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纳闷地回道,“这家店的店东是个体态尚称婀娜的中年妇人。或许称得上丰腴,但绝不至于————总而言之,小的还真没见过如此壮硕的女人。这体格,看得人瞠目结舌,简直到了可在两国一带供人观览的程度。”
“万三,适可而止,勿失方寸。”眼见这巨女看似已无气息,志方申诫道。
哎呀!与助突然高声一喊。
“怎么了?”
“这、这女人发上插的,的确是我们店东的发梳。此外,她身上的寝衣亦是……”
“哦?那么,这女人,不,这亡骸……”也就是说,这亡骸正在缩回原貌?“凭相貌,可否辨识?”
“这……也看不出像,还是不像。”与助一脸为难地说道。
这也难怪。都胀成了这副德行,相貌哪还辨识得出?更不要说人死后相貌亦会有所改变。志方抬起尸骸下颚,想看清她的样貌,但旋即打消这念头,朝另一具遗骸走去。
由于榻榻米严重凹陷,行走起来甚是艰难。
另一具遗骸————被压得扁平的男子,神情甚为痛楚,看来应是活活给闷死的。
“这又是谁?”
“此、此人乃音吉大爷无误。”与助含泪回答。
“此男尸毫无外伤。既无瘀血,亦无出血。不过,看来死时甚是痛苦。由此推测,似是死于窒息。万三,你怎么看?”
“看来的确像是被什么给活活压死的。”而且还给压得扁平。
“你也认为是被压死的?”志方再度望向女尸。
难不成此女一度胀满全屋……并将睡在身旁的男人活活压死?
的确。倘若此女胀满全屋,共处一室的人的确是插翅难逃。眼见其胀大的巨躯导致拉门歪扭、门框断裂,旁人别说是逃,就连想吸口气恐怕也无法做到。
只不过……这种事真有可能发生?
“这、这的确是怪事一桩。但究竟……”
此怪名曰寝肥,此时突然有个嘶哑嗓音出声说道。
转头望去,只见一年约五十的矮小男子伫立一旁。
“官府大爷辛苦了。”男子谦恭有礼地低头致意。
此人即小的稍早提及的久濑棠庵,万三向志方说道。
“哦?本官为南町之志方。棠庵,你说此怪名曰寝肥,这寝肥究竟为何物?”
“寝肥,乃罹患嗜睡病症的女人。奥州一带以此称呼睡癖不雅的女人,用意或为申诫女人不宜嗜睡。总而言之,这是一种因自甘堕落的生活习性而导致的骇人重症。”
“自甘堕落的女人,便会罹患此病?”
“是的。晨间不起、彻夜游乐、龌龊不洁、无精打采、行仪不雅、口出恶言、慵懒怠惰……上述恶行,或许人人都有,唯万万不可行之过当。过于自甘堕落,便有违人伦,此等心态,极易吸引疫鬼病魔缠身不退。女人一旦罹患此病,身躯便将不住膨胀,因而……以寝肥称之。”棠庵说道。
“寝肥?”
“既已如此,宜诚心供养,以慰其灵。”棠庵如此总结道。
五
喂,阿又,听说了吗?阿睦以一如往常的女无赖口吻说道,一屁股坐到又市面前。
又有啥事了?又市以粗鄙的语气反问道。
就是昨日睦美屋那桩寝肥的怪事呀,阿睦回答。
“别傻了。那不过是流言。”
“嘁,你这化缘僧懂什么。这可不是流言,而是真有其事,甚至还上了瓦版呢。写着什么某店女店东像只河豚般胀了起来,将丈夫给压成扁扁一摊。还说什么若是慵懒度日嗜酒嗜睡,就会变成这副德行呢。真是吓人哪。”阿睦说道。
“哪个傻子会听信这等无稽之谈?若真有这种事,像你这种邋遢女人不早就胀成一团了?”
“关、关我啥事?”
“正因你有这种想法,才会怕成这副德行,对不对?原来荒诞的流言还有这作用,或许能吓得你活扎实些。真是无聊至极。”话毕,又市便闭上了嘴。
此事当然不是真的。
后来————
阎魔屋的角助跟阿叶一起赶回了睦美屋。这趟路当然得赶。若是为人察知,可就万事休矣。同行者,还有又市。
没错。又市答应支付三十两的损料。如此一来,就等于委托阎魔屋代办这桩差事。
幸好三人抵达时,睦美屋已是一片静寂。那时,店内众人早已入睡,无人察觉发生了什么。角助探了探店内的情况,便吩咐阿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自己房间,更衣入睡。
阿叶甚是紧张。这也怪不得她,毕竟没多久前才失手杀了人,甚至意图自缢了断。但角助劝她无须担忧,只须告诉自己什么都忘了,什么事也没发生————不,就当作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什么也没发生过便成。并吩咐她先将染血的衣物藏好,逮住机会再扔。若有人问起身上的伤,就说是挨了夫人一顿毒打。
只要做到这些,便能将你所犯的罪行悉数抹消。
阿叶依然半信半疑。
又市也难以置信。
万万不可置疑,角助如此重申。
正如阿叶所言,小屋内的房间中,果然有两具亡骸。
一具是参加睡魔祭的音吉。据长耳所言,音吉是个以男色勾引姑娘,并将姑娘的骨髓都给吸干的大恶棍。他是勾引了阿叶,数度逼其沦落青楼的混账东西。但同时,也是阿叶钟情的情郎。但那时已成尸体一具。
看来音吉应是死于窒息。他脸上蒙着被褥,像是别人硬蒙上去的。看来正好,将亡骸仔细检查一番后,角助如此说道。至于这正好指的是什么,又市当时一点也不明白。
另一具亡骸,便是睦美屋的女店东阿元。阿元死于腹部的刀伤。这刀伤,便是阿叶造成的。
看得出当时曾起过激烈争执,整个房间内仿佛被人给翻了过来。不仅是阿元与阿叶的那场争执,似乎在那之前,就曾发生过什么冲突。或许是音吉与阿元起了争吵。而这场争吵,导致音吉死于非命。看来应是阿元下的毒手。不过,阿元曾怒斥阿叶,说音吉是被阿叶害死的。这句话究竟是何用意?
直到当时,又市依然参不透这点。
此时,角助褪去阿元身上的寝衣。接着又要求又市帮个忙,表示将减免一成损料。
问要帮些什么,角助吩咐须将房间内的一切悉数打碎。
悉数打碎?
万万没想到,要设的原来是这么个局。又市便依照吩咐将床头屏风踩坏,将酒壶摔毁,又将烟草盆压碎。
不出多久,林藏与仲藏也现身了。当然,还搬来了阿胜的亡骸。
四人一同将阿胜搬进房间,接着又将衣衫悉数褪去的阿元搬了出去。同时,亦不忘解开阿元的发髻,再将一丝不挂的尸首以草席裹覆。
原来如此。
如此一来,也为林藏省了些力气。阿元的亡骸不及阿胜的一半重,轻轻松松掘个小窟窿便可埋葬。
这差事还真是无趣。接下来的琐事,就由我来收拾吧,仲藏说道。
所谓琐事,想必是将地板掀起、抽出被褥的棉絮什么的。接下来,就是那张蛤蟆皮了。
跟人的肤色一样的、巨大的蛤蟆皮————原来这就是寝肥的真面目。
虽然尚未剪裁成形,但仲藏似乎已将那张皮缝制成袋状。想必是打算略事加工,将之固定成自拉门、隔扇内朝外挤压的模样,以那皮袋塞满每道缝隙,再以风箱将之吹胀。
似乎仅能如此。
这张皮并没有庞大到能胀满整个房间的程度,再加上如此一来,只怕仲藏本人也要给压扁。故此,想必皮革仅准备了填满缝隙的份。布置的规模愈小,折叠起来也愈容易。
如此说来,瓦版上提及的那位学士,似乎也是阎魔屋找来的。
之所以称这是种病症,以须静待其缩回原貌为由将店内众人支开,想必就是为了让仲藏乘隙离去。
真是一派谎言。全是这伙人捏造出来的。虽是捏造的,坊间大众还是信以为真。
不,或许并非如此。恐怕没人相信这是真的。这等无稽之谈,哪有人会轻易相信?一如又市斥其荒诞,坊间大众听了,只怕也仅止于半信半疑。不过……
正因这流言如此荒诞无稽,真相就这么被掩盖了过去。
正如角助所言,阿叶的罪行化成了一场梦。倘若一味卸责或遮掩,想必难以收拾得如此顺利。但无论如何掩饰,杀了人毕竟是杀了人。即便安排阿叶逃逸,亡骸还是会为人发现,罪责也将残存于阿叶心中。即使成功脱逃,阿叶也毕竟背负了一条人命。既然如此……
或许这的确是个恰当的安排,又市心想。
虽如此想,又市依然难以释怀。这哪是恰当的安排?总觉得有什么教人难以参透。毕竟这并非一场梦。
没错,这根本不是一场梦。阿叶的确杀了人。倘若犯下如此罪行仍能逍遥法外,不受丝毫惩罚,那么相较之下,现实反而更像是一场梦。在将自己犯下的罪行忘得一干二净的梦中度日,难道真是件好事?又市依然无法释怀。
今后,阿叶将如何活下去?
你还真是死心眼,阿睦说道:“我说阿又呀,瞧你这眼神活像是失了魂。难不成你这小股潜的狡猾劲儿,是装出来的?”
“别再用这字眼称呼我。”
阿睦呵呵笑道:“哟,你倒是不缺志气,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对了,阿又呀,有个看似小掌柜的家伙在那头找你。也不知是你欠了人家银两,还是饮酒赊账没还,我告诉他你应在这一带买醉————”
小掌柜————难不成是角助?
又市抬起头,透过珠帘的缝隙望见了角助。
“阿睦,我想独自喝两杯,你别在这碍事。求你行个好,给我滚一边去吧。”
“嘁,想必又是要谈什么龌龊勾当了。随你去吧。”阿睦斜眼瞪了角助一眼,起身前还拍了拍又市的脸颊。少碰我,又市骂道。但阿睦早已快步离去,仅剩一股冰冷触感残存在又市颊上。
一见阿睦走远,角助便手拨珠帘,朝一旁退了两步。
珠帘外,站着一位装扮高贵的妇人。怎么看,这妇人都不像是会上这家销售劣酒的酒馆厮混的人。只见她以庄严尊贵的仪态钻过珠帘,笔直走到又市面前。
又市抬头仰望,只见妇人一脸坚毅神情。站在后头的角助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妇人方才垂下头来问道:“你……就是又市先生?”
“没错。喂,角助,偿还的期限还没到不是?我说过得到月末,我才能有多少还多少。难不成你们认为我会赖账潜逃?”
常言道借债菩萨颜,还债阎罗面————妇人说道。
“你说什么?”
“不过,我们商号就叫阎魔屋,不仅是还债,随时都面如阎魔。”
“别吓唬我好吗?我不过是————”
“久仰大名。我叫阿甲,是损料商阎魔屋的店东。”这妇人的气势,还真是咄咄逼人。“此地不宜商议,还请又市先生跟我们走一趟。阿角。”
是,短促应一声后,角助绕向又市身旁,朝他耳边低声说道:“到后头岸边的柳树下。这儿的账就由我来结,先出去吧。”
“喂,我可没资格让你们招待。”
“不过是便宜的劣酒,无须计较。喂,伙计,过来结账。”角助喊道。
店外吹着微微的暖风。
在柳树下等了没多久,角助便现身了。
“究竟有什么事?我现在可忙得很。得偿还你们三十两————不,扣了一成,应该是二十七两。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呀。”
“正是为了此事找你。关于那笔损料,我们大总管坚持亲自跟你商量。”
“嘁。”又市嗤鼻笑道,“若是想多讨点银两,我可没那闲工夫跟你们搅和。此外,你那吓唬人的粗糙把戏又算什么东西?真是可笑之至,还吹嘘那叫寝肥什么的。难不成你们损料屋,就是靠这些骗小孩儿的把戏诈财的?”话毕,又市瞪了角助一眼。
给我住嘴,角助摆出揍人的架势。
“住手,阿角。不愧是一文字狸教出的徒弟,果然有几分气势。”名曰阿甲的妇人改了个口吻说道。
“你————认识狸老大?”一文字屋仁藏是京都一带不法之徒的头目,又市也曾受过他关照。
但阿甲并没理会又市的话:“又市先生,在商议损料一事之前,有件事得先让您知道。”
“什么事?”
“这桩差事原本的委托人,是睡魔祭的音吉大爷。”
“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角助把话接了下去:“是音吉大爷自己前来洽商,委托我们代办这桩差事的。对我们损料屋而言,青楼可是上等贵客。被褥、枕头、衣裳,可租给青楼女子的行头可谓多不胜数。姑娘们要进风月场,可得花上不少银两呢。青楼或花魁,若要添起行头,只怕钱包不够深。总之,有天有人前来接洽,声称花街无人不知的人口贩子音吉,正为一事大感苦恼。”
“音吉他……求你们帮忙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差事?”
究竟为何苦恼?难不成,他并非一个靠女人养活吃软饭的龟孙子?
音吉大爷坦承,他不愿再糊涂下去,角助回答:“他已无心再过这种将女人推下火坑、极尽榨取之能事、并将女人一再转卖的日子。”
“喂,他在瞎扯个什么劲?既然过不下去,收手不就得了,何须说这番傻话?”
“问题正出在,音吉大爷想收也收不了手。”
“什么?”
“这些贩卖人口的勾当,全是阿元夫人逼音吉大爷做的。”
“阿元————就是音吉那老婆?”
没错,角助回答。
“也就是说,音吉是被他那游手好闲的老婆操弄的?还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办完那桩事后,我曾四处打听,发现那婆娘还真是声名狼藉。”
“那么,有没有打听到任何音吉大爷的恶评?”
“这————”
音吉的声誉倒是不差。
不过————
“或许是因为那家伙勤于将姑娘拐进青楼,得尽可能避免恶评沾身,以免坏了生意?”
音吉大爷是个生性温和的善人,阿甲说道。
“什么?”
“几乎可说是过于良善温和,再加上生得一副俊俏面貌,当然令姑娘们大动芳心。可惜一切不幸,正源于此。”
“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他干这些拐骗勾当,并非出于自愿,角助回答:“虽然没能将自愿献身的姑娘们给劝退,若说是条罪状,也的确是条罪状。”
“别说是劝退,还靠这些姑娘们大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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