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说得可真是巧。农户们是否因此才取消了雇用那帮恶汉的委托?”
看来是如此,阿甲回应道:“土田与领民的关系如何,我难以判断。但对土田甚是景仰爱戴的农户并不在少数,而这些农户拿出微薄积蓄,雇用那帮名为鬼蜘蛛的刺客,经确认的确无误。”
“不过,大总管,此类委托,难道能轻易取消?”
“林藏,土田本人已表示将不计一切私怨遗念,当然能取消。”
“不过,鸟见大爷也该想想,这说法难道能取信常人?”
但大家的确相信了。若仅是一张纸片,或许难以取信于人。但这回既有落雷,且米粮也都送到了大家手上。此外,委托这桩差事的百姓,目的并非为土田报仇,真正的动机不过是想揪出在这歉收凶年,还断了他们生路的人泄愤。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日子都过得如此清苦了,还得筹出巨款雇用刺客,只为泄心头之恨。如此看来,只要将土田为赈急而私藏的米粮归还众人即可。这批米粮足以供领民熬过数年。除此之外,由于土田已戴罪死去,私田也不会被藩府所察。虽然失去了土田这强有力的庇护者,但除此之外,农户们的创伤其实尚算轻微,几乎没遭受任何实际损失。再说,土田死后,还化身成比藩国高官更强大的守护者——雷神,并承诺将万世守护领民。这下,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领民们当然不敢忤逆,山崎说道:“他们面对的毕竟是天降神启。阿又,你说是不是?”
没错。毕竟是绝非常人所能驾驭的落雷。
“话虽如此,还是有些地方教人想不通。”林藏双手抱胸,双腿不断抖动。
“哪里想不通?”山崎问道。
每一处都想不通,林藏回答:“我说大总管、大爷,虽不知这局是如何设的,但一切保准都是呆坐那头的小伙子的杰作。喂,阿又,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瞧你这只懂得一味学狗狂吠的窝囊废。事实上,我什么也没干,当时纯粹误判了情势,以为雇佣刺客的是土田的家人,特地赶往下野恳求他们放过。”
真是如此?山崎问道。
“没错。起初大爷将我给捧得天花乱坠的,教我得以顺利虚张声势,骨子里其实不过是个丑角。当时只想免于一死,打算低声下气恳求一番。孰料上门一问,才知自己扑了个空,土田一家根本毫不知情。其后虽然查明委托人乃藩内农户,但根本无从打听是哪户人家。虽也查出土田私藏米粮一事,但对我们脱困根本也是于事无补。做了不再垂死挣扎的准备,但又不甘心就这么乖乖受死,便伙同棠庵那老头儿,带着那雷兽什么的到仓库后面给放了,如此而已。”
什么?林藏气得朝地上捶了一记说道:“原来你其实没有任何盘算?亏你还有胆大吹大擂。我和大爷可都是出于对你的信赖,才甘愿当那些家伙的人质。如今看来,当时真是糊涂透顶,竟然傻傻地将性命托付在你手上。”
反正当时生死也由不得你决定,又市说道:“总之,我拜访棠庵那老头儿时,见到屋内有只囚在笼中的鼬,便忆起曾听闻此兽升天便能降雷一类的无稽之谈,巴不得真有落雷,将土田那家伙私藏的米粮打得烟消云散。沦落到这地步,还不都是土田的熏心色欲惹的祸?当然巴望能报个一箭之仇。轰隆轰隆这么一炸,至少让人心头爽快些。”
“哪可能爽快?”林藏拾起瓦版,向前一抛,“命都丢了,还能爽快个什么?你乐得四处逍遥,我和大爷可是被绳子给捆得紧紧的,浑身满是伤痕,疼得简直生不如死呢。”
“现在不是还活得好端端的?”
“我只说生不如死,可没说真的死了。总之,我没听说过那雷兽什么的,哪可能放了一只动物,就能让老天降雷?”
“但不是落了?”
“纯属巧合吧?”
“纯属巧合?”山崎两眼直视着又市说道,“岂可能落得这么巧?真是纯属巧合?”
“当然是巧合。没错,我的确是个擅长以舌灿莲花翻云覆雨的小股潜,大多事大抵都能以这副嘴皮子办成,但论左右天候,我可没那能耐。雷神可不是光凭口舌就能说服的,就算再怎么跪拜祈求,雷不落就是不落。由此看来,这仅能以雷兽降雷来解释。若认为这说法不足相信,也只能以巧合视之了。因此……”又市解开袱纱包,从中抽出十枚小判。只见袱纱包中还留有另外十枚。“剩下的钱,就还给大总管。”又市毕恭毕敬地将袱纱包推向阿甲,继续说道,“一如前述,小的的确是毫无所为。不,该说是虽欲有所为,到头来却什么也没办成。虽未盘算抛下同伴只身保命,但对各位并未有分毫帮助。”
阿甲依然坐定不动,仅露出微微一笑。“不过,你的确放走了那只鼬,不是吗?”
“是的。”
“而那鼬唤来雷云,亦唤来土田所化身而成的雷神,不是吗?”
“大、大总管,那不过是无稽之谈……”
“林藏。”阿甲语带训诫地说道,“棠庵先生从不说谎。又市,你也牢牢记住,凡其所言,句句属实。”
没错,的确是句句属实。虚即为实,实即为虚。
小的记住了,又市回道。
“那么,钱就全数收下吧。”阿甲语气和缓地说道,“即便是走投无路下的狗急跳墙,你这灵机一动毕竟唤来落雷,而这道雷不仅教咱们一行人免于一死,亦让立木藩的领民脱离万劫不复之境。”
——原来也能这么解释。
那小的就收下了,又市说道。接着便收回袱纱包,将二十枚小判重新包好,置入自己怀中。怀里顿时感到沉甸甸的。
“一如又市先生所言,那座仓库内储有土田左门贪渎的罪证。土田虽将一切真相带往他界,但既然发现与账目不符的大量囤米,藩府便不得不追查真相。到头来,倘若证实土田生前确有不法,其家人亦将难辞其咎,依武家惯例,必被藩府惩以重刑。孰料来了这道落雷,将米粮打得消失无踪。”证物既失,便已无从追究,阿甲说道,“土田之妻女亦无须遭藩府惩处。一切均是拜那道落雷之赐。”
的确有理,但这做法真能唤来落雷?听闻阿甲一番解释,林藏先是惊讶地合不拢嘴,接着才如此问道。
姑且当作如此吧,山崎回道。
“姑且当作如此?大爷……”
“毕竟真有落雷不是?雷绝非人所能掌控,况且,一切又随这道雷获得圆满解决。虽不知助咱们与领民保住性命的,究竟是神佛还是鬼魅,总之咱们的确是获救了,这下还有什么好不信的?”
看来还真由不得人不信,林藏噘嘴说道。
“总之,看来又市与此无关。若是常人所为,或许还可查证,但既是神明所为,可就无从过问了。总之,神鸣一声救尘世——这么看不就得了?林藏,你就别在这儿窝着,想必怀中这笔天外飞来的巨款也教你重得难受,何不上花街柳巷快活一番?”山崎一脸快活地说道,又朝林藏背后拍了拍,接着便站起身来。
“好了。这回被捆绑、殴打、胁迫,命都要少了半条,咱们就找个地方慰劳自己一番吧。”话毕,林藏也站了起来,还补上一句,“阿又,这回若不招待阿睦喝一杯,她可饶不了你。”
听起来,这下麻烦大了。目送两人步出密门后,又市也缓缓起身。
“又市先生。”阿甲唤住了他,问道,“总共……雇了几名?”
“雇了几名?大总管是指?”
“总共雇了几名破藏师?”
“大总管所言何意?小的怎完全听不懂?”又市回道。
呵呵呵,阿甲低声笑道:“我听闻,雷神曾自江户雇来破藏师,助其完成这桩差事,在半刻间夷平一座偌大的仓库——看来绝对不止一两人。”
或许,甚至不止二十人。
“况且,仓中米粮悉数于翌日一早运抵下野,若非真有神助,根本无从解释。”
“想必真是神明天助。”
那来路不明的汉子,只是登高一呼,便将全江户的破藏师悉数唤来。如此神通广大,看来绝非泛泛之辈。而且,个个依其指示埋首干活儿,无一对其有丝毫忤逆。为此凑来的马匹与人夫,为数亦甚是可观。干起活儿来有条不紊、干练利落,的确有如天降神明。
“此外,我亦曾听闻此一传言。”阿甲说道。
背对着阿甲的又市,依然没回过头。
“据传,有一人擅长操弄火药,只需一击,便可碎岩崩山。”
“这听起来的确厉害。”
“此人隐居江户城中,相传曾为偏山之民,亦有人称其为武士、木匠,说法不一而足。”
此人哪可能仅是个木匠?
“既非盗贼,亦非刺客。只不过,由于身怀如此威猛绝技,无人敢招惹此人。到头来……”
此人终变成统领江户黑暗世界之首——
又市先生,阿甲说道:“或许,你碰上的其实是个凶神恶煞的恶鬼。倘若真是如此,我必得——”
“大总管切勿过度忧心。”能降雷者,唯雷神也,又市说道,“不过,大总管,依棠庵那老头儿所言,雷兽平时温顺如猫。此言出自那老头儿之口……必定属实,是不是?”
话及至此,又市忆起了那自称御灯小右卫门的巨汉临别时的笑容。
山地乳
此怪吸食眠者鼾息
其后并捶打其胸
使其人殒命
然若为他人所窥见
其人反将延年益寿
相传此怪多见于奥州
一
喂,听说了吗?长耳仲藏问道。
又市喝下一口粗劣的冷酒,突然感觉口中似有异物,将之吐入掌中,原来是一片枯萎的樱花瓣。“听说什么?若是说你那些废话,不是正在听?你这嗓音活像个老不死的相扑力士,让人真想捂起耳朵呢。”
“瞧你这张利嘴,一年到头都是这么欠。人家问你听说了没有,只须问句听说什么就得了,否则教人家如何把话接下去?要挖苦人也得分时候。”仲藏抚弄着自己那因过长而下垂的耳朵说道。
在仲藏的古怪面孔后头,是一片开了七分的樱花林。但两人可没什么闲情逸致赏花。
还不就是道玄坂上缘切堂那黑绘马的传言?长耳说道。
“噢。”这传言又市亦有所闻,只是知道得并不详细。“可是那谁的名字被写上绘马就会丧命的传言?不过是瞎唬人的吧?”
可不是瞎唬人的,长耳回答。
“嘁,堂堂长耳仲藏,怎么也开始犯起糊涂来了?光写个名字就能取人性命,这种令人捧腹的无稽之谈,你还真相信?”
但还真有人丧命呢,话毕,仲藏塞了一块番薯入口。
“你竟拿蒸番薯下酒,看得我都快吐了。你这长相已经够让人恶心了,就别再吓人了成不成?”
“老子拿什么下酒,与你何干?倒是阿又,不久前花川户的乌金不是死了吗?就是那一毛不拔的检校。”
“的确是死了。”
“据说他的名字也被写了上去。”
“这只是谣传吧?那检校十分恶毒。惹人嫌到这等地步,恨不得取他命的家伙想必多如繁星,说不定就是其中哪个下的毒手呢。无聊!”又市揶揄道。
精彩的还在后头,长耳眨了眨细小的双眼说道:“糊纸拉门的善吉说——自己曾将他的名字写在绘马上。”
“可是他本人说的?”
“没错。善吉的母亲卧病在床好一阵子了,花了不少药钱。糊纸拉门这等差事,哪挣得了多少银两?为此,起初他先向检校借了一两。”
“一两滚成二两,二两滚成十两,是不是?这家伙真是糊涂,竟然找上了高利贷。”
的确糊涂,仲藏点头应和道:“既然挣不了这么多,就不该借这笔银两。但这家伙若懂得计算,就不至于踏入这陷阱了。真正的问题,就出在还债那天。唉,借贷毕竟是有借有还,不管是高利还是暴利,只要在借据上画了押,债就由不得你不还。不过,即便借款者如期归还,那检校也假称人不在家而拒绝收受,待逾期了,再逼借款者连本带利偿还。真是个混账东西。”
“这我知道。”
这几乎算得上是欺诈了,手法还十分幼稚。
“唉,若是向大商户诈取,或许还不难理解。但何必压榨这种穷光蛋?善吉压根儿就不该借这笔钱。瞧他,别说是糊口行头、锅碗瓢盆,连妻女也给卖了,最后就连他母亲都魂归西天。”
听起来甚是可怜,但又能如何?
“由于被逼得走投无路,他就写了。”
“把检校的名字写到了绘马上?”
“对,把检校的名字写到了绘马上。接着,那人就死了。”仲藏回答道。
“据说事情就发生在写完后的第三天。善吉那家伙没什么胆子,被吓得不知所措,到头来便找上了我。上这儿来时,浑身还不住打战呢。”
“不过是巧合吧。”
“你认为是巧合?”
“那还用说?世间哪可能有这种事?求神拜佛不过是图个心安,压根儿不会有任何效果,神佛当然不是有求必应,否则世间何来如此多的不幸?”
说到不幸,仲藏又吃了一口番薯,说道:“正因有如此多的不幸,这种无聊把戏才会流行。这些绘马可真是抢手,前后都被人给涂得乌漆墨黑的。”
“涂得乌漆墨黑的?”
看来你这小子还真没听说,长耳露出一口巨齿笑道:“缘切堂的黑绘马,前面是黑的,但后面是白木。想杀了谁,就将这仇人的名字写在白木那面。若被写上名字那人丧命之后,再将白木也给涂黑。由后面是黑是白,便可看出每一枚绘马是否灵验。”
“哼。”又市依然提不起半点兴趣,“也就是说,如此一来,待仇人丧命,就没人看得出上头写的是谁的名字,也看不出是什么人写的?”
“没错。”
“这种东西,官府理应强加取缔才是,怎还能端出来售卖?”
谁说是售卖的?仲藏回答:“若将这种东西端出来卖,保准立刻被官府拘捕。若仇人真因此丧命,哪怕真是神佛所为,也得治罪。即便纯属虚构,也等同于散播流言蜚语蛊惑人心。这些绘马不是拿来卖的,而是原本就成串悬挂在那里的,据说共有八十八枚呢。”
“八十八枚?倘若一枚能杀一人,不就能杀八十八人了?”
“看来正是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