治理。他同时将军事最高职位授给奥塔斯总督,这位贵族个性刚毅忠诚而且正直不阿,将自己的妹妹嫁给国王,并呈献给国王很大一笔钱财。
这些珍贵的物品存放在一座很僻远的堡垒里,奥塔斯很谨慎地保管它们不让敌人染指。在这些亚美尼亚的贵族之中,有一位非常有钱的盟友,但过去并不为人所知。他的名字叫孟哥,祖先是西徐亚人,所以有一大群牧民奉他为主,多年来营地都设置在中国皇帝管辖的边陲。[156]中国势力在那时已远达粟特地区,[157]由于他们招惹了地方大员的不满,孟哥带领他的人退到阿姆河岸,恳求沙普尔的保护。中国皇帝根据主权,要求归还这群逃犯,而波斯国王则以不能出卖受庇之人,此举有违待客之道加以辩护。但是为了避免发生战争,他答应将孟哥逐赶到西部最遥远的地方,说是这种惩罚就跟处死他一样可怕。于是波斯国王选择亚美尼亚当作孟哥的流放地,划出一大片区域给西徐亚牧民,让他们在那里养育牲口和马匹,按季节的转移开设营地逐水草而居。现在他们受到征召要击退提里达特斯的进犯,但是他们的头目衡量当前的状况,考虑自己应尽的义务和可能的后果以后,决定不参加波斯人的阵营。亚美尼亚国君对孟哥过去的事迹和势力都很清楚,对他非常尊重,让他参与机密的事项。获得这样一个勇敢而忠诚的部下,对复国大业大有帮助。
积极进取的提里达特斯那时真是无往不利,非但将仇敌逐出亚美尼亚全境,且为了报复,率军侵入亚述的心脏地区。历史学家为使提里达特斯的名声不致湮没,带着一腔民族热忱,赞颂他神勇的表现。在东方具有浪漫色彩的传奇中,描绘出巨人和大象都被他神力惊人的手臂所制服的场景。其他的资料显示当时波斯王国陷入极端的混乱状况,所以亚美尼亚国王才获得渔人之利。波斯萨珊王朝野心勃勃的兄弟相互争夺王位,霍尔木兹这一派费尽心机却没有成功,所以要借重居住在里海附近蛮族[158]的危险助力。可能是某方获胜也可能经过协商,内战很快结束,纳尔塞斯受到一致承认,成为波斯国王,然后运用全力来对付外敌。双方实力太过悬殊,盖世英雄提里达特斯也无法挽回劣势,第二次被赶下亚美尼亚的王位,再度前往罗马皇帝的宫廷寻求庇护。纳尔塞斯立即在背叛的行省重建权威,大声抗议罗马对叛徒和逋臣给予保护,誓言要征服整个东方。[159]
皇帝无论是出于政策或荣誉的立场,都不可能放弃亚美尼亚国王,他决定派遣帝国的军队参加波斯战争(296 A.D.)。戴克里先以一贯稳健的态度,先在安条克建立坚固的基地,加强军事行动的各项准备工作。他把指挥军团的责任托付给所向无敌的伽勒里乌斯。为此,特地将他由多瑙河防区调到幼发拉底河战线。双方的军队很快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相遇,打了两场难分胜负的会战,但在第三次会战后,产生决定性的结局,罗马军队大败。这是伽勒里乌斯轻敌急进所致,他带着一支兵力不足的部队,攻击数量庞大的波斯人。[160]另外,地理环境的因素也是他战败的一个重要原因。就像克拉苏的死亡和10个军团惨遭杀戮一样,[161]伽勒里乌斯就在同一地点被击溃。这片平原有60英里长,从多山的卡雷延伸到幼发拉底河,是荒凉不毛而表面平坦的沙漠,见不到一个山丘和一棵树木,也没有任何可饮用的水源。坚持到底的罗马步兵因炎热和口渴而战力衰竭,他们知道保持阵式也没有胜利的希望,但是只要队伍没有被击破,就不会立即遭到危险。在这种状况下,他们逐渐被优势的兵力所包围,受到快速的机动部队袭击,为蛮族骑兵的箭雨所歼灭。
亚美尼亚国王在会战中表现得很英勇,却是以团体的灾难换取个人的声誉。他被追击至幼发拉底河畔,这时坐骑已经受伤,看来已经无法逃脱胜利在望的敌军的追捕。在这个生死关头,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下马纵身溪流之中,身上的甲胄很重,河水又深不见底,这里的宽度将近半英里,全靠着他的体力和技巧才安全抵达对岸。[162]我们虽然不知道他当时逃脱的状况,但是他根本不顾罗马将领的死活。等他回到安条克,戴克里先不把他当成讲道义的朋友和同僚,而是把他当成一个吃了败仗的君主,感到气愤不已。于是这位高傲的人穿着紫袍,满面羞愧和认错的表情,在皇帝座车后面徒步走了一英里,把可耻的行为展现在整个宫廷前面。
戴克里先对战败感到愤怒,为表示至高无上的权力,在恺撒再三乞求后才稍做让步,同意他继续指挥作战,用来恢复自己和罗马军队的荣誉。第一次远征大部分都是战力较弱的亚洲部队,为了改进缺失,抽调身经百战的老兵军团,以及从伊利里亚征召的新兵,组成第二支大军﹔再加上相当数量的哥特协防军,这些蛮族的供应由皇家支付经费。伽勒里乌斯选出精兵2.5万人担任前锋,再度越过幼发拉底河(297 A.D.)。这次没有让军团暴露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开阔平原上,而是通过亚美尼亚山地,不仅可获得居民协助,而且这片国土适合步兵作战,崎岖的地形不利于骑兵的机动。
罗马人身处逆境更重视纪律,蛮族因胜利而感到兴奋,产生玩忽和松懈的心理,这时就可看出两者的差别。伽勒里乌斯为了隐匿自己的企图,达成攻敌不备的效果,只带了两位骑士随护,亲自秘密侦察敌军营地的位置和状况。这次奇袭作战在夜间发起,给波斯大军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色诺芬曾写道:“他们的马匹都已事先系好,马脚用木枷拴住,防止到处乱跑。如果发生紧急状况,波斯人先要将马饰整理好,装上马勒和缰绳,披上铠甲以后,才能骑上战马。”[163]在这种状况下,伽勒里乌斯猛烈的攻击将混乱和灾难扩展到整个蛮族营地,在可怕的大屠杀中只遭到轻微的抵抗。受伤的国王(纳尔塞斯亲自指挥这支大军)趁着局势大乱,逃向米底的沙漠。他那豪华的中军御帐以及手下高官的帐幕,全部成为征服者丰硕的战利品。只要提一段插曲,就可知道军团的将士纯朴而善战,对于奢华的生活方式竟一无所知。有一个修饰很华丽的皮袋里装满珍珠,落在一个小兵的手里,他很小心地将袋子收起,却认为里面的东西根本不值钱而全部丢掉。
纳尔塞斯的损失极为惨重,随军前来的几个妻妾、姐妹和小孩都成为俘虏。虽然伽勒里乌斯的性格并不像亚历山大,但在胜利以后,倒是拿这位马其顿伟人对待大流士家属的友善行为当作榜样。纳尔塞斯的妻妾和儿女受到保护,免于被强暴和伤害,她们被送往安全的地点,受到非常尊重和仁慈的对待。这是个宽大为怀的敌人对于老幼妇孺和皇室人员都表达了善意。[164]
六、罗马与波斯签订和平条约(297A.D.)
帝国的东部正在焦急等待这场大战的结局。戴克里先在叙利亚继续集结军队,展示罗马霸权无远弗届的威力,同时能够应付战争发生的各种状况。等到胜利的信息传来,他亲身前往帝国边界,慰勉壮志已酬的伽勒里乌斯,商讨后续作战相关事项。两位君主在尼西比斯见面,双方都尽到最尊重的礼数。接着伽勒里乌斯立即安排波斯使者觐见,[165]纳尔塞斯的战力和斗志在惨败以后无法恢复,认为只有谋求和平才能阻止罗马大军前进。阿法班是他最赏识的家臣,也是他的心腹,奉命前往谈判和平条约,被授权在必要时接受罗马皇帝所提出的条件。阿法班在会议开始时,代表他的主子感谢罗马仁慈对待他主子的家人,请求能让这些地位高贵的俘虏得到自由。他认为向英勇的伽勒里乌斯祝贺,并不会损及纳尔塞斯的名声,承认恺撒战胜国王也不丢脸,因为这位国王在他的国家已经赢得很多胜利。虽然波斯事业是正义的,但阿法班还是承认了罗马目前所占据的优势,声称无论皇帝做出什么决定,他们都会接受。他们并不在意命运一时的枯荣,要知道物盛则衰,剥极必复。阿法班用典型的东方式比喻来总结他的谈话,说罗马和波斯是世界的一双眼睛,不管弄瞎哪只眼都是无可挽回的悲剧。
伽勒里乌斯气愤填膺,激动地说道:
波斯人也会说出听命运“安排”的话,还很平静地教训我们要懂得谦和的美德,真是太好了!让我们回想一下,你们是怎样用“谦和”的方式对待不幸的瓦莱里安。你们使用诡计打败他,用毫无尊荣的手段对待他,把他当作俘虏尽情羞辱一直监禁到死为止,他的遗体公开示众遭到永无止境的糟蹋。
不过,伽勒里乌斯还是使声调缓和下来,暗示使者罗马人不会践踏无力反抗的对手。在这种状况下,他们要做的是如何保持自己的尊严,波斯人不能再提他们的丰功伟业。他在辞退阿法班时,还是给了使者一线希望,纳尔塞斯很快会得到通知,基于皇帝的宽厚仁慈,他将获得长久的和平,以及归还他的妻妾和儿女。在这次会议中,我们发现伽勒里乌斯虽然流露出凶狠的性格,但还是尊重戴克里先明智而权威的指导。伽勒里乌斯具有雄心壮志,想掌握战机征服东方,最后目的是使波斯成为帝国的一个行省。但是戴克里先极为谨慎,坚持要遵循奥古斯都和安东尼的稳健政策,一定要抓住最适当的时机来结束长期的战争,获得光荣而有利的和平。
为了履行他们所答应的诺言,戴克里先随后立即指派他的秘书西科里乌斯·普罗布斯前往波斯宫廷,告知他们最后的决定。他身为和平使者虽然受到了热烈的款待和友善的安排,但波斯国王却以长途的行程之后需要休息为借口,一天天拖延普罗布斯觐见的时间。他对于国王这种迟缓的行动只有耐心等待,最后终于得到许可在米底的阿斯普鲁达斯河边觐见。纳尔塞斯的延迟是基于不愿为人所知的动机,那就是要集结更多的部队。虽然他对和平很热衷,但有实力在手,会使他在协商时说话更有分量和权威。
在这次重要的会议中,国王只有3位人员在旁协助,那就是阿法班大臣、卫队统领和负责亚美尼亚边区的指挥官[166]。使者提出的第一个条件,目前看来并不明智。尼西比斯这个城市位于两个帝国之间,是为了双方的贸易而建立的。有关这点不难了解罗马皇帝的意图,是希望对通商加上一些限制条件,好改进他们的税收状况。但是波斯认为尼西比斯位于罗马的领土上,不论是输出或输入都可以自行做主,要对其加上一些限制条件,这应该算是罗马的国内法,不能订在国外条约之中。罗马方面为了使得贸易能够带来更大的效益,有些规定需要波斯国王这边推动,可能对波斯的利益和主权都有损害,所以纳尔塞斯表示万难同意,但是所有的条件只有这一点发生问题,罗马这边也就不再坚持。皇帝要么让贸易以自然的方式流通,如果想对其加以限制,只有依靠自己的权威来建立。
等到这方面的困难解决,神圣的和平得到两国的同意和批准,和约的条件给罗马带来荣誉,也满足波斯的需要。值得特别注意之处是,罗马历史上很少有这类性质的记录,因为战争的结局大多数是绝对的征服,或是对蛮族的战争,很少用到文字。和约的要点为:
其一,以阿博拉斯河,或者是色诺芬所称的阿拉克西斯河,作为两国固定的国界。[167]这条河发源于底格里斯河附近,在尼西比斯下方数英里处,与一条名叫迈多里乌斯的小溪汇合,然后流过辛格拉城墙下方,在切尔奇西乌姆附近流入幼发拉底河。戴克里先非常注意切尔奇西乌姆这个边疆城市,在那修建了特别坚固的防御工事。美索不达米亚是很多次战争的目标,现在割让给帝国,波斯依据条约对这个广大的行省放弃所有的权利。
其二,波斯将越过底格里斯河的5个行省让给罗马。[168]这几个行省的形势可以构成很有效的阻碍,在加强生产和军事技术之后,实力大幅提升。底格里斯河北边的4个行省是印提林尼、扎迪尼西、阿扎尼尼和摩索伊尼,这个区域少为人知而且面积不大。但是帝国在底格里斯河的东岸,获得卡图伊尼这个广大而多山的地区,是卡杜克奇亚人古老的根据地,多少世代以来在亚洲专制王国的腹地,保持独立自主的状态。曾有一万名希腊人忍受痛苦的行军,以且战且走的方式用7天的时间穿过这片国土,他们的领袖所叙述的撤退是前无古人的行动,认为卡杜克奇亚人的箭雨,比波斯国王的权势给他们带来更大的伤害。[169]他们的后裔现在称为库尔德人,用的姓氏和生活方式跟过去相比没有多大改变,只在名义上承认土耳其苏丹是其君主。
其三,这第三条其实不提都可以,罗马的忠实盟友提里达特斯,重新登上他父亲所遗留的王位,承认并保障罗马皇帝的最高权力。亚美尼亚的国界延伸至米底境内辛萨的堡垒,这些增加的领土,并不全是基于正义原则所采取的慷慨行动。前面提到越过底格里斯河的4个行省,就是帕提亚人过去从亚美尼亚的疆域中分割出来的,[170]当罗马获得这些行省的主权以后,将阿特洛帕提尼这个广大而肥沃的地区让给盟国作为适当的补偿。此地的主要城市就是现代的陶里斯所处的位置,经常有幸成为提里达特斯的居住地,有时也会被称为埃克巴塔纳,在建筑物和城堡工事方面,它模仿的是米底人光耀夺目的都城。
其四,伊比利亚这片国土是不毛之地,当地的居民粗鲁而且野蛮,但是他们习惯于使用各种武器,与帝国的蛮族有所区别,且更为凶狠和难以征服。他们把高加索山脉狭窄的隘道控制在手里,萨尔马提亚人是否能够通过,完全要看他们的脸色,经过他们允许后,萨尔马提亚人才能向南抢劫富庶的地区。波斯人把伊比利亚国王的继承提名权让给罗马皇帝,有利于罗马人巩固在亚洲地区的权力。东方因此享受到40年长久的宁静,提里达特斯在世时,两个敌对王国都能严格遵守协定。等到下个世代继位以后,基于不同的观点和看法激起万丈雄心,纳尔塞斯的孙子为了对抗君士坦丁家族的君王,发起长久而持续的战争。
七、罗马的地位与元老院权力的日趋衰落(303A.D.)
接连继承大宝的伊利里亚农夫,将处于状况极度恶劣的帝国,从僭主和蛮族手里拯救出来,完成艰辛困苦的工作。戴克里先进入统治的第20个年头,举行了罗马凯旋式,用这种方式来庆祝值得纪念的节日,马克西米安是拥有同等权力的共治者,陪伴着他共享殊荣。两位恺撒也曾征战各地建立勋业,但是根据严格的古老规定,这分绩效要归功于身为父亲的皇帝对他们的指导和教诲。戴克里先和马克西米安的凯旋式(公元303年11月20日),比起当年奥勒良和普罗布斯,在规模和华丽程度上或许有所不及,但是在另外几方面却享有更高的名声和气魄。阿非利加、不列颠、莱茵河、多瑙河和尼罗河这几处边疆,都送来各自的战利品。最突出的装饰品带有非常独特的性质,那就是在获胜的波斯战争中征服的重要地区的模型。士兵们抬着代表着河流、山脉和行省的模型,走在皇帝的前面。波斯国王被俘的几位妻妾、姐妹和儿女的画像,构成一番满足人民虚荣心的场面。然而在后代子孙的心目中,最重要的一点却不怎么光彩,那就是这是罗马城最后一次凯旋式,从此皇帝再也没有征服异域,罗马再也不是帝国首都。
罗马在台伯河选定的地点奠基以后,此地由于古代各种典礼仪式和不可思议的奇迹,成为一个神圣的场所。神祇的存在和英雄的往事,使得整个城市的每一部分都显得生气勃勃,而这个世界帝国也早已被奉献给了卡皮托神殿。[171]土生土长的罗马人,感受到这份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它来自他们的祖先,在他们最早期的生活习惯中得到发展,并在某种程度上受到政治方面相关措施的有效保护。政府的形式和所在的位置密切结合,公认两者缺一不可。但是首都的统治权力,却随着征服区域的扩大而逐渐萎缩。行省的地位即将提升到同样水平,被征服民族获得罗马人的名分和权益,却没有接受罗马人的文化和偏好。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古代制度的残余和风俗习惯发挥了它们的影响作用,保住了罗马最后的尊严。无论是出生在阿非利加还是伊利里亚的皇帝,都尊重这个接纳他们的国家,愿意将罗马当成运用最高权力的法源基础,统治广大疆域的政治中枢。
战争的紧急状况使得君王长驻前方,但是,只有戴克里先和马克西米安这两位皇帝,最早开始在和平时期也定居在行省的城市。这种做法无论出于何种私人的动机,就政策的考虑都很正确。位于西部的皇帝,大部分时间把宫廷安置在米兰,这个地点位于阿尔卑斯山的下方,为了伺察日耳曼蛮族的动静,显然要比罗马更为方便。米兰很快显现出皇城的气势,据说这里的房舍数量很多而且建筑优美,人民的言行举止不仅谦恭有礼而且风度翩翩。主要公共设施是一个竞技场、一所剧院,还有铸币厂和皇宫,以及以建造人马克西米安为名的浴场。柱廊里装饰着各种雕像,还建有两道城墙成为双层防卫,更增加这座新都城在外表上的美观,与邻近的罗马比较并不相形见绌。[172]
戴克里先运用个人的闲暇时间加上东部的富庶和资财,大力整建位于欧亚交界处的尼科米底亚,此地离多瑙河和幼发拉底河的距离概约相等,要与罗马的宏伟和尊严相抗衡。由于君王的倡导和民众踊跃出资,尼科米底亚在不到数年间,就实现了非数代工夫不能达成之宏伟壮丽,在面积和人口上,是仅次于罗马、亚历山大里亚和安条克的重要城市。戴克里先和马克西米安一生戎马倥偬,大部分时光是在军营和长途行军中度过,每当公余闲暇,都会回到位于尼科米底亚和米兰的居所,过着安逸的生活。戴克里先统治届满20年,曾到罗马参加凯旋式,以前是否到过帝国的京城颇成问题,即使在那次盛大的典礼中,他停留的时间也未超过两个月。他本来应邀到元老院致词,接受执政官的徽章,由于厌恶都城人民的放纵无礼,突然提早13天离开罗马。
戴克里先对罗马及首都人士的纵情放荡表示不悦,并非一时的率性而为,乃是一种政治手腕的运用。这位高瞻远瞩的皇帝早已计划一套新的帝国政治体系,后来由君士坦丁王朝实施完成。元老院把老朽的体制视为神圣,还要恭谨地加以保存,戴克里先决心剥夺他们仅剩的权势和尊荣。戴克里先登基前八年,罗马元老院拥有为时短暂的崇高地位和伟大抱负,趁着这股兴奋的潮流,许多贵族得意忘形地表现重建共和的热忱。曾几何时,事过境迁,当普罗布斯的继承人撤销对共和派人士的支持,元老院掩盖不住无可奈何的愤慨。马克西米安统治意大利,负责铲除麻烦多过危险的风气,这个任务最适合他那残暴的性格。对元老院最有声望的成员,过去戴克里先对他们装出很尊重的样子,现在被他的共治者以莫须有的证据,指控犯下秘密谋反的罪行。持有一座上好的庄园或是一片耕种的田地,都被当成犯罪的物证。禁卫军在过去对罗马尽力压制,现在反而是多方保护,因为这些倨傲不逊的部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权力即将日薄西山,自然想与元老院的势力结合起来。但是戴克里先采取步步为营的做法,在不知不觉中减少禁卫军的员额,取消他们所具有的特权,职位也由伊利里亚两个忠诚的军团取代,分别命名为“约维乌斯军团”和“海克力乌斯军团”,指定担任皇帝的警卫任务。[173]
但是,戴克里先和马克西米安对元老院致命而难以发觉的伤害,其实是他们从不出席元老院会议的必然后果。只要皇帝居住在罗马,议会虽然受到压制,但是所具有的实力不容忽视。奥古斯都以后所有的皇帝,有权随心所欲制定法律,最后还是要得到元老院的批准,古代公民权的模式便保存在法律的审查和颁行之中。贤明的君王为了尊重民意,对于共和国的行政官员和执政官,在言行方面采取优容的态度。君王的威严尽可以在军队和行省显现,等到他们居住的位置离首都更远,就可把奥古斯都对继承人的告诫置之度外,也就不再用伪装来掩饰自己的行动。在行使法庭审判和施政作为的权力时,只要与大臣商量一下,无须像过去那样要咨询元老院的意见。当然,一直到帝国的末叶,提到元老院时仍能保持相当敬意,议员受到恭维感到沾沾自喜。多少年来元老院一直就是权柄的根源,又是运用权势的工具,如今终于遭到敬而远之的待遇,落得无疾而终的下场。既然已经与帝国宫廷和权力机构失去任何联系,就只会被视为卡皮托山上一个可敬而无用的古迹。
八、戴克里先提高君权的具体做法(303A.D.)
罗马君王只要看不到元老院和古老的都城,很容易忘记他们拥有的法定权力的来源和属性。像是执政官、前执政官、监察官和护民官等,基本上就是民选的官职,结合起来构成整体的权力,人民也通过这些职称看出共和国的由来。现在这些平民化的头衔弃而不用,如果还要用“统帅”和“大将军”等称呼,来表明所具有的崇高地位,就要将这个名词赋予更新颖和更庄严的释义,不再是指罗马军队里的将领,而是主宰罗马世界的皇帝。“皇帝”一词原来含有军事性质,演变成为使人卑躬隶属的意义。“主上”或“主子”这个称呼,最早所表示的隶属关系,并不是指臣民对国君或是士兵对长官,而是自己的家养奴隶对操有绝对权力的主人。[174]如此令人厌恶的含意,难怪早期几位恺撒视为蛇蝎弃而不用。等到时日已久,后来的君王对这个称呼的抗拒缓和下来,听起来也不令人讨厌。到了最后,像“我主”和“皇帝”这些用语不但成为阿谀的口头禅,也渐渐用在法律的条款和纪念物的铭文中。
这一类崇高的称呼已足以满足最极端的虚荣心。而要是戴克里先的继承人还拒绝国王的称号,那倒不是真正的谦虚,只是感到有点难为情罢了。只要是使用拉丁语的地方(这是整个帝国的官方用语),罗马皇帝的头衔,比起无数蛮族酋长自称国王,可要尊贵得多。过去罗马的国王源于罗慕路斯,或是来自塔昆文地方的用语。[175]但是,这个问题在东部的感受跟西部大不相同,在早期,亚洲的统治者习惯使用希腊语的头衔巴塞勒斯或国王,代表的意义是众人中最显赫者,而它立刻就为东部奴化很深的省民所引用,很谦恭地用它称呼罗马的君王。戴克里先和马克西米安甚至自认具有神明的属性,至少已僭用神明的称号,并且传给他们的继承人基督徒皇帝君士坦丁。不过这种过甚其词的恭维,由于并不代表特定的含义,也就谈不上亵渎神明的意思,只要习以为常,即使奉承过度得让人肉麻的用语,听起来也不过是含混表示敬意而已。
从奥古斯都时代到戴克里先,罗马皇帝会不拘形式地与市民交谈,这时市民为了表示敬重,所使用的礼节,与对元老院议员以及官吏没有多大差别。皇帝唯一特殊之处在于穿着紫色的长袍或军服,元老院议员的长袍用宽的绶带或袍边,骑士阶级比较窄,这些绶带和袍边都是尊贵的紫色。戴克里先出于自大的心理,或者是基于政策的考虑,这位手腕高明的君王把波斯宫廷的气派引用过来。他戴上皇帝的冠冕,并用这种服饰代表皇权,罗马人看到因而产生反感。卡利古拉戴上后,被人视为无可救药的疯狂行为,其实那不过是在白色的带子上面缀以珍珠再绑在头上而已。戴克里先和以后的皇帝全都穿着丝和金线织成的长袍,更让人气愤的是他们连鞋面上也镶上贵重的宝石。由于手续和仪式的增加,使得晋见皇帝极为困难。宫中各处通道全部派家臣严密把守,内部的寝宫由机警的阉人巡视,因而宦官的人数和权势日益增大,这是专制政体不可避免的现象。要是臣民终于可以面睹天颜,那么不论官职大小都应俯伏在地,仿照东方规矩口呼主上并顶礼膜拜。戴克里先是个非常理性的人,一生中对他自己以至整个人类,都有正确的评估和衡量,所以很难想象,他采用波斯的礼仪来取代罗马的成规,仅为了满足虚荣心而已。事实上,他自以为摆出高贵的气势就可杜绝一般人的非分之想。使公众难以见到君王,就可减少接触人民和士兵的机会,不会受到粗暴行为的伤害﹔而长期让人听命膜拜的习惯,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人们崇敬的心理。戴克里先就像奥古斯都假装谦卑一样,一直在演戏作秀。但我们必须承认,这两台喜剧表演,还是后者比前者高明,看起来奥古斯都也更有人情味。皇帝对罗马世界拥有无限的权力,奥古斯都的目的是要尽量遮盖掩饰,戴克里先是要全力展现,唯恐不被人知。
九、戴克里先新体制的主要内涵(303A.D.)
戴克里先建立新体制的第一条原则是炫耀宫廷,第二条原则是政府分治。他将帝国、行省及军事和民政机构,再划分为若干区域或部门。政府的单位加多,行政效率必然减低,但职责功能更为明确。不论改革的利弊如何,都应由创始者负主要责任,但新政的成效将由继任者逐渐改善始能获得,未臻成熟及完备的阶段,不宜事先评论得失。因此,真正新帝国的准确形象,要等君士坦丁统治时才能知道。目前只能就戴克里先亲自规划的蓝图,来描述最重要的轮廓。他找到3个共治者和他一起行使帝权,主要是他深信,一个人的能力不足以应付国家防卫的需要。因此,他不认为四帝分治是临时权宜之计,反认为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大法。按照他的构想,两个年长的皇帝应头戴冠冕,使用奥古斯都的头衔以示尊贵,各自选择一位副手及继承人,给他们恺撒的名号。这两位恺撒在升到最高统治者位置时,再各选一位继承人接任恺撒,这样可以毫无间断地补充新一代的皇帝。帝国划分为4个部分,东部和意大利是重要地区,多瑙河和莱茵河是动乱地区,前者需要奥古斯都亲自坐镇,后者交由恺撒前往治理。军团的力量掌握在4个齐心协力的君王手里,任何人想要连续击败4个强大的对手,几乎没有成功的希望,这会使野心勃勃的将领望而却步。在政府的行政方面,两位皇帝以统一的权力管辖整个帝国,法令在会议里核定,经由两位皇帝的联名签署,颁布后各行省要遵照办理。纵使有这样多的预防措施,罗马世界的政治联合还是逐渐解体,分裂的作用愈来愈严重,以致在短短几年之内,竟会出现永久分离的东罗马和西罗马两个帝国。
戴克里先的体系还有一个很重大的缺失,就是政府机构的扩大以致支出增加,结果是加重税赋,人民的生计更加艰难。当年奥古斯都和图拉真的家庭,非常简单地由奴隶和自由奴构成,一样有崇高的地位,他们也感到非常满足。但现在完全改观,帝国在不同的地方建立4个规模宏大的朝廷,这样多的罗马国君在追求虚荣,一味讲究廷仪的排场和生活的奢侈,要与波斯国王一比高下。众多的大臣、高级官员、一般官吏和各种奴仆,充满政府的各级单位,与过去相比,人数成倍增加。当时就有人说道:“当征收的比例超过负担的能力时,行省便会感受到税赋的沉重压力。”从这时起到帝国灭亡为止,随时可听到哀鸣和怨恨的声音。每位作家依据自己的宗教信仰和当时处境,分别挑选戴克里先、君士坦丁、瓦伦斯和狄奥多西作为诅咒谩骂的对象,但是他们对沉重赋税的深恶痛绝却完全一致,特别是过重的土地税和丁税,是那个时代无法忍受的苦难。有位公正的历史学家从这些论点中找出真相,赋税加重的责任在于皇帝,虽然不是个人的恶行所致,但行政机构的浮滥却难辞其咎。戴克里先是新制度的创始人,但在他统治期间,这个日趋严重的过失,还局限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他之所以受到指责是因为开创了带来祸害的先例,而不是实际对人民的压榨。还有一点要知道,他在国家岁入和支用方面一直本着节约的原则,何况在支付正常经费开支后,皇帝的金库里还有足够的储备金,可以供应合理的赏赐和国家紧急需要之用。
十、戴克里先和马克西米安的禅退(304—305A.D.)
戴克里先在他统治的第21个年头,终于实践了禅位的重大决策。这件事如果发生在两位安东尼皇帝的身上,看起来要自然得多,因为他在取得和行使王权方面,都没有领受哲学之教训。戴克里先为世界创下光荣退位的先例,只可惜后世帝王起而效法的为数不多。我们自然会想起查理五世的类似行径[176],经由一位现代历史学家的生花妙笔,使得英国读者都熟悉他的名字。何况这两位皇帝的性格还十分相像,政治才能远在军事天分之上,品德方面有可议之处,言行多半出于做作并非天性使然。查理的逊位颇受时运枯荣盛衰的影响,心血凝聚的计谋不能实现,所带来的失望之情促使他宁愿放弃现有的权力,因为他已经无法实现他的雄心壮志。但是戴克里先的统治正处于无往不利的顺境,并非已击败所有敌人和完成全部计划以后,才很严肃地考虑禅退的问题。无论是查理或是戴克里先,都还没有到达衰老知命之年,前者59岁,后者仅55岁,但是这些君王过着繁忙的生活,长年栉风沐雨从事战争和巡视工作,再加上国事的忧虑和施政的操劳,很容易损害到身体的健康,以至于人未老迈就已衰弱不堪。[177]
虽是朔风扑面、淫雨绵绵的冬季,戴克里先在凯旋式庆典刚结束,就离开意大利绕行伊利里亚各行省,向东部出发。恶劣的天候和旅途的劳累,使他感染慢性疾病,只有躺卧在密闭的舁床里,让人抬着缓慢行进。夏末(304 A.D.)还未抵达尼科米底亚,病情以惊人的速度严重恶化,那年整个冬天他都留在皇宫养病,危急的状况引起普遍关怀,都是人们出乎内心的真情流露。一般人只能从侍从人员的脸色和行动所表现的欣喜和惊惶,来判断病情和健康的状况。由于经常流传皇帝崩逝的谣言,戴克里先秘而不宣加以隐瞒,因为伽勒里乌斯没有赶来,生怕发生无谓的麻烦。直到3月1日他才再次公开露面,看起来是那样苍白和瘦弱,以至和他熟悉的人都认不出来。这一年多来,他担忧自己的健康和身为帝王的职责,很勉强地硬撑,在经过痛苦的挣扎之后,现在是到该做决断的时刻了。为了身体的健康,他必须丢开劳心费神的工作,完全放松以安静养病。但是他身负帝王之责,即使病倒在床,也要被迫推动一个庞大帝国的施政作为。他决定要在光荣的禅退生活中安享余年,使自己毕生戎马所获得的荣誉不再受命运播弄,把世界的舞台让给年轻更有活力的共治者。[178]
禅退仪式在离尼科米底亚3英里外一块开阔的平原上举行(公元305年5月1日)。戴克里先登上高大的宝座,在洋溢着理性和庄严的演说中,对聚集在此一场合的民众和军人,宣告他禅位的意图。等他脱下紫袍后,在众人关怀的眼光下离开,坐上一辆挂着帷幕的车子,穿过市区,毫不耽搁向自己所选的退休地点──家乡达尔马提亚前进。就在5月1日同一天,马克西米安按照早已取得的协议,也在米兰辞去帝位。[179]甚至在罗马凯旋式的华丽盛会中,戴克里先已经思考要辞去政府职务,同时希望马克西米安也遵从他的安排。可能那时马克西米安已有承诺,一定会按照恩主的意思去做,很明确地保证只要戴克里先提出劝告或做出榜样,无论在什么时候,马克西米安都会照样步下皇帝宝座。双方曾经在朱庇特神殿的祭坛前,立下神圣的誓词。但是对性格凶狠的马克西米安来说,他平生喜爱权势,既不图眼前的安宁也不求身后的虚名,这种没有约束力的誓言,到底能发生多大作用可想而知。然而,不管马克西米安多么不情愿,对这位明智的同僚所凌驾于他的威势,最后只有勉强屈服,他禅位以后立即退隐到卢卡利亚的庄园。像他那样脾气暴躁的人,不可能长期过平静的生活。
十一、戴克里先的退隐生活与身后哀荣(305—313A.D.)
出身奴隶家庭,登上九五之尊的戴克里先,以平民身份度过生命中最后9年时光。他遵从理性的指示,满足于退休的生活,一直受到在朝君王无比的尊重,因为他把世界交到他们手中。一辈子忙于国事的心灵,没有办法平静下来,失去权力以后,最大的烦恼是无事可做。为了排除无聊的时光,许多人向他提供了休闲活动,像读书写信和拜神许愿,但戴克里先并没有产生多大兴趣。他自己保留一些最合乎自然的嗜好,建筑、耕种和园艺占用去他大部分的闲暇时间。他对马克西米安的回答的确值得我们深思,从而得到启发。那位浮躁不安的老人,请求戴克里先再度穿上皇帝的紫袍,重新握住驾驭政府的缰绳。
他只是展现出同情的笑容,丝毫不为诱惑所动,很冷静地回答说,要是马克西米安看到他在萨洛那亲手种植的包心菜,就不会要他为追求权力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了。他在和朋友的谈话中经常提到,人类最难精通之事莫过于治国之道。凡是谈及他最喜爱的这个主题时,因为亲身经历的关系未免产生激动的心情。他常说:
不知有多少次,四五个大臣为了本身的利益,情愿抛弃相互的心结,联合起来欺骗他们的君主。皇帝具有崇高的地位,却与臣民隔绝,无法了解事物的真相。他能看得到的东西有限,只能听他们歪曲事实的报告。结果,他把最重要的职位交给罪孽深重和软弱无能的庸才,罢黜臣民中操守最佳、才能最好的部属。
戴克里先接着说:“这些下流无耻的伎俩防不胜防,就是最英明的皇帝也会被朝臣出卖,以至于身败名裂。”一个人在盖棺论定后,历史会评估他的功业和名声,这样才能享受到退休生活的乐趣。但这位罗马皇帝在当时的世界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很难完全以平民身份去享受生活的舒适和安全,退位以后对帝国所面临的困难,知道以后也不可能不闻不问,这些困难所带来的不幸后果,他也不可能漠不关心。这样一来,恐慌、悲痛和疑惧就会接踵而至,干扰他在萨洛那与世无争的生活。他的妻子和女儿的不幸,对他的爱心和尊严造成极大的伤害。戴克里先在临终(313 A.D.)前受到侮辱,感到更大的痛苦。他是现任皇帝的养父,对他们有栽培玉成之恩,照说李锡尼和君士坦提乌斯要有图报之心。现在还可以看得到留存的信件,说戴克里先情愿自杀,也不想再受他们的迫害。[180]
在结束戴克里先平生事迹和性格作风的叙述之前,让我们花点时间来了解他退休后生活的地方。萨洛那是他出生地达尔马提亚行省的主要城市,离阿奎莱亚和意大利的边界大约有200罗马里(按照公路长度计算),到西米乌姆将近270罗马里,这是罗马皇帝到伊利里亚边疆时所驻跸的地点。现在有一个残破的村落,保留着萨洛那的名称,直到16世纪,还有一所剧院的遗址,散布着颓败的拱门和一些大理石柱,诉说着昔日繁华的风光。在离城市六七英里的地方,戴克里先兴建一座规模宏伟的宫殿,从这个工程的浩大程度,可以推断戴克里先在很久以前,就在为禅退的计划做打算。当然,不一定非要是本地人,对这些地方有天生的偏爱,才会选这样一个有益健康而又便于享受奢侈生活的退隐地点。根据后人的说法:
此地的土质干燥而且肥沃,空气洁净又清新宜人,虽然夏天有几月非常炎热,但是不像伊斯特里亚海岸和意大利部分地区,在冬季会遭受暴虐狂风的袭扰。从皇宫的位置向四周远望,美丽的景色不下于土地和气候的优越条件。西边是亚得里亚海林木繁茂的海岸,海中散布着无数的小岛,像是水波渺茫的大湖。北面有一个海湾,可以通向萨洛那古城,望过去是一片田畴延伸到远方,与亚得里亚海向南和向东广阔的海域,形成非常鲜明的对照。北方是一列不规则的山脉,但是离这里有适当的路程,山丘上到处可见村落、树林和葡萄园。
虽然君士坦丁出于很明显的偏见,在提到戴克里先的宫殿时,故意摆出不屑一顾的态度。但是他有一位继承人,只见到荒废和残破的状况,就以赞不绝口的词句描述宏伟的景象。宫殿占地大约9到10英亩之间,整体近乎正方形,侧面矗立着16个高塔,两旁的纵深大约是600英尺,另两面的横宽将近700英尺,全部用美丽的砂岩建造,并不比大理石逊色,是从附近的特劳采石场获得。四条呈直角相交的街道,把这片大建筑物区分为若干部分,有一个非常气派的大门可以通达正厅,现在称之为“金门”。通道的尽头是柱廊中庭,全部都是花岗石的柱列。在一侧可以见到埃斯库拉庇乌斯方形神殿,另一边是朱庇特的八角形神殿,戴克里先将后面这位神祇尊为他的命运保护神,视前面那位神祇为健康庇护者。要是拿现在残留的遗迹和维特鲁乌斯的说法做比较,就会发现这个建筑物有许多部分,像是浴场、寝宫、中庭、长形柱廊大厅,以及西济克斯式、科林斯式和埃及式厅堂,都描述得相当正确,至少在位置上很相似。这些宫殿建筑的形式变化多端,比例非常适当。但是就现代人的眼光从品位和舒适的角度来看,有两个很大的缺点。这些高耸宽阔的房间,没有窗户和烟囱。它完全靠着顶部采光(这些建筑物都是一层),沿墙壁安装通气管来取暖。正厅的西南边有一列长达517英尺的柱廊,展示着美丽的绘画和雕像,成为高贵气派又赏心悦目的散步通道。
要是这座宏伟的建筑物位于荒无人烟的国度,自然会受时间的摧残而塌毁,但是,也唯其如此,才能逃脱贪婪的人类所造成的破坏。阿斯帕拉图斯这个小村庄,还有很久以后出现的斯帕拉特罗市镇,都是在戴克里先宫殿的废墟上兴建起来的。金门现在正对着市场,施洗者圣约翰取代了埃斯库拉庇乌斯的光荣,朱庇特神殿在圣母的保护下,成为一所天主教堂。有关这段的叙述,得感谢英国一位有才华的艺术家,他完全出乎单纯的好奇心,深入达尔马提亚的心脏地带,实地考察得出了这样的结论。[181]当然,我们也难免要产生疑问,他是否过分美化那无法复原的实物,即使有再好的计划和技术也办不到。最近有位旅行家到过那里,他颇有见地地说道,斯帕拉特罗那片令人感伤的废墟,不仅体现戴克里先统治时期罗马帝国的伟大,同时也表达出艺术的衰落。若建筑的状况已这样令人悲惨,那么绘画和雕刻的损毁更为显著。建筑主要是依循机械原则,不比雕刻和绘画模仿自然界的各种形象,还要表现出心灵的属性和热情。崇高的艺术不仅要有灵巧的双手,除了想象力的激发外,还要有正确的鉴赏与观察力指引。
十二、艺术的没落和文学的式微
几乎不用说大家都知道,帝国的政治动乱、军队的跋扈骄纵、蛮族的入侵掠夺,以及专制的高压统治,都不利于天才的发展和学术的研究。连着几位伊利里亚出身的皇帝拯救了帝国,但是并没有恢复科学的发展。他们所接受的军事教育,无意于激起文学的爱好。甚至就是戴克里先的心灵当中,尽管对事务的处理不仅积极进取而且周详精到,但是同样不会进行研究和思考的工作。法律和医术两方面的职业有普遍的用途,可以获得若干利益,因此还可以吸引具有相当才能和知识的人来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但是学习这两种行业的学生,几乎在那个时期没有人能够成为继往开来的大师。诗歌的旋律已经沉默无声,历史成为干枯而混杂的断简残篇,提不起大家的兴趣也产生不了教诲的作用。一些雄辩之士供职朝廷无所作为,拿着皇家的薪饷专以奉承为能事,除了为皇权辩护外别无才能。
新柏拉图学派的兴起和迅速发展,是学术和人类衰败的标志。亚历山大里亚学派已压下雅典学派的声势,一些古老的派别都纷纷打着“最新潮流”这类旗帜,他们标榜自己的体系,说是学习方法新颖,研究态度严肃。这些大师像是阿摩尼奥斯、柏罗丁、阿梅里乌斯和波菲利,都是思想精辟和见解高超的人物。但是,他们并没有掌握学习哲学的真正目的,努力钻研的结果非但无法增进人类的理解力,反而产生害处。新柏拉图学派完全忽略那些适合人们状况和能力的知识,也忽略伦理学、自然科学和数理科学的整体领域。他们耗尽精力在形而上学的口舌之争,企图探索未知世界的奥秘,要使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思想在某些问题上能够统合一致,至于是哪些问题,连他们自己也弄不清楚。他们的理性在类似深刻而不切实际的思考里消磨殆尽,心灵暴露在超乎想象的幻影之中。他们狂妄地自信已经掌握某种奥义,可以将灵魂从肉体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声称能够跟魔鬼和各种精灵很亲密地交谈。因此,经过非常奇特的变革,把对哲学的思考变成了对法术的研究。古代的圣哲曾经嘲笑民众的迷信,现在这些柏罗丁和波菲利的门徒,拿寓言当作借口用来掩盖这种自甘堕落的行为,反倒成为迷信的狂热辩护人。在有关信仰的几个神秘问题上,他们和基督教徒的意见一致,便用打内战的狂怒姿态,对基督教神学体系的其余部分大肆攻击。新柏拉图学派不配在科学史上享有任何地位,但教会史免不了要提到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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