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向竹笼问道,“但这家伙哪飞得了?”
“是的,鼬的确是飞不了。但猎雷的农户可不这么想,个个当自己捕来关在笼中的是雷兽。”
“但打开笼子一瞧,不就要穿帮了?”
“没错。故切不可说,切不可见。虽欲当雷兽存在,但实际上却不存在。因此也不敢看一眼,便径直运到老夫这儿来了。”
“为何运到这儿来?”
“只为询问老夫如何助其升天。原本还纳闷他们自何处打探到老夫的消息,一问方知,原来是万三大爷的亲戚。”
万三是个冈引。虽是个持十手的捕快,倒也不难相处。此人性子耿直,好看热闹,自从在一场骚动中与棠庵结识后,似乎就和这古怪老头儿甚为投缘,不时前来探访。
“据传,至今未有任何人于猎雷中捕获雷兽,不过是一近似驱虫的仪式。诚如先生所言,若真猎到了雷,也无法处置。也不知究竟该将之分食、纵放还是宰杀。”
“那么,该如何处置?”
“因此,他们这才找上老夫,询问可有何法能助其升天。”
“老头儿你这回谎撒得可大了。上回不是还吹嘘什么行骗并非你所擅长?那这又是怎么回事?鼬又没长翅膀,哪飞得上天?”
“的确飞不上天。”棠庵苦笑道。
“而你竟还敢厚着脸皮答应?这不是行骗是什么?还敢装糊涂代人想法子。谁想得出什么法子让鼬飞上天?”
“正因如此,老夫仅回应尚不知是否真能办成,绝未行骗。”
“嘁。干脆让我在附近随便找个地方,将它给放了。”又市再度望向竹笼说道,“总不能教我一路将它给带回筑波吧?”
此鼬体力已经耗尽,老人说道:“毕竟已自常陆长途跋涉至此地。”
“常陆?打那么大老远来的,还真是了不起。”且慢。“喂,老头儿。”又市撩起衣摆,坐直身子问道,“立木藩不就在常陆?”
“距筑波的确不远,但应位于下野。”
如此说来,土田左门的母藩,今年也有歉收的可能。说不定前来委托阎魔屋的农户们,今年也猎了雷。
“老头儿,你怎么看寻仇这件事?”
“此言何意?”
“我们上回为一个嗜色如命的蠢武士设了个局。”
“可是损料屋的差事?”
“没错。那家伙接连凌辱领民妻女,好几名不堪受辱的姑娘被逼得自缢或投河。为了填补这损失——”
“你们如何处理?”
“让他出了个洋相,被免除职位接受惩处。这武士位高权重,平日仗着自己的权位作威作福,逼得领民个个苦不堪言。因此,我们便摘去了他的乌纱帽。”
果真善策,老人说道:“比野蛮差事高明许多。”
哪儿好了?又市说道:“孰料那家伙竟然切腹,魂归西天了。”
“哦?”闻言,棠庵不由得皱起眉头。
“到头来,和野蛮差事不都一个样?早知还不如请鸟见大爷一刀解决,要来得痛快得多。”
武家的确难以应付,老人说道:“动辄轻己命如鸿毛,重外事如泰山。”
“没错。我们当初就是没将这点纳入考虑。林藏那家伙还说他们既没心肝又没脑袋,我看可没这么简单。”
“但这结果理应不难预见。”
果真不难预见?
没料到这结果的,或许只有我一人吧。又市分开双腿,坐着说道:“总而言之,遭那家伙蹂躏的姑娘们境遇着实凄惨。她们的丈夫和爹娘想必也咽不下这口气。即便将这视为损失——取了使自己蒙受损失的家伙的小命,难道就是桩划算的损料差事?干得岂不是太过火了?”
人心无法计量,老人说道:“即便置于磅秤上,想必也无法觅得重量相当的砝码,亦无法以量器度量。论人心,有仅遭针刺便痛不欲生者,亦不乏遭一刀对劈仍泰然处之者。故此事是否划算,他人实难论断。毕竟老夫对与此相关之事,甚不擅长。”老人手抚着平坦的胸脯说道。
“吃了亏,便找对方出气,倘若干过了头,会是如何?如此一来,理亏的可就不再是先动手的那方了。讨回的部分绝不可超过原本的损失,这是损料屋的行规。讨过了头,便有违商道。因为讨回的部分多过自己损失,这下就轮到对方吃亏。如此你来我往,根本永无止境。”
棠庵先是沉默了半晌,接着才开口低声说道:“故此,世人方需神佛。”
“此言何意?”
“人裁定人,以一己之基准度量他人,必然产生不公。人心非人所能计量,乃因每人基准不同使然。因此,人创了国法与规矩。但国法与规矩,毕竟还是常人所创。然若是神明下达的裁定,即便依然不公,人人也将信服。这……与天候是同样道理。”老人说道。
又市听着,定睛凝视关有雷兽的竹笼。
三
一个雨云密布天际的午后,缦面形巳之八前来长屋拜访又市。
巳之八是角助的徒弟,也在阎魔屋当差。他比又市更年轻,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鬼头。干的活儿也和角助不甚相同,巳之八既不是小厮,也不是掌柜。表面上,此人通常于店内帮佣打杂,实际上是个帮忙打理不可张扬的差事的小伙计。由于既无武才,又无技艺,似乎从没挑过什么大梁,但因办事快、口风紧,故常被当作斥候或通报人差遣。由于阎魔屋的手下中就属又市最年轻,故两人近日常结伴厮混。
看来今儿个不是来找乐子的,只见巳之八神情紧绷地伫立门外。任又市再怎么探询,这小伙子也只是要求尽快去阎魔屋一趟。
虽揣测想必又是桩无趣的差事,但眼见巳之八神态如此坚决,又市也只得乖乖同行。途中,出于巳之八的恳求,两人又找上了林藏。
幸好林藏正在长屋里呼呼大睡。这时节,也没多少吉祥货的生意可做。
既不冷,也不热,这天气说来算是舒适,但总是教人放不下心。依理,这时节应要开始热了才是。窝在江户混日子,是感觉不到什么兆头,但看来今年恐怕真要闹饥荒了。这天候还真是不祥。
三人来到阎魔屋前时,也不知是何故,竟然聚集了一大群人。
巳之八咽下一口气,旋即钻入人群中。
正当又市打算追上去时,突然被人一把握住了胳膊。转头一瞧,出手者竟是山崎寅之助。
“别过去。”山崎说道。
“别过去?大爷,这究竟是……”
别多话,过来,山崎拉着又市与林藏的衣袖,将两人领进小巷中。山崎也是个代阎魔屋打理隐秘差事的浪人,原本是个当官差的鸟见役,貌似平凡,却有着一身不凡身手。
怎么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山崎一把攫住频频质问的林藏的胸口,大喝住嘴。
“住、住嘴?鸟见大爷,也不先把道理给讲个清楚,别这么粗暴成不成?”
“总之,闭嘴给我听好。”山崎一把推开林藏,弯下身子说道,“你们俩先自己找地方打发时间。一刻后到堀留町的庚申堂去,届时我会将事情给解释清楚。”
“我们能上哪儿打发时间?”
给我闭嘴,山崎使劲戳了林藏一记说道:“知道了吗?若想保住小命,就乖乖依我说的做。”这个个头矮小的浪人边朝大街窥探边说道。
不待山崎把话说完,又市早已转过身,自小巷走上了大街。小心翼翼地佯装对身后的骚动毫不在乎,快步离开了根岸町。
的确不大对劲。那不分青红皂白的气势,与平日的山崎明显迥异。若山崎所言不假,看来只要稍有踌躇,小命恐将难保——又市如此直觉。
依吩咐打发了一刻钟后,又市便动身前往庚申堂。抵达时,林藏与山崎已在屋内等候。
你来晚了,一瞧见又市,林藏便一脸不悦地低声抱怨道。
山崎先是不发一语,仅以眼神示意又市将门掩上,接着才缓缓说道:“昨夜,阎魔屋的大总管与角助教人给掳走了。”
“大总管教人给掳走了?”
山崎瞪着林藏骂道:“嚷嚷什么?你就不能安静点吗?”
“噢,对不住对不住……”
“都已经是第二天了,是否知道两人为什么被掳走?”又市打岔问道,“又不是孩子,怎还傻傻地教人给掳走?”
虽是女流,但阎魔屋店东阿甲可不是个简单角色,不仅对情势的观察疏通毫无懈怠,干这门生意也让她养成了谨慎细心的习惯。至于角助,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不至于毫无抵抗,就乖乖被人给掳走。毕竟也曾见识过不少大场面,而且侍主之心也甚是忠诚。碰上这种事,应会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保护阿甲才是。依理,两人应不至于轻易被人给掳走。
打昨夜就没回来,应是被人给杀了吧?看来如此推测较为合理。
两人倒是还活着,山崎说道:“虽然直到刚才仍是下落不明。昨夜有个损料屋同行的集会,由于大掌柜喜助患了热伤风卧病在床,大总管便与角助一同赴会,出了门就再没回来。这下店里可急了,原本打算通报奉行所,但又担心被官府发觉暗地里干的那些差事。除了大总管和角助,店内知道此事的就只有巳之八一人。被逼得狗急跳墙了,巳之八只得上在下这儿通报。由于去奉行所不过是自找麻烦,在下吩咐他再等上一日,好好安抚一下店内众人,就先差他回去了。接着在下便赶来探探情形,孰料竟是这副模样。”
“哪副模样?”
你瞧,山崎以下颚指指大街说道:“方才,角助被人给送了回来。”
“教人给送了回来?”
“整个人用草席裹着,扔在店门外。”话毕,山崎便噘起了嘴。
“给送回来时,人可还活着?”
“说来凑巧,似乎是在被吓破了胆的巳之八上你们那儿禀报,而在下又尚未赶到这儿来时给送回来的。待在下抵达时,大街上已经聚集了一群爱看热闹的家伙,惊慌失措的伙计从店里冲了出来,摊开草席一瞧,发现裹在里头的竟然是角助。”
“听起来,人似乎还活着?”
勉强算是活着,山崎回答。
“勉强?大爷,他究竟是……”
“至少少了半条命。被打得浑身瘀血,一张脸肿得完全变了个样。虽一息尚存,但连话也说不了。稍稍挪下身子,便疼得仿佛要没命了似的。总之,只得赶紧吩咐店里人将久濑阁下给请来。”棠庵虽是个曾研习儒学的本草学者,却也略谙医术。“久濑阁下没多久就赶来了。正当大家将角助放上门板,准备抬进店内时,你们俩就来了。”
“大爷,这些我们知道了。但为何……为何制止我们上前?”
山崎自怀中掏出一张纸,默不作声地凑向两人,接着说道:“角助的肚子上让人贴了这东西。”
“肚子上?”
“是在下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乘隙剥下来的。店里的人即便瞧见了,保准也看不出这是个字谜。”
林藏一把将纸片抢了过来。“这……喂,阿又。”似乎是一张瓦版。“你瞧瞧,阿又。这不就是之前阿睦拿给咱们看的瓦版吗?快瞧瞧呀,阿又。”
又在嚷嚷什么?山崎呵斥道。
的确是那纸记载乘夜偷情的家老切腹的瓦版。
“这又暗示了什么?”
被这么一问,山崎两眼直盯着又市回答:“还会是什么?角助被人给打得少了半条命,如今仍徘徊于生死之间。再怎么想,租赁茶碗、餐盘、被褥的损料屋,理应不至于与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才是。角助那家伙,想必是因台面下的差事结下的恩怨而遭到报复。至于是哪件差事结下的,想必就是瓦版上记载的这桩。”
“遭人报复?难道是被仇家给找上了?”
“报复?”山崎笑得半边脸不住打战地回答,“看来可以这么说。”
问题是,这桩差事是阎魔屋所干的这消息走漏了。
“说得也是。天下如此辽阔,料到一个偷情武士与损料屋之间有关联者,理应一个也没有,再怎么绞尽脑汁恐怕也猜不到。那么,是哪个人出了纰漏?绝不是我。阿又,难道是你?”
“没有任何人出纰漏。”
“那是怎么回事?”
“倘若直接参与这桩差事的哪个人在哪一处出了纰漏,那家伙理应立刻就教人给掳走才是,岂可能相隔这么久才出事?”
有道理,这桩差事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而且被掳走的,还是坐镇幕后的阿甲夫人和角助。依此看来,应是委托人那头有人走漏了风声。”
“是委、委托人泄了密?”
“想必是如此。”
“难道忘了这行切勿张扬的规矩?”
“委托人哪懂得什么规矩?”又市说道。
或许是收受了对方银两什么的,林藏喃喃说道:“总之,也不知泄密者是遭人胁迫,还是被人买通,但你们俩仔细想想,真正干了这桩差事的在下和你们俩,都还安然无恙,阎魔屋竟——”
“难道,对方知道整件事是阎魔屋安排的?”
“没错。由此看来,应是委托人中有人泄了口风。”
“难不成是土田家的人干的?”又市立即产生出了如此联想。
倘若土田的家人察觉土田左门是遭人设计才丢了官位,当然要愤懑不已。
“在下也不清楚。土田于母藩似乎有个妻子和一个刚出嫁的女儿。但据说这女儿在土田切腹后,被逐出了夫家。土田在家人眼中似乎是个良夫慈父,本性嗜色如命这事,想必家人难以置信。眼见如此结果,心中必然存疑,想必也怀疑或是遭人嫁祸,当然是满腔愤恨。不过,阿又,其遗孀或遭夫家休妻的女儿,可干不出如此野蛮的勾当。”
“难道是雇了帮手?”
“想必是如此,况且还不是什么简单的小人物。即便雇的是武士或黑道流氓,吃过土田亏的领民多如繁星,理应也找不着目标下手。倘若是从中揪出一个套些话来,再循线找上咱们的损料屋……”
“难不成是咱们的同行?”又市猜道。
绝无可能,山崎说道:“再怎么说,阎魔屋也是个损料屋,既有台面上的面貌,也有台面下的嘴脸。这些家伙绝不是咱们的同行,似乎从未在台面上露脸。将他们当同行,可是注定要吃大亏的。”
“难道是些仅在暗处跳梁的家伙?”
说起来,又市忆起第一次受邀为阎魔屋效力时,阿甲曾说过这么句话——我们阎魔屋只跟正经人做生意,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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