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因此,近日道玄坂那头每逢日落,便有人群聚集。”
“那种地方只见得着狸猫,人们上那儿做什么?”
“绘马非得在夜里写不可,尤以丑时为佳,似乎不能让他人见到。只要书写得体,仇人三日内便会丧命。”
“哼,挤成这副德行,岂不是想写也写不了?”
“似乎是如此。”
“还真写不了?”又市只是信口胡说,没想到真是如此。真有这么多人想取他人性命?
“不过,人群中大多是来看热闹的,其中也不乏一些管这叫替天行道什么的傻子,还有些愣头青说若这真能取人性命,何不把将军大人的名字写上去试试。”
“这倒是个好主意。”嘴上虽这么说,但又市不仅不知道现任将军的名该如何写,连叫什么都不清楚。
似乎是看穿了又市的心虚,长耳大笑道:“总之都是些煽动人心的不当言论。唉,世间本就有太多该死的恶棍,也有太多添麻烦的混账。正如你所说,还有太多欲哭无泪或生不如死的家伙。如此看来,若有任何不须花钱也不须耗工夫就能取人性命的把戏,当然要蔚为流行。”
倘若如此轻松便能成事,咱们生意可要做不成了。仲藏抬头仰天感叹道:“我虽不像你老爱说些天真的傻话,但也认为取人性命就算成事,的确太简单了些。没错,有些情况的确非得分个你死我活才能收拾,但咱们就是凭找出其他解决办法混饭吃的。是不是?”
你不是靠造玩具混饭吃的?又市说道:“而我是靠卖双六混饭吃的。阎魔屋则是靠租赁碗盘被褥混饭吃的。鸟见大爷的底细虽不易摸清,但表面上应该还是有个正当差事。咱们仅是偶尔承接损料差事,绝非靠此糊口,鸟见大爷不也这么说过?”
“总之,我是不想和干见不得人勾当的家伙有任何牵连。不过,难道不觉得事有蹊跷?”长耳一张丑脸凑向又市说道,“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其中当然有隐情。”
哪可能没有?有人丧命,说明一定是遭了毒手。神佛救不了人,当然也杀不了人。
不对。人可向神佛祈求救赎。同理,亦可向妖魔鬼怪祈求降祸。不,为了尽快将祸害送至彼岸以消灾解祸,人得相信神力庇护,祈求佛祖慈悲。将吉事视为不可知者庇护之恩,乃是为了将凶事解释成不可知者降祸。
因此,有人捏造吉事,以神佛庇荫解释之;有人辟凶消灾,亦以神佛庇护解释之。
但,取人性命,却将之解释成神佛所为。
“真教人不舒服。”
“的确不舒服。”
长耳已将番薯一扫而空,接着又豪饮了一大口酒。“总之,的确有人丧命。”
“就直说吧,根本是被杀的。”
若有人丧命,当然是被杀害的。
好,就当是被杀的,仲藏改口说道:“你认为,这有什么好处?”
“好处?”
“写上名字的借此杀了仇人,或许是得到了好处。但阿又,倘若真如你所说,是有人下的毒手,那么凶手就不是神佛或妖魔鬼怪,而是人了。”
当然是人。
“那么,这家伙为何要下此毒手?不管是替天行道还是什么的,杀人就是违法犯纪,而且是滔天大罪呢。干这种事,哪可能不求任何回报?难不成真是为了匡正世风、锄强扶弱?”
“若被写上名字就得死,想必是没考虑这么多。”
况且,似乎也没听说若被写上名字的是个善人,便可免除一死。反正,判断善恶的标准本就模糊。
前提条件似乎是——被写了名字就得死,长耳说道:“因此大家才说它灵验。倘若其中有些写了名字却无效,便不可能如此受人瞩目。总之,想必没人想借这手段除掉哪个善人——”话及至此,这巨汉耸了个肩,先是沉默半晌,接着才又开口说道,“但仇人就是个恶棍,死不足惜,人人视此为大义名分。说简单些,不过是看谁碍事,就杀了谁。倘若这道理说得通,世间众生可就要冤冤相报、彼此相害了。但死不足惜这标准,又是谁定的?”
“哪有这种标准?”
“当然没有。标准虽没有,但有些情况就是非得对手死了,才能解决。碰上这种情况却又无计可施,便只能求神拜佛了。你不也曾说过,这是最后的办法?”
没错,因此,世人才需要神佛。但是……
“看来情况是有所不同。”仲藏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只要做了请托,就能由神佛取人性命。不管对方是善人还是孩童,只要名字被写在绘马上了,便得要魂归西天。决定死者该不该杀的不是神佛,而是委托人,也就是普通的人。到头来,欲除去商场或情场敌手的、看某人不顺眼的乃至纯粹想找乐子的,不都要上这儿来了?”
不都已经上这儿来了?又市说道:“你方才不也说,那些黑绘马都已经被涂得乌漆墨黑了?”
“据说已被涂了一半。”
“这就代表已经死了四十几人?”
“若此传言属实,应是如此。”
“你方才都亲口说过此事属实了。”
但我可无法将人数点清楚,长耳说道:“也不知叫这些名字的是否已悉数丧命。不,即便全都死了,其中或有几人在不同的绘马上写下同一名字,枚数与人数未必吻合。既然都被涂黑了,这下也无法确认。但……”
“你认为幕后必有真凶?”
“若无人真正丧命,这就不过是个无稽传言。即使被写上名字的并未全都丧命,但正因为真有人死了,此说才会广受注目。毕竟有善吉这种人,话很快就传了出去。不过……”
“即使善吉祈愿成真,也没得到任何好处?”
“正是。为助这种一穷二白的穷光蛋祈愿成真,甚至不惜违法犯纪,究竟有什么好处?即便真是神佛所为,善吉可是连个供品或半点香油钱都没供奉过。”
有理。这其中必有蹊跷。但这又与咱们有何关系?又市问道。
“的确无关。我并没有恨到非杀不可的仇人。不,仇人不是没有,但可没打算杀了他。杀了人可没半点好处。”
说不定有人恨你恨到巴不得杀了你呢,又市挖苦道。
“或许有人把我当傻子,有谁恨我了?或许有人怕我,有谁喜欢我了?我既不讨人喜,也不惹人嫌。巴不得杀了我的疯子,世间肯定一个也没有。”
那就随它去吧,又市说道:“既然你不写别人的名字,别人不写你的名字,人家想做什么又与你何关?”
“话是没错,不过,阿又,长此以往,保准有人又要遭蒙损失,是不是?”
“损失?”
或许真是如此。
“唉,我都开始觉得自己吃亏了。”话毕,仲藏起身将酒钱摆在毛毯上,接着又说,“走,陪我遛遛去。”
“我可不想去道玄坂。”
“谁说要去那儿了?我不过是得上吴服町买些布,要你陪我走到那头的大街上罢了。”
长耳仲藏以经营玩具铺为业,平日里靠造儿童玩具糊口,但为戏班子打造大小道具、机关布景的本领也十分了得。这下要买布,一定是又要做些古怪东西了。
反正也没兴致独自赏花,无事可干,又市心想同他四处遛遛也好。
只见长耳缓缓挪动那副硕大的身躯,径自走到大街对面的樱树下,看起来似乎忧心忡忡。
怎么了怎么了?跟在后头的又市朝他喊道:“喂,造玩具的,你方才那番话的确有理。这场黑绘马风波,背后必有隐情。倘若真是个取人性命的陷阱,当然有人吃亏、有人伤悲,或许受害的已经有好几人了。不过,正如我常说的,咱们和这半点关系也没有。”
我也巴不得半点关系也没有,长耳头也没回地回答道。
“巴不得?”
“倘若事情找上咱们了,该怎么办?”
“找上咱们?”
“你脑袋怎这么钝?这可不是赌具磨损一类的损失,而是攸关人命的损失。吃了亏的人能上哪儿求助?光是租赁锅碗被褥的损料屋可帮不上忙,唯一能找的只有阎魔屋。吃亏的家伙委托阎魔屋代其讨个公道,大总管又接下这桩差事,事情不就落到你我头上了?”
这话的确没错。
我可是害怕极了,长耳踱着步说道:“阿又,你应不至于忘了吧?十个月前立木藩那件事。”
哪可能忘了?当时不仅是又市自己,整个阎魔屋的人都差点性命不保。
“我虽生得这副样貌,但也想图个全寿,可实在不想再同高人过招。”
“高人……”
“倘若这场黑绘马风波背后真有隐情,不论是什么样的人、怀着什么样的企图,必有擅长取人性命的高人参与其中。若非如此,绝不可能将不分对象的杀人差事干得如此娴熟。若真是如此,”长耳转过头来问道,“那些家伙有多骇人,你比谁都清楚不是?”
“噢,当然清楚。那些家伙远比咱们懂得分际。”
该如何下手,该改变些什么,该帮助些什么人,该如何纾解遗恨——这些家伙丝毫不理会。以杀人为业者,绝不在乎任何理由,只要将人杀了便成。若要勉强找个理由,想必就是酬劳了。碰上这种人,任谁都要束手无策,唯一能做的只有求饶保命。当然,再怎么苦苦哀求,他们也绝不理会。
还真是麻烦。只能祈求这回的情况不至于太麻烦。
“若真碰上了,不参与不就成了?”接不接这桩差事,毕竟是自己的自由。
“由得了咱们吗?上回那桩寻仇的差事,你不就被迫接下了?”
“哼,我可不是那只母狐狸的孩子或下人,和她既不是什么主从关系,也没欠她人情,压根儿没义务听她的吩咐办事。我都说过好几回了,咱们也有权选择差事,不想干就不接,不就得了?”
“的确有理。但你真拒绝得了?”
“若真要强逼,我干脆离开江户,哪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又市边走边说道。
“我可无法这么潇洒。”走在后面的仲藏说。
“怎么了?难不成你欠了大总管什么?”
“是不欠她什么。但我可有个家。”
“那栋破屋子和你的小命,哪个重要?”
“我可不像你,我过不了漂泊不定的日子。”
“瞧你生得如此强悍,胆子却细小如鼠,哪来的资格嘲笑善吉?首先,咱们都还没——”
才刚在小巷里转了个弯,又市便闭上了嘴。
在绵延的板墙前方,竟然站着一名光头巨汉。此人身长六尺有余,身穿褴褛僧服,粗得像根木桩的手上握有一支又大又长的锡杖。虽然剃了发,但满脸胡茬,又生得一脸凶相,怎么看都不像个真正的僧人。整副模样,看来活像滑稽画中的见越入道。只见他伫立窄道中间,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跟着又市拐进小巷中的长耳,也被吓得屏住了气息。
长耳个头已经不小,但这光头巨汉更加高大。
“久违了,阿又。”光头巨汉以低沉的嗓音说道,“找你找得可辛苦了。”
一名个头矮小的男子,自光头巨汉背后探出头来。
二
时值樱花初开、天候微寒时节,南町奉行所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领着冈引万三与数名小厮,造访了涩谷道玄坂旁的缘切堂。
宫益坂上尚算小店林立,但一登上道玄坂,人迹便不复见。放眼望去,尽是山林田圃。虽然沿途并无任何显眼标记,但抵达目的地前,志方倒并未怎么迷路。
眼前是一片不大的杂木林,一旁有块荒芜空地,后面便是一座倾颓的堂宇。
大人,那儿就是了,万三说道:“那儿就是缘切堂。大人可看见堂宇旁的绘马了?”
此时仍是艳阳高照,但堂宇周遭却颇为昏暗,教人难看清楚。
“不过,大人。这究竟是座寺庙,还是神社?唉,看来咱们应是无权插手此事。依理,此处应属寺社奉行管辖才是。”
“本官还真巴不得是如此。”
事实上,志方已向笔头同心打听过好几回。寺社领门前町的确属寺社奉行管辖,町方理应无权插手。不过……
“万三,此处并非寺社奉行的领地。那块空地上的确曾有座寺院,但从五十多年前便荒废至今。如今,这块土地并不为任何人所有。”
“不为任何人所有?大人,话虽如此,但那块地上面可是有座堂宇呢。”
“这也的确不假。”看来果真棘手。“详情本官并不清楚,但原本坐落此处的寺院,据传香客多为非人乞胸之流,看来亦非一般寺院。本山那头亦极力撇清,坚称不谙详情。”
“那么,是否能找非人头的车老大打听?”
“本官当然透过上级打探了。”
同非人头车善七、长吏头浅草弹左卫门均照会过,两方均宣称与此处毫无关系。
“个个都宣称不知情。看来这块空地既不为任何人所有,这座堂宇亦不受任何人管辖,像颗路边的石子,压根儿无人问闻。”
路边的石子?万三以十手搔了搔额头。“倘若是路边的石子,便该由咱们町方探查?”
“话是如此。”但同心部屋中竟没人愿意出此勤务。“未料竟个个胆小如鼠。诸同侪平日以血气方刚驰名,听闻有凶贼暴徒作乱,哪怕扔下吃到一半的早饭也要赶赴现场,这回却个个意兴阑珊。”
难不成是被吓着了?万三说道:“毕竟这回的对手,可是有求必应的黑绘马呢。”
“有求必应?此等荼毒人命的不祥之物,岂可用有求必应形容?神佛可不会毫无缘由便取人性命。”
“不、不过,大人……”
“本官都知道。”
声称在这些黑绘马上写上名字,而且被写了名字的人真的魂归西天——光是这样写信自首的,含两封匿名的在内,便已多达八件。而且所有的受害人皆已确实亡故。
担忧被官府问罪而主动投案者,有三名;前来询问是否将为此被治罪者,有两名;还有挨不过罪恶感煎熬而自戕者,一名。
情势逼得志方再也按捺不住。
“这座堂宇——据传俗称缘切堂,但本官并未探得任何在此祈愿便可断缘之说,亦不见任何称此处为缘切堂的文献。唯一查到的记载,是境内有一专门祭祀山神的小祠。”
“山神?何谓山神?”
“不就是山之神?”
山?万三作势环视周遭说道:“咱们江户哪来的山?地势虽有高低,此处也的确位于坡道之上,但也称不上山吧?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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