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家亦是如此。佛家祭祀佛像,佛像实为木像或铜像。木铜并无任何法力,但将之形塑成佛,便可供人祭之。神社亦是如此。御神体虽不示人,但可用鸟居或屋宇形塑其神圣气氛,教人感觉社内虽空无一物,祭拜起来亦可蒙神明庇荫,倘若笃信不疑,信仰即可能成真。故御神体之所以不示人,正是为此。”
“噢。”世间无神佛。然虽不存在,却须视其为实际存在——“这么说难道不是撒谎吗?”
棠庵颔首回道:“鬼怪亦是如此。”
“鬼怪?”
没错,棠庵回答。
“那么,那仅有一条腿的异兽也是如此?”
“当然。不过,夔可就略复杂些。老夫亦钻研本草学。”
“这我知道。”
“草木、禽兽、昆虫,本草学涵括之内容可谓森罗万象,穷毕生也学不完。假定世间有种红花,亦有种形状完全相同的蓝花。如此一来,似能假定亦有花色介于两者之间的花存在。”
紫花?又市漫不经心地问道。
“没错。借有红有蓝,假定出亦有绿有黄,似乎毫无根据。但紫乃介于红、蓝之间的色彩,此推论便较合乎道理。倘若真发现有紫红花,更得以推论紫蓝亦极有可能存在。”
“噢。的确有理。”
“实际上并不存在,但依理可能存在或应该存在——这类东西,即便不存在,人亦常以存在视之。”
“原来如此。但一如老头儿你适才所言,三条腿或两条腿的牛绝无可能存在,比这少一条腿的单足牛,岂不更是无稽?”
“没错。”
棠庵面带笑容地说道:“这叫作夔的兽类,出自《山海经》古籍。远昔之想象,与今日甚有出入。今人懂得依实际测量绘制地图,但古时的地图,乃依推论绘制。”
“何谓推论?”
“为解明阴阳五行、天地自然之理,古人罗织出种种推论,再依这些推论,界定世间万物。一如稍早推论紫蓝花极可能存在的方式,东方有些什么,西方又是如何,再远处则应是如此,该处有什么栖息,这东西必为某性质之某物——古人习惯以此法逐一界定。对古人而言,此即学问。”
“这难道不是凭空臆测?”
“没错。描述夔的《山海经》中,尚载有胸前穿孔达背之人栖息之国,以及无首而颜面生于腹之部族等荒诞无稽的记述。这些东西,实际上绝不可能存在。”
“那么,这些推论都是错的?”
“是的,但或许算不上错。若要说得易懂些,当时,此类推论背后,尚有信其存在的信仰支持。”
“虽不存在,却实际存在——就是这道理?”
“正是如此。以希冀其存在或须视其为存在者为中心,推论出一套道理,并依此道理罗织其存在,或形塑其形体。不过,这些东西毕竟原本并不存在,故实难为其定形体。形体之描述,可能依时光流逝一点点产生变化。至于细节,更可能出现极大出入。这看似煞有介事的单足异兽之描述,其实绝非凭空杜撰。”棠庵说道。
“也就是说,这是根据‘某种这东西非得仅有一条腿不可’的道理而做的想象?”
“没错。老夫认为,原本应是个龙神,不,或许是蛇。”棠庵说道,“蛇挺立而起时,不是看似仅有单足?”
“那哪是单足?是尾巴。”
“若以足比喻其尾,便得以单足形容之。至于为何是蛇,乃因雷电呈蛇形之故。常云咆哮如雷,故若欲形塑此物之形体,便非得融入雷之属性不可。”
“喂,这道理未免太牵强了吧?”
“的确牵强。总之,这名曰夔的异兽,为黄帝所擒获。”
“这黄帝又是什么人?”
乃唐土远古时期的将军大人,老人回答:“与其说将军,或许以大王形容较为恰当。总之,毕竟是神代时期的传说,或许将其想象成近乎神祇般的人物较为妥当。擒获夔后,黄帝杀之,取其皮以造鼓,声闻五百里,是个惊人的大鼓。”
嘁,又市揶揄道:“这么吵的东西能做什么?姑且不论远在五百里外的会如何,站旁边的耳朵保准要给震破,敲鼓的保准要被鼓声给震死。”
若真有这鼓,的确如此,棠庵笑道。
“言下之意,是其实没这鼓?是纯属杜撰,或仅是个比喻?”
“由此可见,这仅是神明尚留驻世间时的故事。我国亦不乏同例,诸如天岩户之神隐或伊奘诺下黄泉一类故事。但不应仅将其视为杜撰故事。至于夔,溯其根源,指的其实是远古时期的乐师。以金属制成的大鼓,或许指铜锣之类的乐器。夔,实为造此乐器的人。”
“什么?原来指的是人?”
没错,老人合上书卷,又自药柜中取出几粒东西,在钵中研磨起来。“造乐器者虽是人,但所造出的乐器,不,应说是那铜锣之音,则非人。”
“哦?”
“铜锣之音甚是惊人。初次听到,或有可能大受惊吓。”
“的确不无可能。”
“至少绝非曾于天地自然听过,亦非常人所能发出之鸣声——听者想必要如此认为。也就是说,似乎不是人而是神明所发出的鸣声,故以神鸣谓之。”棠庵说道。
这也难怪,毕竟音量惊人。原来雷的真面目不过如此,又市说道。心中不免感到几分失望。
“没错。亦可认为锣声宛如雷声。”
“因巨响贯耳,如同雷鸣?”
“是的。总而言之,或许尚有其他不同要素。比喻原指乐师之夔,后来又衍生出多种传说。自远古传承至今,原本指人的,也被传成了非人。”
“非人?”
“没错。不管怎样,雷鸣毕竟非人所能为之,故具雷之属性者,必是非人。乐师虽为人,但随传说而改变,到头来也成了非人。亦有其他文献将夔载为山神,于《国语》中,夔则成了魑魅魍魉、木石妖怪。作此说者,乃儒学之祖孔子是也。”
“就是那成天说些子曰什么的家伙?”
“是的,正是此人。”
“那人可真是,凡事都要唠叨一顿才罢休。但称其为魍魉,岂不就视之为妖怪?”
“没错。乐师、山神与妖怪绝非同物,描述之所以有差异,不过是因叙述者或自纵或自横观看,然所看到的实为同一物。稍早老夫所列举的夔之描述,亦是如此。单足亦为山神之特征,只是不知其被赋予雷神和山神属性,究竟何者为先、何者为后——”
“喂。”又市望向竹笼问道,“那么,笼内的该不会就是这名曰夔还是什么的东西吧?”
正是夔之后裔,棠庵漫不经心地说道。
“后裔?该不会也是只有一条腿吧?”
“老夫不也说了,世上绝无单足的野兽?笼内的不过是只鼬。”
“鼬?”又市伸手敲了敲竹笼。笼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鼬怎会成了这夔还是什么的后裔?不都说那东西像头牛还是什么的?鼬一点也不稀罕,怎么能叫雷?”
“鼬确为雷。寻常的鼬,亦可以他物视之。笼中关的虽是只鼬,但人视其为雷兽。”
雷兽?怎么又冒出个没听过的字眼?雷兽又是什么东西?又市问道。
“雷兽也叫作驱雷、雷牝,信州一带则以千年鼬称之。据传乃随落雷降下凡间的野兽。”
“随落雷降下凡间?”
“据传,此兽平时栖于山中,若见天倏然转阴、雷云密布,便飞升天际,纵横驰骋于雨中,再随落雷降返凡间。”
“这等无稽之谈,有人相信?”
“此说确属杜撰。”棠庵说道。
“真是杜撰?”
“虽为杜撰,亦为实情。”
“哦?”
原来和鬼神是同一回事。
“落雷与兽,看似毫无关联。随落雷降下者,若为火球或铁块一类,似乎较为合理。论及飞升,则应属飞禽一类。但鼬确为兽类。称其为夔之后裔,正是因此缘故。”
“鼬可从天而降?谁会相信这种事?”
“先生或许不信,然此说毕竟曾广为人所相信。”棠庵说着又从堆积如山的书卷中抽出一册,开始翻阅起来。只嗅到一股扑鼻的尘埃味。“亦留有不少记载。据载,安永年间,松代某武家宅邸曾遭落雷所击,见一兽随落雷而降。该武家捕之,略事饲养。此兽大小如猫,一身油亮灰毛,于阳光照耀下观之则转为金色。其腹有逆毛,毛尖裂为二股。瞧为文者观察何其详尽。此外,此兽遇晴则眠,遇雨则喜。”
“这根本是胡编乱造吧?”
“先别妄下定论。骏府近藤枝宿处有花泽村。村山中亦有雷兽栖息,同是见暴风雨便兴奋莫名,乘风升天驰骋天际,却误随落雷降返人间。文中称此兽为落雷,乃鼬的一种,浑身生有红黑乱毛,首有黑、栗毛斑,唯腹毛为黄。尾甚长,前足生四指,后足生蹼。你瞧,此描述是何其具体。”
这也是雷兽?又市问道。
这不过是普通的鼬,老人回答:“或许躯体较寻常的鼬大些。总而言之,雷兽平日温驯如猫,唯有时兽性突发,遇人捕捉,则施毒气驱之。在常陆筑波村一带,有猎捕此兽之风俗。”
“猎捕此兽?”
“没错。当地居民称此为猎雷。之所以有此举,乃因其经常毁坏作物,教人束手无策。据传其常下山入村,破坏田圃。”
“喂。”又市坐直身子问道,“那东西不是从天而降吗?怎么逮得到?”
“雷鸣并非年年都有。”棠庵回答,“一如风霜雨雪,雷也是随天候变幻而生的自然现象。诚如先生稍早所言,雷神窃取肚脐之说,实际上根本无人相信。人无法干预天候,即便祈雨或祈求船只免于海难之举,依然无法确保风调雨顺。而人对雷亦是如此。”
“这……的确有的年份雨降得少些,也有的年份雷落得少些。但不论怎么说,这雷兽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充其量也不过是寻常的鼬不是?”
“的确不存在。”
“那么,酷暑或冷夏,和鼬又有什么关系?顶多就是闹干旱时,鼬在山中觅不着食,才会被迫入村破坏田圃罢了。”
“顶多如此。”
“那么,猎鼬的用意何在?”
“只为将之驱离村里,纵其升天。”
“纵其升天?”
“纵其升天,雷兽便能成雷,而雷乃天神注入稻田之神力。只要雷鸣复起,田圃便能丰收。”
听来不大对劲呢,又市抱怨道。
“哪儿不对劲?”
“应是相反才对不是?”
“相反是指?”
“多雷必丰收,丰年必多雷——不论尘世如何流转,都是不变的道理。因此,并非雷兽升天唤暴雨,而是遇暴雨雷兽才升天。方才的说法,岂不是本末倒置?”
“没错,确有本末倒置之嫌。”
“倒置得太离谱了。”
“不过,又市先生,事实就是这么回事。武藏野一带居民,见雷落田圃,便在落雷处竖以青竹,以注连绳围住。对了,先生不是武州出身?或许也曾见过此风俗。”
的确见过。
“那可不是普通的饰品,据传此举的目的,乃助雷兽归返天际。不论是何处的农家,均期望雷兽能尽快归返。升天后,他日再临。筑波之猎雷风习,目的看似驱除肆虐田圃之害兽,但依老夫所见,实为将之追赶至无路可逃,逼迫其跃向天际。雷兽栖息世间,只会糟蹋田圃——想必此推论并非出于鼬常盗食作物,而是出于对不适合耕作之天候的畏惧。”
“这听来像……”
“像祈雨。对自由驾驭常人无法操控的天候的渴望——迫使人须视雷兽为实际存在。这与祈神之举略有不同,既无需法力,亦无需信仰,但本质上是相通的。将无法驾驭之事物以可驾驭之事物取代,试图将其驾驭自如。”
“天候当然无法驾驭。”
“但若能聘得一位修有无边法力、可自由驾驭天候的高僧,或许便有所不同。人虽无法与天候沟通,但可与高僧言谈。不,若可直接同驾驭天候的神明商谈,更能迅速收效。虽无从与天候沟通,但若换作神明,或许便可——”
“但神明也……”
“当然不可能有所沟通。老夫亦知世间无神。不过……”
“仍须视其为实际存在?”
世间无神佛,虽不存在,却须视其为实际存在。
“没错。天候无人格,但神明有。有人格,即代表可与其言谈。当然,虽可言谈,但神明是否顺人之意,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怎么听来根本不灵验?又市说道:“顺不顺人意不都一样?人干涉不了天候,求神拜佛什么的,从头到尾不过是自己唱独角戏罢了。”
“没错。到头来即使真能如愿,也不过是偶然。借用先生的话来说,祭拜神明确为本末倒置之举,的确是唱独角戏。即便要唱,区区一介农户,与神明也对不上戏。”
“的确,神明哪会搭理这些无名小卒?”
“没错。神明并不会将庄稼汉放在眼里。但若将神明换作兽类,可就不同了。因此,便有人指雷为兽。”
“原来如此。”
“诚如先生所言,无论如何,人都无法自由驾驭天候。不论以何种手段,都只能任天候雪雨阴晴、任庄稼丰收歉收。即便知道这道理,凡为人者,均有希冀神明庇佑之心。即便注定毫无帮助。”棠庵说道。
这道理,又市比谁都清楚。饥馑之惨痛非人所能承受。倘若真有神佛,还真希望能让他们瞧瞧。饥饿之苦,绝非信仰所能抚慰。
“即便如此,祈神亦非全然无效,毕竟灵不灵验,几率均为五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试试祈神、猎雷,多少略求心安。先生说是不是?”棠庵正眼直视又市问道。“明日之事,非人所能预知。诚如先生所言,世间或无神佛,但若不寄望明日会有光明,或许难以安度今日。先生说是不是?”
那还用说?又市回答道。
“这鼬,不,这雷兽,乃筑波的农户捕获。其实,今年似有歉收的可能。先生瞧,日照既不强烈,又偏逢干梅雨。”
如此说来,的确是没降多少雨。虽少雨,天却总是阴多过晴。时近夏季,大多日子却仍觉阴凉。
“难不成——今年也要闹饥荒?”
“应有歉收的可能。至今已持续数年,存粮行将告罄,农户当然寄望今年能是个丰年。因此,方有猎雷之举。”
“这……且慢。若真猎到了雷,又能如何?依老头儿你稍早所言,还得将这家伙给送上天不是?”又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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