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想必另有凶手。只要夺人性命者非妖魔灵威,就真得有人下手才杀得了人。
不过,这杀戮的用意何在?
下手者的居心实难度量,令志方完全无法揣度。即便其中真有奸计谋略,也无法一窥真相,逼得志方只得放弃思索。针对此案,仅能认定背后真有凡人下手。下手杀人者,当然就是真凶。
不过,丧命者乃是姓名被写上绘马者,这些死者与真凶理应毫无关联。若是如此,代表杀意仅存于在绘马上写名字的人。
那么,是否表示该治罪的乃写名字的人?绘马以及依绘马指示杀人的凶徒,其实仅是一件凶器。
且慢。写名字的人果真心怀杀意?
当然,写名字的用意,的确是为祈求对方丧命。不论理由为何,既然欲借绘马取对方性命,想必个个都心怀迫切动机。若是依此判断,这些人的确是蓄意害命。
不过,难道他们真相信写上名字就能夺走他人性命?
写上名字就能置人于死地之说,理应无人傻到毫不质疑便囫囵相信。即便毫无才学或不谙明辨是非者,想必也要视为无稽之谈。不论传言如何生动、有何证据佐证,顶多也只会半信半疑。或许其中亦不乏半开玩笑写上姓名的轻率之徒。怀此心态者,并无迫切动机,但即便如此,倘若是个开不得的玩笑,如此轻举妄动,亦属不宜。
不过,若是写名字时,心怀向神佛祈愿之意,是否就能将之治罪?
不,问题并非能或不能,而是该罚还是不该罚。恨得锥心刺骨,巴不得置对方于死地——这种心态,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但仅是心怀此念,并无法将其治罪。即便是良善之人,也可能心怀恶念。
就志方所见,主动投案的三人均为良善、胆怯的普通百姓。倘若这三人实为恶徒,岂不是代表志方识人无方?三人不仅惊恐难定,眼见宿敌丧命,还对自己的深重罪孽悔恨不已。
记得有人甚至因此轻生。此人为在绘马上写名之罪行苦恼难当,因此自缢。如此以往,势必是没完没了。非得做个了断不可。
应该禁止在绘马上写名,并逮捕下毒手的真凶,将之治罪。治人之罪者并非人,乃是王法,要不便是神佛,且必得是真正的神佛,非理法权天——
不,这绝无可能。
“总之,须禁止任何人来到此地。另一方面,亦须缉捕杀人真凶,并绳之以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不过,大人。”万三以十手搔着脖子说道,“这已涂黑的三十八枚绘马上写的,究竟是谁的名?咱们仅知其中八人,其余三十人根本无从查起。连有谁丧命都无法得知,要何找出真凶,岂不是……”
“不,万三,此事不应如此看待。不应说仅有八人——而是多达八人。有多达八人在我们的辖区遇害,岂非大事?难不成你认为八人并非大数目,毫无必要捉拿真凶?”
小的不敢,万三惶恐地回答:“即便仅有一人遇害,小的也会竭力缉查。只要是町内的案件,即便仅是偷蔬菜的毛贼,小的也要将之缉捕归案;即便仅是只猫,也不容纵放。大人所言有理,小的不该作如是想。真是愧对大人。”万三低头致歉道,但头还没抬起,万三又开口说了起来,“小的也认为,不应让更多人在绘马上写名。但一旦奉行所下此禁令,真凶也就不会再来此地。不,甚至可能隐遁他处另起炉灶。对此,小的最是担忧。”
“有理。那么……”志方迅速地环视四方,见不到任何人。虽然看得已够清楚,志方还是差小厮入林确认。“看来并无人监视。万三,这绘马,可是在入夜后写上才有效?”
“据说是如此。”
“不过,依然无法查出名字是何时写上的。”话毕,志方自怀中掏出笔墨盒,拿起一枚绘马,并在上头写下——南町奉行所同心志方兵吾。
三
打开木门,小掌柜角助走进了阎魔屋的密室。
角助在立木藩一案中负了危及性命的重伤,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左脚跛了,原本矫健的身手也迟缓了些。
有请大总管,角助坐下后开口说道。
霎时,损料屋的大总管阿甲也步入密室内。
阿甲先是朝又市一瞥,接着又转头朝坐在又市背后的两名男子瞄了一眼,表情微微一变。接着便静静走到上座正中央,迅速坐下。阿甲再度望向又市。
又市也没起身,只是身躯一转,不发一语地朝坐在自己背后的两人一指。
“我是阎魔屋大总管阿甲。”话毕,这位大总管三指撑地,微微鞠了个躬。
久仰大名,其中一名男子开口说道:“小的俗名祭文语文作。生于四国,但并无户口身份,属无宿人。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四海为家,不过是一介山民。”
祭文语文作是又市的昔日伙伴,年约四十有余,但长得老气横秋,加上那宛如吟诗般的独特语调,更是教人看不出实际年龄。身穿略带污渍的巡礼装束,上披一件犹如忘了染色的白法衣。
“虽为山民,平日独来独往,漂泊不定,却也不同于江湖郎中。不具鉴札一类,故亦不属非人乞胸之流。不过,寄居大坂时曾受恩于一文字屋,打那时起,便于其门下跑腿办事。”
仁藏先生可无恙?阿甲问道。
一文字狸,即一文字屋仁藏,表面上是个在大坂经营戏作版权的出版商,其实是个统领京都一带非法之徒的神秘角色。收留了漂泊至京都时仍衣食不继的又市,将之培养成一个独当一面的骗徒的,正是这一文字狸。详情虽不明,但阿甲与仁藏似乎也是旧识。
还请大总管多多指教,文作致意道。“小的听说阿又与林藏那小鬼头双双投靠大总管门下。狸老大为此颇为担忧,生怕这两人为大总管添了麻烦……”文作转头望向又市说道。
“嘁!”又市旋即别过头去。
“明知两人为仁藏先生的爱徒,却未经照会便揽入一己门下。倘若哪天传入先生耳里,可能引起先生不快,令我甚是担心。”
“岂可能不快?老大高兴都来不及。师徒关系已是昨日云烟,又市与林藏既然出了纰漏,已无法于京都一带藏身。不过是抛出去的麻烦,有人捡来物尽其用,当然高兴都来不及。反而是我们这头该为没有别上礼签致意或馈赠银两酬谢致歉才是。”话毕,文作放声大笑起来。
“总而言之,小的与阿又、林藏乃是旧识。至于这个庞然巨躯的家伙——”文作指着身旁被迫于斗室内缩身而坐的光头巨汉说道,“这家伙不善言语,就由小的来介绍吧。此人乃无动坂之玉泉坊,诚如大总管所见,乃一介荒法师。虽说是荒法师,然时下世间已无僧兵,想必大总管亦不难察觉,他不过是个空有一身行头的假和尚。总而言之,一身蛮力乃此人唯一所长,故仅能在一文字老大门下干些用得上力气的差事。由于小的专做和阿又没什么两样的坑蒙拐骗勾当,便找来这玉泉坊充当沿途的保镖。”
找来玉泉坊充当保镖——代表这趟路走来并不平安。
文作的确一如自己所宣称的,无需证明文件之类也能四处游走。虽无人知其平日身居何处,但也不知怎么回事,要联系上他并不困难。虽然没什么一技之长,但就平时神出鬼没却不难找到这点而言,算得上是个易于差遣的小兵。
如今,狸老大却差了这么个傀儡和尚——这形容绝对是褒多于贬——护送文作前来,看来应是桩非同小可的差事。玉泉坊武艺甚是高强,徒手便能打败数名持刀武士,其蛮力足以劈裂一株大树,身上挨个一两刀也无动于衷,是个名符其实的好汉。
唯一的弱点,就是太惹人注目。一个不易藏身的擎天巨躯,无论是拖着走还是拉着走,都不适合。
真不知仁藏这只老狐狸……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自从在上野遇上这两人至今,又市依然不知他们前来江户的用意。
“原本可直接前来面见大总管,但又怕这么做要惹阿又不高兴,小的便打算先找到又市或林藏,再委托两人代为引见。”话毕,文作端正了坐姿,“阿甲夫人。”
阿甲默默地回望文作。
“经过这番解释,不知夫人是否信得过我们俩?小的毕竟不是武士,不能随身携带书状或鉴札什么的,但这类书状任谁也伪造得出。想来能助我们求得大总管信任的,就只有……”
文作又一次望向又市,又市也再一次别过头去。
“原来是为了这才找上我的。喂,你这个臭老头儿给我听好,这个吓死人不偿命的阿甲夫人,压根儿就没信任过我。”
想必她什么人也不信任。
是吗?看来小的是打错如意算盘了,文作自嘲道。
这下,阿甲回以一个微笑。“好吧。我姑且信你这回。”
“谢谢大总管。这下我们终于能言归正传了。大总管,恕小的冒昧,若是信得过我们俩,可否将藏身门外的帮手请进来?否则小的老感觉浑身不自在,十分别扭。”
话才说完,木门便被推开了。藏身门外的,原来是山崎寅之助。现为浪人的山崎,原在官府任鸟见役,是个身怀绝技的高人。
又市压根儿没察觉有人藏身门外,文作却嗅出了这股气息。这家伙还真够谨慎哪,又市感叹道。
“静静藏身窥伺,竟仍为你所察。不知这该归咎于在下武艺有欠琢磨,还是该夸你技高一等。”
“不不,小的不过是碰巧猜个正着。阿甲夫人如此高深莫测,接见小的这种人,绝不可能毫无戒备。”
“看来是我被试探了。”阿甲开怀笑道,“说来惭愧。打从上回一桩差事出了点纰漏,我就变得甚是小心。此人亦是帮助我们做损料差事的得力助手。”
报上姓名后,山崎便在阿甲身旁跪坐下来。平日分明都坐在又市这端,看来山崎依然没放下戒心。文作也再度报上名号,磕头致意。
“好吧,客套话就到此为止。小的这回千里迢迢自京都赶来贵地,目的无他,不过是想委托阎魔屋承接一桩损料差事。”
“损料差事?”
“没错。阎魔屋不正是损料屋?”
“的确是损料屋。不过,敢问这差事的损失,是大是小?”
“极大,大到一文字狸都吞不下。”
“大到连大坂首屈一指的老狐狸都吞不下的损失,我们这小地方岂有能力经手?”
请大总管务必接手,话毕,文作打开摆在身旁的竹笼,从中取出一个袱纱包,当着众人的面解开。紧接着,又取出一个,再取出一个。看得又市瞠目结舌。
“这是承接这桩差事的酬劳,共三百两。”
只听见角助咽下一口唾沫的声响。
“这仅是事前酬劳。小的不谙此地礼数,只得依京都的规矩行事。办妥这桩差事后,将再行支付事后谢礼三百两——”文作两眼直视阿甲说道,“合计六百两。不知大总管意下如何?”
“看来,这损失果然极大。”阿甲平静地说道,说完又抬头回望文作。
“噢,大总管,小的毕竟是深山出身,不习惯被妇人家如此凝望,更何况阿甲夫人还生得如此国色天香——”
“喂,文作,少在说到重点时打岔。那老头子吝啬成性,竟还愿意支付六百两,看来这可不是桩简单差事。那老狐狸这回如此大手笔,究竟是为了什么?”
又市先生,阿甲开口制止道:“我们须听完全部经过,方能决定是否承接。我们是损料屋,而损料多寡乃依损失之大小而定。虽然事先告知金额,或许是你们的规矩……”
“这小的比谁都清楚。不像我们凡事都得躲躲藏藏,大总管毕竟有头有脸,当然也不会轻易为金钱所动。之所以先亮出银两……不过是为展现诚意。”
“诚意?”
“即等同于事先告知这桩差事将是多么危险,但即便如此,还请大总管务必接下。”文作将金币重新包好,先静候半晌,方才再度开口,“其实,半个月前,有个无宿人行路时倒在奈良深山中。出手相救的山民发现,那人来自江户。”
“难道是——在逃之人?”
“没错。那人自称是个浪迹天涯的野非人。”
代表那人不受非人头的管辖。
“相信大总管亦知,世间不乏小的这种浪迹天涯、毫无身份的放浪之徒,此人亦是如此。起初,小的推论官府曾大肆捉拿此类人等,悉数遣送佐渡,此人即是自此地逃出。后来竟发现,其遭遇与此略有出入。此人自称,乃自妖怪魔掌逃出。”
“妖怪?”
“没错。该说——是个雄踞在江户的妖怪吧。”
“雄踞在江户?”
似乎确有其事,文作说道:“这妖怪——似乎专以长吏非人、乞胸猿饲、江湖郎中、骗子、地痞、无宿人等无身份者为目标。这类人等虽不属士农工商之流,亦不可等闲视之。尤其在关八州这一带,这类人等结成严密组织,既有头目管辖,亦有技职谋生。虽仍饱受歧视迫害,但贫农、匠人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商人虽坐拥万贯家财,但身份甚低。唉,只能说各行各业虽居处与营生手段略有出入,依然不脱人生百态。”话及至此,文作原本和蔼的神色突然紧绷了起来,“这妖怪——善于掌握此类低下贱民的把柄。噢,此类人等的确不时犯下些肆无忌惮的恶行,通常应将他们检举治罪,但这妖怪并不检举,而是挟此把柄,加以利用。”
“借此勒索?”
“勒索?这些家伙一穷二白的,只怕连一滴鼻血也榨不出。”
“那么,加以利用是指?”
“就是供其差遣。就逼迫这点而言,的确与勒索无异。但并非逼迫其支付银两,而是强逼其听命行事。”
看来,似乎是强迫他们从事非法恶行。
“方才小的已提及,即便是非人,亦有一技可供糊口,诸如鸟追、木屐匠。或以乞胸为例,甚至可拥有鉴札公开卖艺。倘若出了什么纰漏,又遭人告发而为首领所知悉,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就这点而言,非人与百姓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唯一差别,就是这些家伙穷到了极点。不过,百姓和庄稼汉中,亦不乏家徒四壁之辈。话虽如此,若是有固定职业的、有土地家舍的,或许还可以没收、充公惩处,但非人连这些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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