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脸上,似乎抹有白胡粉精心妆点,细致的肌肤甚是晶莹雪白。唯有细长眼角上方带有一丝艳红。看似是个小姑娘,或许是双唇未上唇脂使然。
这具傀儡旁,另有一具个头较小的傀儡,同样是个小姑娘模样。这便是傀儡戏使用的净琉璃傀儡。又市出神地观览这副景致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环视四方。
屋内有插着许多傀儡头的藁筒,分解的手与脚。正前方尚有四枚榻榻米。其上置有道具箱、笔、水皿及坐垫。屋内更深处,则设有一座不知祭祀何物的祭坛。
上回造访时没多留意,这下才发现各梁柱间串有注连绳,绳上等间隔地缀有纸御币。虽因房内昏暗瞧不清楚,但御币的形状甚是怪异,教人看不出是依什么形状裁制的。
定睛一看,一枚御币微微晃动了起来。
“小右卫门并不在此。”
又市登时给吓得朝后跳了一步。回过神来,竟看见净琉璃傀儡的嘴宛如梨子般裂了开来,眼球反转,头生双角,并露出了满口獠牙。
“小右卫门并不在此。没听见吗?”所谓清脆如银铃,指的就是如此嗓音吧。
此时,大傀儡竟撑着小傀儡站了起来。“来者何人?”
“你、你、竟是个活人?”
“小女留守此处,不容你擅闯空门。速速报上名来。”
“本、本人乃——”
只见这具傀儡将手上的净琉璃傀儡朝前一凑,凑近了又市的脸颊。
“本人——是个小股潜。”
“何谓小股潜?”
“就是个骗徒。”话毕,又市逐步退向入口。
这具傀儡——不,这个貌似傀儡的小姑娘则朝前跨出一步。
“不过,这位小姑娘,本人可不是个普通的骗徒。”又市又朝后退了一步,“而是擅长化实为虚、化虚为实的——”又市已退至走道,“小股潜,名曰又市。小右卫门,你可听见了?”
又市转过身来,只见走道另一头冒出一个黑影。
“小伙子,怎么又是你?”
“我可不是什么小伙子。”
小鬼头,可别放肆,黑影语带威吓地说道:“胆敢趁本人外出时擅闯家门,你可真懂规矩呀,又市。犹记本人曾警告勿再来访,无事登门,当心惹祸上身。”
“倘若无事,何须来访?上这鬼地方哪有什么乐子?倒是,小右卫门,瞧你现身的时机,该不会是自阎魔屋一路跟踪我至此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小右卫门身旁燃起一盏烈焰,看来宛如鬼火。
“哦?这就是小右卫门火什么的?喂,威胁我可不管用。”
“威胁?岂止威胁?”
“难不成打算杀了我?”
“这就看你的造化了。”
“哼,少给我逞威风。如何?小右卫门,难不成你怕了?何不把我给杀了?反正也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无宿人。喂,小右卫门,可说来听听,你究竟杀了多少无宿人?今儿稍早的那些家伙,想必也死在你手上了。数目如此惊人,再添一个又何妨?放马过来吧,快把我给杀了。杀了我,祇右卫门可就开心了。”又市说道。
火焰倏然消失,霎时四下一片黑暗。板间的蜡烛亦悉数熄灭。
“果然有点气势。不过,又市,可惜你收尾过于草率。倘若挟这小姑娘为人质,咱们可就势均力敌了。你为何没这么做?”
“因为这有违我的原则。小右卫门,大致上——”又市望向板间,发现那小姑娘已消失无踪。幽幽月光自天窗射入屋内,在地板上映照出一片方形的熠熠白光。“也不知那小姑娘是何方神圣,挟为人质,可不保证有效。”
“有道理。毕竟尚难辨明她究竟是不是我的亲人。那么,今天是为何而来?听你方才那语气,似乎知道了不少事。难不成是眼见我为你的同党报了一箭之仇,前来酬谢?还是发现自己已无计可施,前来求我助你保住小命?”
“你这番话说得可真蠢。”
“蠢?哪儿蠢了?”
看不出小右卫门身在何方。又市朝伸手不见五指、仿佛十八层地狱般的黑暗怒喊道:“报一箭之仇?这玩笑话也说得过火了吧。小右卫门,你这哪叫报仇?不过是杀戮罢了,况且,还是无谓的杀戮。”
“无谓的杀戮?”
“当然是无谓的杀戮。死在你手上的,是既无权力、亦无家产、更无身份的无宿野非人,全都是被撵出社稷、贫苦无依的弱者。小右卫门,杀害这等人,可值得高兴?你习得那一身绝活儿,难道就是为了杀害弱者?”又市的嗓音被黑暗吞噬。
“没错。”黑暗回答道,“一切正如你所言。然而,这些弱者又做了些什么?这些家伙所犯下的罪行,可是天理难容。虽说都得怪那魔头的指使,但别忘了这些家伙教多少人饱受磨难,又教多少人命丧黄泉。这些事,你应该较任何人都清楚。同伴就有数人遇害,也看见了被垂挂示众的尸首。难道即便如此,你还要我放这些家伙一马,只因他们是弱者?”
“没说过要放他们一马。而是该教他们收手。”又市说道。
“没错。所以,我不是教他们收手了?”
“但瞧瞧你用的是什么法子?难道只要杀几个人,就能教他们收手?”又市怒喊道,“他们不过是棋子,不过是祇右卫门的傀儡。除去一个棋子,立刻有其他棋子替补。你杀得愈多,只会让更多家伙受祇右卫门迫使。小右卫门,难不成你打算一路杀下去,将这些家伙赶尽杀绝?正是为此,我才问你究竟打算杀多少人!”
“那么,又市,我倒要问,这些家伙为何甘愿供那魔头差遣?不正是受胁迫?”黑暗说道,“不听从便要遭折磨,甚至遭杀害,是不是?我的盘算,可不是除掉那魔头的棋子。正如你说的,这些家伙愈是拔除,只会繁衍得愈多。但倘若让他们知道听那魔头差遣、为那魔头为恶也得丧命,结果又会如何?那些家伙为恶可不是出于自愿,想必也不甘冒生命危险接受那魔头指使……”
“并非如此,小右卫门。”又市跨开双足,与黑暗对峙,“你错了。御灯——小右卫门。”
此时,一盏烈焰倏地燃起。火光在黑暗中照耀出一副胡须满面、威严十足的脸孔。
“小右卫门,你这番话,乍听之下似有道理,实则是错误百出。那些家伙之所以任祇右卫门指使,并非纯然出于畏惧不从便将遭弑。听命受死亦在所不辞便是铁证。若是贪生怕死而听命行事的窝囊废,岂可能甘愿将性命拱手让出?这你难道不好奇?”
供祇右卫门差遣的弱者,似有某方面希冀祇右卫门的帮助——没错,犹记棠庵曾如此说过。
接连燃起几盏烈焰,挂行灯也给点上了火。
“他们必有无法拒绝的理由。那么,你自己又是如何?以这能将米仓炸得灰飞烟灭的绝技杀害这些家伙,试图以恐惧制止其犯行,你以为这就能逼人屈从?”
“无法拒绝的理由……指什么?”
“我不正在找这理由?”
挂行灯接连亮起,将走道照耀得益发明亮。火光映照下,一个一身火事装束的魁梧汉子霎时映入眼帘,身旁还站着那仿佛逼真傀儡的小姑娘。
“又市,见你话说的颇有道理,就饶你一命。就让我好好见识见识你这小股潜有多少能耐吧。”
“哼,若是要我谢你开恩,我可不从。顺带一提,人们皆知你在暗界是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坐拥如此权力,此事竟亲自出马,为何不差遣手下为之?”
“我并没有手下。”
“哦?”
“凡助我者,尽是出于对我的恐惧。但……毕竟无人胆敢抵触那魔头。”小右卫门说道,“生息于暗界者,对这种事避之唯恐不及。除了上回的鬼蜘蛛那等凶徒,大多都循守对其视而不见的江湖规矩。近五年内,胆敢挑衅那魔头的仅有你们一伙。”
“近五年内?难道祇右卫门打五年前就开始兴风作浪了?”不就是遭枭首示众后没多久的事?“那么,小右卫门,你自己又是如何?我们非道上高人,不谙什么江湖规矩。至于你,不是该十分清楚才是?”
“我同那魔头有过节。”
“什么样的过节?”
“那家伙杀害了这小姑娘的爹娘。”
闻言,小姑娘依然像个傀儡般动也没动。
“这岂不是挟私怨报复?”
“我又何尝不天真?”小右卫门回道。
“哦?”
小右卫门语带笑意地说道:“之所以扶养这小姑娘,并代其报杀亲之仇——并非为了银两,亦非出于义愤,纯粹出于天真。这并非身在江湖者当为之事,因此无意委人帮助。即便开口求助,想必也无人愿意代劳。总之,你这番道理,我是懂了。”
“真懂了?”
“当然懂了。又市,既然让你给说服了,就依你的法子行事。既然定了,咱们就单刀直入吧。那损料屋,如今还剩下多少人?”
“仅余三人。”
竟会至如此地步。
“你的推论不假,在浅草外围之所以得以脱身,的确是我以火药袭击那伙暴徒,人命应是没出,至多不过受了点伤。毕竟人数如此众多,不如此无法脱身。幸好附近并无可能遭殃及的民家。接下来,我便一路尾随你们俩。”
“尾随我们俩?难不成你打算当个护弱的大善人?”
不都说我天真了?小右卫门说道:“总之,既然那魔头决意取你们的性命,只须尾随你们,迟早能逮着他的尾巴——老实说,我原本是如此盘算。因此直到你步出店门为止,我都在店外守候。”
“那么,可发现了什么线索?”
“不同于稍早那栋破屋子,店面位于大街上。若有大批无宿野非人群聚而来,必将引起轩然大波。何况现下町方戒备森严,火盗改亦不敢懈怠。”
“祇右卫门哪会在乎?根本不愁没棋子可差遣,且用完即抛也不足为惜。”
“的确如此。然即便对牺牲不以为意,想必也不敢贸然行事。倘若失败一回,接下来可就愈发难办。若要遣人袭击,必得趁深夜为之。想必你们那损料屋,已撑不了多久了。”天明前必将遇袭,小右卫门说道,“而且,将是相当人数,应不少于白天那回的两倍。”
“噢——”
再度遇袭早可预测,但若人数加倍,山崎还护得了店面吗?
不,店面就别守了,只须助阿甲与角助逃往长耳居处——
“阿银,这儿交给你看守。”小右卫门向傀儡般的小姑娘说道,接着便转头望向又市,“还在磨蹭什么?咱们上路。”
话毕,小右卫门转身迈步。这回下手会轻些,但免不了要死上几人——只听他边走边说道。
七
睁开双眼,一片稀疏的芦苇帘子霎时映入眼帘。帘子的缝隙间,可看见一个又圆又白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高挂天际、熠熠生光,难道是太阳?但四下却是一片黑暗。看来此处似乎位于地底。
一坐起身,脑袋便碰上了帘子。抬起头来,看见一轮皎洁的明月。
此处是何处?
这可是个家呢,只听见山崎的嗓音回答道。
“大爷——”
只见山崎正躺卧在一旁的草席上。“这里是在下的住处。虽然称不上是个像样的住所,地无榻榻米,上无天花板,就连一面墙也没有,甚至连草席都是一片破烂。”山崎苦笑道,“阿又先生,看来咱们是活了下来。”
“活了下来?”
只记得一片火海。
又市与小右卫门赶到时,阎魔屋已被红莲般的烈焰包覆,行将于猛烈火势中倾塌。
两人离开小右卫门居处时,已听见望火楼吊钟的钟响。
“想不到对方竟然用上纵火这招。还不是在阎魔屋纵的,而是考虑风向,自隔邻第三栋及后头放的。似乎是想将我们给熏出屋外。”山崎费力地坐起身子说道,“看来是打算趁我们往外逃时下手。不出多久,灭火队便赶赴现场,还挤满了围观百姓,咱们虽得以乘隙逃出屋外——”
没错,盗贼改与町方都来了。又市山崎二人因此无计可施。总不能教小右卫门将围观百姓与官差炸得死伤惨重。
“两个百姓之中,便有一人是潜藏的敌手。若没你们俩赶来援助,根本无从对付。不过,对手竟出此奇策,完全出乎我们意料。”
在官差面前下手。即便躲得开,也无法攻击,根本无法全力还击。对手完全不怕被官府逮捕,显然早已将小右卫门先发制人的习惯纳入考虑。
“唉,空有一身武艺,此时却连自己也保护不了,阿甲夫人与角助也给冲散,活像要溺死于人群之中。总之,虽不知是怎么办到的,若没那奇技相救,想必在下早已魂归西天了。”话毕,山崎一脸纳闷地起了身。
当时,小右卫门以矫健身手爬上大街对面商号的屋顶,将已烧毁一半、众人忙于灭火的邻家给炸毁。用的似乎是与之前炸毁立木藩米仓时一样的小型兵器。随着一声爆裂声响,邻家顷刻碎裂坍塌,围观百姓与官差见状纷纷仓皇避逃。想必没人料想得到,此乃兵器神威所为。
八成以为是火灾所致。也有几名町火消遭炸落。虽然看似仅是一栋宅邸毁于祝融,但屋子一塌,根岸町一隅顿时化为人间炼狱。又市穿梭其间,四处寻找阿甲与角助的身影。
“当时,我没料到围观百姓中竟混有敌人,虽然根本不难猜想。多亏大爷救了我一命。”
挨了许多打,也挨了许多踢。直到山崎赶来相助,又市方得以自人群中狼狈脱逃。
可是——
“角助死了。”
“是吗……”山崎短促地回答道。
“他为了保护阿甲夫人,死于包围他的五名敌人刀下,就这么轰轰烈烈地走完了这辈子。”
临别时角助那神情,又市将永生难忘。角助承认了又市的臆测,面露微微一笑。
“我曾告诉他——唯有他能保护阿甲夫人。”
他是个了不起的掌柜,山崎说道:“想必是喜欢上阿甲夫人了。”
若是如此,他岂不是更想活下去?
“那么,阿甲夫人如何了?”
阿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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