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教小右卫门给救走了。
杀害角助的一行人,似乎是被小右卫门驱离的。阿甲当时正在一旁,试图营救为保护自己而牺牲性命的角助。
“我自己被人又踢又打的,倒地后连站也站不起来。幸好当时火盗改的援兵赶到,连马都来了,我才得以勉强脱困。”想来还真是难为情,话毕,又市又躺了回去。
此处甚是狭窄。
“虽不知是何方神圣,那随你来的汉子的确有两下子。总之,阿甲夫人似乎真是教他给救走了,想必是安然无恙。好了,稍事休息一下。硬撑下去,当心小命不保。”山崎说道,“此处还算安全。在下窝身此处,至今已有四年。此处乃走投无路者聚集之地,住民来自诸国,有伊势参宫后无法返乡者、抛弃农地出逃的佃农、下山谋生的山民、身败名裂的百姓、脱藩的浪士,亦不乏被官府通缉的凶徒。既无武士,亦无百姓,让在下得以安然度日。”
“大爷,情况不大对劲呢。”
哦?山崎如此回应的同时,垂挂在入口的帘子被拨了开来。
一个未满十岁、生得一脸稚气的女童将脑袋探进房内。噢,这不是美铃吗?山崎坐起身子问道:“怎么了?时候都这么晚了。噢不,难道已是黎明时分?”
女童默默地递出一只碗。又市瞧见了她小小的指头。
“哦?三佐大人为我们俩煮了杂炊?”
女童颔首回应。
“这真是教人不胜感激。说老实话,在下已有好一阵子没吃顿像样的饭了。那么,就不客气了。”
女童转头望向又市。噢,这位是在下的友人,山崎说道。
女童转身放下帘子,接着又再度探进头来,又递出了一只碗,碗上冒着腾腾热气。
“哦?连在下友人的份也准备了?真是感激不尽。”山崎接下了碗,诚挚地向女童低头致谢。女童再度转身,接下来又以握有筷子的小手拨开帘子,向又市递上筷子。
“噢。”又市短促地回应一声,收下了筷子,女童便放下帘子,转身离去。
“这小姑娘不懂得什么礼节,是不是?在下就欣赏这点,孩童本就该诚实。过于谄媚教人困扰,寡言木讷反而教人怜爱。这小姑娘,乃此处一名曰三佐的耆老的孙女,爷孙俩对我这懒骨头甚是关照。”
原本因疼痛与疲累无法专注,这才发现此处冷飕飕的,丝毫不像屋内该有的温度。热腾腾的杂炊渗入胃腑,味虽清淡,感觉却甚是美味。一如山崎所言,两人已有四五日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终于有了活过来的感觉,山崎说道:“打在下妻子亡故后,在下就没干过什么像样的活儿,”山崎转头朝帘子缝隙间凝望,继续说道,“几可说是自甘堕落。唉,虽说是亡故,其实是死于在下之手。”
“死于大爷之手?大爷杀了自己的妻子?”
没错,山崎说道:“鸟见役并不是什么好差事。名义上虽为寻鸟,暗地里其实和御庭番差不了多少。得巡行江户周遭观察地势、绘图注记,因此常得外出远行。此外,还得不分昼夜监视大名宅邸等等,干的活儿与密探没多大分别。”
又市漫不精心地聆听着。长耳曾说过,这是份寻找鹰、雀和蛙的差事。
“然却收入甚丰。不仅高达八十俵五人扶持,就连传马金也没少。不仅如此,通常还能收受点贿赂。鹰场中上至鹰头,下至撒饵者,仅须略施恐吓,便可强行索贿。”
“原来是这种差事?”
“没错,正是这种差事。只消四处游荡绘些地图,嗅到银两的气味便搜刮些许。鸟见役共有二十二名,尽为世袭。至于在下,则是个赘夫。”
“赘夫——却将妻子给……”
却将妻子给杀了?不不,在下所杀的第一人,乃在下的弟弟。难道不曾向先生提及?山崎回答道:“在下原为职阶不高的一小普请组的次子,上有一兄,下有一弟。家弟甚不成材,四处为恶。在下除剑术外别无所长,加上生性木讷不善融通,故与为人正直的家兄较为友好,同家弟则颇为不和。一日,任鸟见役的山崎家遣使前来招赘,告知其女对在下一见钟情云云。唉,如今忆及,不过是个阴错阳差的笑话,但条件如此诱人,事情当然也顺利谈成,在下就这么成了山崎家的赘夫。不过,之所以说是个阴错阳差的笑话,乃因这山崎家招错了人。”
“招错了人?”
“山崎家原本要招的,乃是家弟。然家弟因放荡不羁,与我们家已少有往来,更无人料到竟有人欲向家弟提亲。故我们家便径自判断山崎家欲招者,应是在下。”
“难道,其女钟情者,乃是令弟?”
“谈不上钟情。实乃家弟玷污了人家。”
“玷污?大爷,这……”
山崎仰面躺下,有气无力地笑道:“不过是个无赖玷污了武家女子。总之,在下妻子重体面,想必不愿承认遭淫而失完璧之身。不过,也欲迫使这无赖负责,方谎称对家弟一见钟情,以作掩饰。适逢其父解职退隐,正欲为女招赘,以承其职。总而言之,两家均严重误判。在下的亲事,就这么在谎言与误判中谈成了。可笑不可笑?”
“哪儿可笑了,大爷?这种事可是前所未闻的荒唐。难道直到入门前,大爷都没见过妻子?只要见上一面,便能察觉误会才是。”
“见是见过。然当时没察觉。”
“为何没察觉?”
“因为两人甚为神似。在下与家弟,活像一个模子翻出来的。”山崎说道,“这难道不可笑?”
“更不知有哪儿可笑了。”又市也没起身,仅抬起头来望向山崎。
“总之,阿又先生,武家的相亲总是相隔老远、低头望下的。手也不握,话也不说。一切都由亲属打点,可谓乏味至极。在下妻子于宴席间一度神色有异,然而在下当时也没多质疑。知道实情后……”
“可是大为光火?”
“不不,在下仅一笑置之。反正这等事毫不打紧。夫妇一旦习惯彼此,从前的事就没什么好追究的。只要愿意相互扶持,便能将日子好好过下去。但在下妻子……该怎么说呢,对此事总难以释怀,看在下亦是百般碍眼。”
“但大爷与令弟甚为神似不是?”
“相像之处仅止于面容。在下并不适合鸟见一职。既无意索贿,亦无胆潜入大名宅邸窥探,更不愿胁迫百姓农户。与在下妻子的父亲相比,收入竟然减半,日子也得过得朴实些,总之是挥霍不得,导致在下妻子认定在下无能。况且,当年在下极不善言辞,平素沉默寡言,丝毫不解风情。难以置信,是不是?”山崎依旧躺着,笑道,“总之,当年的在下无话时默默不语,有话时也尽可能长话短说。与妻独处时,阿又先生,根本是尴尬至极,教人难耐。”
“因此招妻嫌恶?”
“没错。唉,虽不时尽力找些话说,但反而是弄巧成拙,狗嘴里也吐不出什么象牙来。强逼自己做不擅长的事,形同自掘坟墓,到头来反教妻子益发疏远。唉,原本就毫无情分,这也是理所当然。但即便如此,夫妻俩却不得离异。”毕竟是武家之身,山崎说道,“若是寻常嫁娶,尚可遣妻返乡,但在下身为赘夫,必得顾及体面,何况在下已承接鸟见之职。且完婚翌年,其父又告辞世。此时若欲离异,各方均不合宜。”
规矩可真啰唆,又市说道。
“可不是?不过,在下还是挨了下来。方才也曾提及,鸟见这差事常须远行,一年内有半年出门在外。因此,在下是得以忍受,然在下妻子可就挨不得了。竟开始趁在下外出时,与家弟频频往来。”山崎说道。
“这不就形同私通?”
“确是私通。也不知是家弟主动前来,还是在下妻子引其入室。堂堂人妇,竟愿与玷污自己的恶徒通奸,实令在下始料未及,察觉时当然甚是惊讶。”
“因此杀了这对奸夫淫妇?”
不不,山崎再度笑道:“在下的确大为光火,然思及在下妻子属意者本为家弟,亦深知夫妻不睦之主因乃是在下不解风情。故即便无意放任不理,亦不敢过度指责。或许在下如此态度,给了妻子可乘之机,她竟开始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
“简单说来,便是意图谋害在下,由家弟取而代之。”
“谋害,可是指谋杀?”
没错,正是谋杀,山崎翻了个身,背对又市笑道:“因谎言与误解入赘成婚,认真当差却被斥为无能,夫妻因此貌合神离,而妻不仅不安于室,到头来更意图辣手杀夫。你瞧,这岂不是个大笑话?”
“哪是笑话?”
不当笑话哪熬得下去?山崎自嘲地继续说道:“一日,在下自岩槻视察归来。入浴更衣欲就寝时,竟见家弟持刀立于卧榻之前。在下也非傻子,惊觉情况不妙,欲拔刀应战,伸手却摸了个空。原来在下妻子为绝在下活路,趁在下入浴时将刀藏起。看来虽屡斥在下无能,至少认为在下武艺确有过人之处。不过,在下虽手无寸铁,仍顺利搏倒家弟。”
“是如何搏倒的?”
“噢,在下夺过家弟所持凶刀,挥刀斩之。在下妻子原本藏身邻室窥探,此时竟一脸狐疑地拉开拉门。任谁也猜不到,一个手无寸铁者竟能搏倒持刀刺客。况且,胜败两方生得如此神似,令在下妻子一时难辨孰胜孰败,交互看了我们兄弟好几回。当时,在下尚未发现这可能是在下妻子使的奸计。直到看见在下的刀竟被妻子抱在怀中,方才明白过来。在下便将刀自妻子手中一把夺下,挥而斩之。”
“原来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事发后,在下万念俱灰,只觉万事休矣。就随口编造说辞,谎称家弟怒失理智,斩杀在下妻子,遂遭在下诛杀正法。作势配合官府盘查后,连法事也没办好,便弃家离去。不,因不愿再佩挂杀妻凶刀,就连武士的身份也抛下了。日后听闻,鸟见一职已由山崎家的远亲继承,在下已与此职毫无关系。管它是讨伐仇敌还是承继家业,武家之行事已令在下厌倦至极。”山崎说道,“总之,绝不乐见再有人死于在下之手。老实说,当时若能死于家弟刀下,反而是皆大欢喜。既能供家弟任鸟见一职,在下妻子也能换得如意郎君。诚如先生所言,人死尽是有失无得,杀生俱是有害无益,压根儿没半点好处。”山崎总结道。“噢,不知不觉竟然发了这么多牢骚。事发至今,在下从未向他人提及一己过往。劝先稍事休息,却一股脑儿地说了这么多话,想必教先生想歇息也难。”
“夫妻若是貌合神离,就会难以维系?”
“没错,注定彼此疏远。”山崎落寞地笑道。
光线自帘子缝隙透了进来,看来已是黎明时分。或许因曾晕死过去,如今已无半点睡意。又市坐起身来,环视空无一物的小屋。之所以空无一物,乃因山崎什么也不需要。
“大爷挣得的银两上哪儿去了?”
“银两?在下仅须填饱肚子便心满意足,剩余的银两全分给了此处居民。噢,这绝非施舍,而是感恩于众人对在下的照料,可谓共存共荣。方才那碗杂炊,便算是在下的招待吧。”
“原来如此。”
看来人人对酬劳均有不同盘算。悉数存起的,大概仅又市一人。
“此处住起来可舒服了。”山崎以双手枕住头,仰望又市说道,“既无须顾及门面,亦无须顾及体面。”
“果真如此?”
山崎是如此认为,然而,在本就如此度日的又市看来,可就不是这么回事。对此处而言,山崎仍是个来自外界的外人,原本的出身,可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此时,强光自帘子缝隙渗入,在室内映照出一道道横光。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又市正欲开口时,入口的帘子又被掀了起来。
只见之前送上杂炊的小姑娘——美铃探进头来。
噢,是美铃呀,山崎起身说道:“可是来取回这两只碗的?你们也该吃早饭了。尚未清洗,真是对不住。在下这就奉还。”
山崎拾起又市的碗,摞在自己的碗上递向美铃,但美铃并未收下。怎么了?山崎探出身子问道。
霎时,美铃将一把利刃朝山崎的脖子上使劲一插。
“喂!”又市撑起单膝,浑身却无法动弹。这情景,教又市吓破了胆。
山崎两眼圆睁,直视小姑娘稚气未脱的脸庞。既未出声,亦未抵抗。
利刃——一把看似山刀的凶器——缓缓刺入山崎颈内,直到仅剩刀柄方才停下。
美铃一放开手,山崎立刻朝前一扑。
“大、大爷。山崎大爷——”又市这才喊出声来,迅速挪向山崎身旁,将之抱起,一把握住脖子上的山刀。别拔,山崎以嘶哑的嗓音说道。
“大、大爷。”
“拔了……鲜血将倾泻而出。留着……在下还能多说几句。”
“大、大爷别说傻话。”
“对不住……无法再伴先生挨下去。记得吗……在下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算算今生也杀了不少人。又市先生,接下来的就……”接下来,“呼”的一声吐了口气,山崎寅之助就此绝命。
“岂、岂……岂有此理!”又市高声呐喊,让山崎的遗体躺平后,又市将帘子一把扯下。
入口外,已是人山人海。
“你、你们是……”
尽是无宿野非人。其中有山民、河民,亦有不属于任何身份者。
美铃快步跑向人群正中央的一位老人。此人虽结有发髻,但打扮既不似城内百姓,亦不似庄稼汉。
“真是悲哀。然而,这也是迫不得已。”老人说道。
“哪、哪是迫不得已?”又市自小屋飞奔而出,在门外跨足而立,“竟、竟然教这么小的孩子干这种事。你们难道疯了?”
“当然没疯。”
“哪儿没疯?这位大爷难道不是你们的乡里?不都同你们共处四年了?”
“没错。寅之助大爷与其他武士截然不同,是个尽人皆知的大善人,对我们总是关照有加。落得如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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