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小股潜。空有满腔大志,空有一身干劲,也成就不了什么大事。
大爷愿意加入吗?角助问道。
“听来有那么点意思,大爷我就姑且试试吧。不过,没有酬劳的活儿我可不干,该收的银两我可不会客气。林藏那家伙就别找了,有他在只会碍事。”
“口气倒是不小。”阿甲说道,这下终于露出了如假包换的笑容,“不过,说大话前,还是先将那头凌乱的月代给剃一剃吧。别平白糟蹋了先生这副俊俏相貌。”
少啰唆,又市顶了句嘴,旋即转过身,只手紧紧揣住怀中的小判。
我当然加入,又市背对两人,朝夜空如此回答。
周防大蟆
周防国深山内
有一成精蛤蟆
常捕蛇而食之
一
你就是阎魔屋派来的人?浪人一脸爽朗地问道。
虽说是浪人,但此人却没有浪人风貌。知道他是浪人,是由于事前曾被告知此人身份。若非事前知情,想必绝不可能猜出他是浪人之身,甚至完全猜不出他是个武士。
此人一身简洁装束。身着色彩鲜艳的小袖,上披无袖羽织,下面未穿和服裙裤。虽没剃月代,但头发也并不散乱,而是束成一头整齐的总发。这身古怪打扮,看来虽不像个武士,也不像个百姓。
“我听说过你。记得你叫又八——不,又吉?”
“又市。本人名曰又市。”
没错没错,对不住呀,又市先生。浪人山崎寅之助开怀大笑地说道,“好吧。这回要找我干的,又是什么样的野蛮勾当?”
“野蛮勾当?”
又市不过是听从吩咐将此人带走,根本不知是为了何事。但刚一见面就表明自己不晓事由,只怕让人听了笑话,故除了邀此人同行,什么话也没多说。
山崎客气地说了声“麻烦稍候”,便钻回长屋中。勉强称之为长屋,不过是因为与邻家尚有接壤。其实不过是栋简陋的小屋,破旧得连是否有地板、天花板都教人怀疑。
此处是位于本所之外的一处无名聚落。
这里就是连奉行所、非人头或长吏头的目光都无法触及的化外之地。里头住的,净是些不只身份,就连姓名、出身、行业都不可考的家伙。
对不住对不住,让你久等了,步出长屋时,山崎以帮闲般的口吻说道。进屋原来不过是为了披上一件外衣。
又市不禁望向他的腰际。
看见又市这动作,山崎高声笑道:“噢,那东西?没有没有。”
“没有……”
的确没有。山崎的腰上没有该有的行头。他并未佩刀。这还真是古怪。
“忘了带?”又市问道。
“并非忘了带,而是根本不带。老早就把那东西给卖了。佩带那么沉重的家伙不过是个负担,肚皮填不饱,刀也不能拿来吃。你说是不是?”
“噢。”这下还真不知该如何回话。难道他已放弃了武士的身份?
身份哪值得计较,山崎说道:“如今这时局,有谁能在路上拔刀?刀一出鞘就被官府逮捕了。既然连挥两下也不成,这东西不是个饰物,又是什么?”
“饰物?但腰上的佩刀不是武士的……”
“将饰物吹嘘成魂魄或生命什么的,只会教人笑掉大牙吧。”山崎开怀笑道,“但若是仕官,佩刀可就等同于和尚的袈裟,抑或,你是个卖双六的,也等同于你头上的头巾,相当于身份的证明。但浪人哪需要这种东西?我无俸,无主,亦无根,压根儿没任何身份证明。无身份证明却要证明身份,岂不等同于欺诈?为争面子、争声誉而饿肚子,根本是蠢事一桩。”
说的是,又市说道。
“听懂了?噢,你还真是通达事理。”山崎语气悠然地说道。沉甸甸的东西,就让其他人去扛吧,话毕,又抬头仰望天际,继续开怀地说道:“气力这东西,又市先生,就数用在哪里最为重要。若是用错地方,便注定要事倍功半。为了确保用对地方,便得先保存气力。不须使的气力,就不该使。成天依着性子找人决胜负,是傻子才会干的事。”
这道理,又市当然懂。凡事均力求事半功倍——这也是又市秉持的信条。只是万万料不到,竟然会从一个武士嘴里听到这番道理。
你认为,这不像武士该说的话?山崎问道。
心思竟教他给看穿了。“噢,这……武士不该是……”
“武家重体面,武士重尊严,武士们只要一开口,不出一两句就满嘴这些道理,但大多数人其实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偶尔,有些会拿道呀还是诚呀什么的吹嘘一番,正面迎敌、坚持到底根本没什么好讲的,全都是狗屁。我连肚子都填不饱了,根本连个屁也放不成。”
“当真放不成?”
“没错,放不成。又市先生,若是崇尚精神,就不该动武。若视剑道为人伦之道,便丝毫无须以刀剑与人搏命。伤人、杀人,只会教刀剑蒙尘罢了。你说是不是?”
“一点也没错。”
“刀剑的用途,乃斩对手之肉、断对手之骨,要不就是对其施以恫吓。而这恫吓之所以有效,乃刀剑实为凶器使然。不过,打一开始就滥用气力施以胁迫,并不一定好。哎呀,跟你说这些,根本是关公面前舞大刀吧。”山崎说道。
“没有的事。”
“跟我就别谦虚了。据说,你可是个靠哄骗糊口的高人呢。”
“可惜小的手无缚鸡之力。”
手无缚鸡之力?是吗?山崎开怀笑道:“这不是最好?气力这东西,本就是愈小愈好。锻炼体魄根本没半点用处。照顾身体没别的诀窍,只要别伤到就成。而锻炼这件事所能做到的,就是损伤身体。钢炼过头必成废铁,仰仗气力终将伤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倘若对气力过度拘泥,有时就连对手比自己强还是弱,都无法辨识。不过,只要一开始就不把对方当对手,就不至于挨揍或送命了。总之,该逃时尽管逃。你说是不是?”山崎拍拍又市的肩头说道。
的确有理。“小的无意冒犯,不过在敌人面前临阵脱逃——对武家而言难道不是卑怯之举?”
哪里卑怯了?山崎回答:“确保退路可是兵法之基本呢。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可不是什么卑怯之举,不过是慧眼明判,回避冲突,实为上策。将棋中,就数毫不耍花招的布阵最强,愈耍花招,就愈是破绽百出。”
“对敌方而言,不也是如此?”
“哦?难以相信你竟如此正直呀。”
“小的——正直?”
“难道不正直?敌我这种字眼,可是愚昧的武士才会挂嘴上的。或许你要嫌唠叨,在下还是得重申,搏斗绝对是蠢勾当。同敌斗,同己斗,同世间斗,都不过是无谓之举。总而言之,欲以胜败论断,就得像个傻子般,将世间一切简单看待才成。你说是不是?”
一点也没错。世间一切,岂是非黑即白?
“总之,世间一切可不似赌局,可以掷骰子决定。硬是要以胜败论断一切,岂不愚蠢?只有傻子才会以胜败判优劣,是不是?”
“是这样。”又市对此毫无异议,“但,为何说我正直?”
“以胜败论断一切的傻子,是干不了你们这行的。若是如此,哪还需要分什么敌我?既然是做生意,该分的是盈亏才是。不论是委托人,抑或是设局对象,均应奉为客官。然而,你却用了敌方这称呼,这不是正直是什么?”
原来如此。此言的确有理。
损料屋没有敌人,仅有客人。损料屋做的是租赁生意。
既然是租赁而非贩卖,东西用完当然要请客人返还。返还时,器物可能会有些许损耗或脏污。即使看起来完好,多少还是会带点损伤。造成损伤的客人,便得支付相应的费用。损料屋干的,就是这样的生意。收取的并非租金,而是损料。
损料屋通常从事的主要是租赁被褥的生意。但阎魔屋不仅租赁被褥,日常杂货、汤碗、餐盘、木工工具乃至婴孩的襁褓,都可在这里借到。不,出租的不仅是器物,阎魔屋就连人、主意、帮手都能租借。而且,就连不便张扬的东西也能租赁。
损失大小有别,或可定悲欢,或可判生死。凡是存在于世间之各种损失,均能以相应的费用代为承担——这是阎魔屋不为人知的一面。伤害愈多,损失便愈大,此乃世间铁则。收取与伤害相应的费用,代客人弥补损失,便是阎魔屋暗地里从事的交易。
客人支付与自己损失相应的费用,阎魔屋再依收受金额代为扛下损失,即为此类交易之铁则。实际执行这些差事的,便是又市一行人。
又市是一个离乡背井、曾横行京都一带从事不法勾当的小股潜,是用接近诈术的舌灿莲花之技惑人的不法之徒。因同伙出了纰漏而被迫远离关西,最终于去年落脚江户。
初秋一场骚动,成为又市受雇于阎魔屋的契机,至今已约三月。
其间,又市办了四桩差事。他整垮了一家贪得无厌的当铺;自一名以诈赌大发横财的武士奴仆手中赚回了五十两;以美人计将一色欲熏心的花和尚送进了大牢,顺道自其庙中取出主佛,融成生铁变卖;最后,还助遭骗卖身的娼妓逃离火坑。
每桩差事均是以三寸不烂之舌所行的诈骗勾当,亦均有又市于京都结识、靠贩卖吉祥货维生的林藏相助。桩桩均用上了明显取巧的骗术,扯谎、恐吓乃至诈财,可谓招招派上用场。
不过,又市的原则是绝不触法。虽为完成目的不惜用尽各种手段,但他既不偷取,亦不害命,甚至未曾动过粗。
那当铺的店东与诈赌奴仆,均是令人忍不住要痛揍五六拳——不,就连这也无法泄愤——的可憎恶棍,又市却没伤他们一根汗毛。
若是出了手,设的局便形同失败。由此看来,又市似是认为,唯有耐着性子巧妙布局,以让这些恶棍尝到较殴打沉重数倍乃至数十倍的打击,方为上策。
事实上,或许山崎所言不假,这不过是因又市手无缚鸡之力,而不得不如此行事。
话毕,山崎以一对碌碌转的眼睛望向又市,接着说:“说你正直,正是为此。”
“抱歉,小的依然无法理解大爷口中的正直是什么意思。毕竟小的有生以来,从未干过任何值得夸奖的事。”
不不,山崎摇着手说道:“骨子里,你其实满心怒气。对受害者甚是同情,视加害者为十恶不赦,并为此愤恨难平。我说的对不对?”
“的确如此。”
“你瞧。你对自己的行为分明有充分理解,却仍试着以善恶论断一切。虽然违背社稷人伦,却仍试图循正道度日。这若不是正直,又是什么?”
“以善恶论断一切?”
“没错。”
“小的可没这么正经。”
“不不,人无论如何都需要大义名分。世间可憎的混账的确多不胜数,但既不能据此斥其为恶,亦不该因人受难遇害而视其为善。是善是恶,常随立场而易。因此于法不可以善恶定罪,反正为人定罪的终究是官府。有些义理须扭曲法理方能成立,亦有些不法乃出于世故人情。即便是义贼,也耍不了什么威风,毕竟终究是罪人。正义这东西,不过是须为一己立场辩护时所使用的一时权宜。”
“哦?”
你还真是个善人哪,山崎说道。
“小的是个善人?”
“可不是?人果真是不可貌相,瞧你这人把情义看重得像什么似的。不过你们那女店东,噢不,大总管常感叹需要一个像你这么有手腕的,想必自有她的理由吧。切记,别太为委托人着想。”山崎说道。
“这是为何?”
“损料屋可不是助人报仇的打手。若是将责任揽过了头,保准造成亏损。承接的只是差事,若是连怨恨还有不甘愿之类都给揽下,不就等同于引火上身?”
“真是如此?”
“当然如此。总之,上你们那儿求助的,多半是走投无路的家伙,听了这些客官的遭遇,难免会同情。不过,别忘了同情不过是个我尊彼卑的情感。”
“唉,或许真是如此。”
说不定真如山崎所言。或许又市不过是借由同情委托人、憎恨加害人,好让自己干的不法勾当显得正当些。虽未犯法,不,或许除未犯法之外,其他均算得上罪大恶极。又市所做的事情,没有一桩是值得褒奖的。
想来,这态度还真是自以为是。自己不过是个不法之徒,哪来的资格界定孰善孰恶、孰可怜孰可憎?
况且,或许正如山崎所言,正因认定己善彼恶,自己才用得出敌这个字眼。敌若是恶,那么己便是善了。但自己的行径,岂可能是善?
大爷所言的确有理,又市回答道。
别这么客气,山崎说道:“枉顾人情者非人。然而须了解同情亦是一种判定了我尊彼卑后,方可能产生的人情。”
“大爷言下之意,是要小的将凡事视为事不关己?”
“当然事不关己。因此更应极力避免将之视为一己之事,对委托人产生同情。随委托人又哭又怒,只会令自己失去立场。别忘了这不过是门生意。”山崎比出拨弄金币的手势说道,“这你千万得牢记,又市先生。绝不能将击倒对手视为逞一己之快。该为此快活的是委托人。咱们的差事,不过是收下银两代其承担损失。损料的目的是填补损失的缺口,在咱们承接前,早已有缺口洞开,再由咱们干的活儿将之填平,但不可填过了头,填出一座土馒头。”
如此一来,可就没赚头了,山崎笑道:“万万不可仗着铲凶除恶的心态吃这行饭。损料屋有时的确受处境堪怜者之托,向可憎仇敌报一箭之仇,但这不过是个结果。一如在下方才所言,不论是委托人,抑或是设局对象,均应奉为客官。”
“奉为客官?”
那狠心老头儿、混账郎中、淫荡和尚以及吝啬的青楼老板——的确都是客官。拜这些家伙干了恶毒勾当之赐,损料屋才有差事可干。
两人的对谈就此打住。只听见风筝迎风飘荡的声响。举头望天,却不见半只风筝,只看见一羽飞鹤翱翔天际。
没见过飞鹤的又市,出神凝望了好一会儿。
那些人在浅草田圃内撒饵,山崎说道。
“撒饵喂鹤?”
“没错。好供高官放鹰猎鹤。这些鹤真是可怜。”
“放鹰猎鹤?”
“猎鹤并非为食其肉。放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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