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小的就是如此,有谁日子能过得像小的这般逍遥?百姓上有高堂,下有妻房,就连想靠什么差事糊口都由不得自己挑,根本就是束手无策。”文作说道。
“这在下非常清楚。”山崎回道。虽贵为武士,山崎却寄身贱民窟,终日与这种人一同起居。
“也不知是从哪儿打听来的,这妖怪嗅到这些家伙的把柄,并以此对其施加威胁、供其使唤。一旦利用价值不复存在,当下抛之弃之。被利用的人,根本是欲哭也无泪。”
“这妖怪,”阿甲问道,“究竟是何方神圣?”
“小的也不知道,根本无法打听。此人表示,若是暴露了他的身份,小命恐将不保。”
“这——”
“噢,名号倒是打听到了。”文作先做了个深呼吸,接着才又开口说道,“稻荷坂祇右卫门。”
“且慢。”山崎打岔道,“关于这名号的传言,在下也曾听过。但也听说这不过是个无稽传言,此人其实并不存在。据传,这祇右卫门曾于弹左卫门大人门下担任公事宿世话一职,但数年前就已身故。”
还活得好好的呢,文作说道。
“难道身故之说实为谣言?”
死是死了,文作回答:“但正因此人分明死了,却还活着,才被唤作妖怪。”
这祇右卫门……分明死了,却还活着?
“那么——”阿甲的声音打破了房内的静寂,“可是要我们收拾这妖怪?”
“绝对不是。”文作斩钉截铁地否定道,“阿甲夫人,我们即便再傻,也不可能做如此骇人的请托。祇右卫门并不是黑道凶徒或江湖术士,而是个藏身于黑暗中的大头目。换句话说,其实是个无法撼动的对手。倘若我们的请托是如此巨大,只怕支付这笔银两的十倍、百倍都要嫌少。”
“那么——”
“虽无法战胜他,但要想报个一箭之仇,或许不无可能。有个黑绘马的传言,大总管可听说过?”文作问道。
“你说什么?黑绘马?”
“噢,阿又,看来你是听说过。祈愿夺命的黑绘马——这传言如今可甚嚣尘上。”
原来黑绘马与此事有关。
若是这传言,我是听说过,阿甲回答。
“不论怎么看,这都像是祇右卫门设下的局。”
“设局?会是个什么样的局?”
“而这逃跑的家伙,原本就是这黑绘马骗局中的一颗棋子。”
“棋子?被利用来做些什么?”
“被迫代其杀人夺命。”
“什么?”闻言,原本正坐的又市不由得单膝跪起。
“急什么?逼他下毒手的可不是我。总而言之,此人本是个无身份的焊锅匠,一接到祇右卫门的命令,便得代其行凶。此人有个卧病在床的女儿,为了医治其女的病,曾一度破门抢劫,还一时失手误杀了一个人,这就成了他的把柄。祇右卫门威胁若不听命,便将检举其罪行,其女亦将性命不保。”
“真听命杀了人?”
“杀了。不过杀的是个成天喝得烂醉的窝囊赌徒,在绘马上写下其名者就是他的妻子。眼见夫婿终日烂醉如泥,频频有人上门催账,逼得婆婆自缢身亡,三餐不继致其妻无乳可哺,尚在襁褓的婴孩也即将饿死。总而言之,巴不得夫婿及早归西的愤恨是不难理解。不过,对被迫行凶者而言,与此人毕竟无冤无仇,哪下得了这毒手?但若是不从,也没其他路可走,况且还限定须于三日内成事。对不是刺客的普通人而言,这自是一番折腾——”
趁夜潜入其宅,以湿纸捂住那沉睡醉汉,又拿被褥压住他——就这么听了命、成了事。
“这与误杀可不相同。若是失手,亦不可能期待祇右卫门出手相助,被逮的将是行凶的自己。即便顺利成事,若遭检举,依然是死路一条。虽然勉强下了毒手,事后还是夜夜难眠。只要是神智清楚的正常人,想必都难耐良心苛责。约十日后,又接到新的命令。这下给吓得惊骇不已,拒绝履行,到头来,女儿就这么走了。”文作说道。
“走了是指?”
“被人给杀了。真是教人发指呀,不过是个四岁的女孩儿啊。接下来……”
“且、且慢。文作,既已如此,此人怎还默不吭声?女儿都被人杀了,这下也没什么好在乎的。即便无法报一箭之仇,向官府告发又有何不可?”
“如此一来,自己不是也难逃法网?仔细想想吧,阿又,”文作说道,“有谁会相信一个无身份者的说辞?虽说的确是祇右卫门的指示,但可拿得出任何证据?何况此人还真亲手杀过人,再加上先前误杀的,可是背负了两条人命呢。向官府告发,无异于白白送命。”
这的确言之有理。
“此人因此被迫出逃。还请各位想想,即便是为人所逼,此人毕竟真杀了人,自然难挨良心苛责。若为官府逮捕,再如何辩驳也是死罪难逃。若仍逍遥法外,依然得频频依令夺命。一旦接到指示,便无法违抗。爱女已惨遭毒手,若胆敢违命,必将轮到自己性命不保。这下仅有发狂、自戕、逃跑三条路可走。因此,就选择了逃跑,万万想不到竟顺利逃出魔掌。”
“曾有追兵紧追其后?”
“追兵或许没见着,但祇右卫门所设的网络甚是缜密,缜密到根本无法察觉。网中之人彼此不识,等同于令素昧平生者彼此监视。此外,祇右卫门旗下不乏武艺高强的刺客,亦与黑道凶徒互通声息。欲逃离江户根本是插翅也难飞。”
“武艺高强的刺客……”角助惶恐地呢喃道。前些日子,角助才被此类刺客所掳,饱尝严刑拷打之苦。
“不过,文作,若是委托这些高人下手,不是要比不谙此道的门外汉稳当许多?”
这就是此局的高明之处,文作回答:“委托高人须斥巨资,门外汉则花不着半个子儿。此外,无论刺客如何身怀绝技,若频频使用,迟早要露馅儿。”
“有理。毕竟遇害者已多达四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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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都得杀个十来人,高人可不会如此干。而门外汉则不仅手法因人而异,方才所曾言及,即便失手,遭殃的也是行凶者本人,故下手时必然会确保万无一失。即便仍出了纰漏,祇右卫门也无须忧心,反正可供差遣的卒子多不胜数。倘若仍无法在期限内完成,届时再差个高人收拾便可。”
“原来是这么回事。”山崎不由得眉头一蹙,“不过,文作先生。在下仍有一点不明白,设这局能得到什么好处?”
没错,这点的确教人难以参透。
仲藏亦曾说过有谁能得到好处?在绘马上写了名字的,一个子儿也没支付。难不成这祇右卫门如此心狠手辣,却胸怀替天行道之志?
“当然有好处,”文作回答,“而且是莫大的好处。的确,丧命的尽是些酒鬼、赌徒、自食苦果的高利贷主之流,乍看之下,的确颇有为民除害之风。而委托者之所以祈愿,本是出于狗急跳墙,眼见事成,想必大多是满心欢喜,这就像押金……”
“押金?”
“或许以伪装形容较为妥当。只须写个人名就能除掉仇人,有什么比这更方便?这下当然要大受欢迎。不过,这黑绘马可不是写个名字上去就算了。被写了名字的注定丧命,无论是善人还是恶棍——”
“即便不是恶棍,也要丧命?”
“没错,并不限于恶人。如此一来,心怀不轨者便找到了可乘之机。”文作说道,“商场逢对头者、情场逢敌手者、欲恩将仇报者、因嫉生恨者、觊人财产者、争夺家业者乃至纯粹与人有过节者,一旦逮着这机会,可就都蠢蠢欲动了。原本还以为纯属无稽,但眼见被写了名字的真的死了,当然要认为,不妨自己也试试,反正若不灵验也就算了,万一仇人果真魂归西天,不就等于是平白赚来的?这等心怀不轨之徒,在江户本就多如繁星。”
没错。长耳的担忧果然成为了现实。
“事成后,绘马上的名字立刻被涂上黑漆,证据就此不复存在。一毛钱也用不着花,对利欲熏心者而言,当然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听来还真可悲,但看来的确如此。”山崎说道,“想必亦不乏打心底不信此说,不,该说是正因对此说嗤之以鼻,方有胆尝试者?”
“看来的确不缺这种人。这下终于提到要点了,还请各位听个清楚。一旦黑绘马上出现此类祈愿,祇右卫门便找来高人下毒手,迅速干净将事情办妥——也就是将人给杀掉。接下来……的确,黑绘马是被涂黑了,看不出曾有哪些人被写了名字,也看不出是哪些人写的。写名字的想必是满心欢喜,以为真相仅有天知,孰料……”
“真相仍有人知?”
这是理所当然。看了绘马然后下手夺命者岂可能不知?是哪些人写的,当然掌握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接下来就借此强行勒索?”
“没错。只消问一句名字是不是你写的,对方就被吓得魂不附体了。这些利欲熏心的家伙,大抵也有身份、家产,方欲借害命得到好处。此局的目的便是利用这个把柄,强取这些好处。”
“岂有此理!”
原来其中根本没什么怨愤纠葛,也没什么伤悲苦痛,不过是场市侩算计的骗局。
非得尽快制止不可,文作说道:“绝不可让这把戏继续玩下去。至于制止是为了谁——绝非为了那些利欲熏心在绘马上写名字的家伙。当然,丧命者的确值得同情,但更可怜的,其实是那些不明就里地被迫行凶、办完事就被抛弃的卒子。各位说是不是?阿甲夫人,说到损失,吃最多亏的不就是这些家伙?凡是人,孰能无过,但因曾犯过错便惨遭利用,沦为谋财害命的帮凶,小的认为这实在是毫无天理。”
阿甲默不作答。
不知意下如何?文作问道:“阿甲夫人是否可破这黑绘马的局?如此以往,只会有更多人在不明不白中丧命。丧命的受苦,害命的更是受苦。玩弄人心、藐视人命,岂是天理所能容?”
“而独占好处的,只有祇右卫门一人。”山崎感叹道。
又市也说道:“的确教人发指。不过,老头子,这差事不就相当于要我们击溃这祇右卫门?”
“但阿又,这根本办不到。虽然谁都知道,这么个妖怪,理应除之以绝后患。”文作摇头回答,“那出逃的家伙一路逃到了大坂,方得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将经纬全盘托出。瞧瞧就连一文字老大远在京都,都同意接下这桩差事。但总不能自大坂率大军攻进江户,是吧?”
“为何不行?”
“这可不是黑道械斗,已不是有无大军可领的问题。祇右卫门的手下并不是什么大恶棍,不过是一无所有的弱者。也不管甘不甘愿,全江户走投无路的人都得听任祇右卫门差遣,就连妇孺,祇右卫门也不放过。有谁忍心率众蹂躏清白无辜的无宿人?”
的确是下不了手。而且,只怕届时连敌我都分不清。
“即便率军与其争斗,只怕也要落个四面楚歌的下场。此外,别忘了其手下尚有高人。与祇右卫门作对,无异于与全江户的恶徒作对。这种仗,谁打得起来?”文作一对眉毛竖成了八字形,一脸宛如咬了一口生柿的苦涩神情。
“这笔银两,”阿甲问道:“可是一文字屋准备的?”
没错,文作回答:“是狸老大代众受害者支付的。这笔损料可不仅是一两人份,而是所有遭祇右卫门蹂躏者的份。即便如此巨款,只怕都嫌不够。”
的确不够,阿甲回道:“不知仁藏先生负担如此巨款,是否有亏损的风险?容我冒昧,怎么想,都不认为先生会做出为素昧平生者支付六百两巨款的疯狂之举。”
其中必有什么内幕——想必阿甲是如此质疑的。这点,又市也不是没想到。一文字狸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又市对其本就敬佩有加。但也正因如此,仁藏十分精于算计,怎么看都不是个出于同情或关切,便愿支付六百两巨款的人。
文作一脸苦笑地回答:“噢,小的也料到,大总管对此将心怀质疑。就连小的都感觉这不像狸老大的处事之道。不过,阿甲夫人,老大确实认为此事不可以金额度量,亦无须讨价还价。对自己的出身,想必老大应是不常提及。如今,一文字屋仁藏虽是个统领京都一带不法之徒的大人物,但出身实为江户贱民。”文作说道。
“哦?”
“据说狸老大自江户出走时,本已决定终生不再归返,想必在此地必曾有过极为不快的遭遇。或许正是因此,方才认为此事无可容忍。”
原来是这么回事,当初之所以收留又市,或许也是同病相怜之举。
又市本是武州的无宿人,历经辗转漂泊,最终于京都落脚。
“若是如此,岂不是更该将这祇右卫门什么的彻底击溃?想必那老狐狸也巴不得这么做才是。若仅治标不治本,根本毫无意义。”
哪可能解决什么?不过是坐视受害者继续遭其蹂躏。倘若当年留在江户,或许就连又市自己都要沦为其手下卒子。
“但……”文作紧绷着脸,沉痛地说道,“万万不可除之。”
“为何不可?听起来这家伙穷凶极恶,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的确,是个禽兽不如的妖怪。”
开什么玩笑?又市怒气冲冲地说道:“世间哪有什么妖怪?即便真有,又怎会要人助其敛财?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普通人,还是个违逆人伦、利欲熏心的混账。大总管、鸟见大爷,难道要放任这等恶徒继续胡作非为下去?”
“当然不可。但正如文作先生所言,如今我们也是束手无策。”
“怎会束手无策?只要借用大爷的身手……”
“你是说杀了他?”
“嗯……”
山崎有时也承接些取人性命的差事,但这并不表示他习惯用杀人解决问题。更何况,他也绝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取人性命。又市羞愧地低下了头。开口前,至少该稍稍考虑山崎的感受才是。
“也不是……这意思。对不住呀,大爷。”又市低声致歉道。
别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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