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仲藏与这类店家能有什么关系。
不过,阎魔屋不仅出租衣裳与棉被,上至大小家具、武器马具、工匠行头,下至砧板菜刀、各类食器,乃至婴儿的襁褓,都能张罗。即便是常人难以取得的古怪东西,也能委托长耳代为打造,经营内容可谓千奇百怪。
就当是豁出去吧,角助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拉起了大板车。这家伙瘦弱得像个没施过肥的黄豆芽,与其说在拉车,不如说是角助贴在大板车上,让仲藏推着。
随着一声沉甸甸的巨响,大板车终于被推回田埂。
看来并没被伤着,仲藏弯下巨躯,确认车轮完好后说道:“或许转起来会有点嘎嘎作响,但应能再撑上一阵子。话说回来,这棺桶究竟要送哪儿去?寺庙在……喂,林藏,你该不会是走错了方向吧?寺庙早就过了,前方全是田地,可没什么墓地呀。”
送到哪儿都成,林藏回答道:“只要找个好地方一埋,略事凭吊就行。只要不是在城内……”
“什么?”又市不由得松了手,棺桶随之朝林藏那头倾斜。
“喂,阿又,你这不是在帮倒忙吗?谁叫你放手了?”
“还怪我放手?姓林的,这儿可是江户,不是京都!你这混账竟以为只要出了城,就到处是墓地?你是把江户当鸟边野还是化野了?”
“我明白我明白。都说我明白了,求你千万别放手。我说长耳大爷,你快帮我把车拉来吧。这小伙子血气方刚,我可不想再受他的气。”
来了来了,仲藏将大板车调了个头,将车台朝桶底缓缓一塞。
“轻点轻点,别反而把大板车压垮了。”
将棺桶一端放下,推上车台后,大板车果然嘎嘎作响地倾斜了。车一斜,棺桶立刻又倒了下来。又市连忙撑住桶身,林藏则试图将脱落的捆绳给绑回去。不成不成,仲藏一把抢过绳子说道:“绳我来绑,你们给我好好撑住。就知道会是这么个情况,我特地带了粗绳来。”
仲藏捆起绳来果然熟练。
轻松差事还能应付,花力气的可就干不来了。这儿不比那头,至少还有玉泉坊那家伙可找,林藏边望着仲藏捆绳边说道。
这玉泉坊,是个力大无穷、曾在京都与又市一伙人结伴为恶的酒肉和尚。
怎么想,都感觉其中必有蹊跷。
一逮住时机,又市便自棺桶上抽手,一把揪住林藏的衣襟。“喂,姓林的,你该不会是在盘算什么勾当吧?”
“说什么傻话?别把我当傻子。咱们都沦落到这步境地了,我哪有胆子再像上回那样干蠢事?若再闯个什么祸,只怕连江户都要容不下咱们了。”林藏挣开又市的手说道。
“知道严重就好。那么,林藏,给我个解释。”
“要个解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切了?可不记得你曾向我讨过任何解释。在浅草的……地名我记不得了,总之就是那脏乱不堪的鬼地方,不是曾有团女相扑在那儿比赛?”
你指的可是元鸟越的严正寺举办的开龛?仲藏说道:“香具师源右卫门设的那场。”
没错没错,闻言,林藏一溜烟地跑到仲藏跟前。“记得好像办了十日左右。”
“我也去看过。只算得上是平凡无奇的女相扑赛局,但压轴好戏是那名叫什么来着的巨女————记得是阿胜吧,上土俵比赛时是有点看头。据说这巨女出身肥后国天草村,体重近四十贯。”
没错,她就叫阿胜,林藏说道:“这个阿胜,昨夜突然猝死。”
“那巨女死了?难不成……”仲藏定睛凝视捆得牢牢的棺桶问道,“窝在这里头的,就是那巨女?”
“一点也没错。她胖成那副德行,活动起来肯定处处是负担。虽被称赞为是个待人和善、时时关照班子内众人的大姐大,但你们瞧瞧,世人还真是无情啊。阿胜一死,一行人就连忙卷起铺盖、收拾行当走人了。”
“卷起铺盖,却把遗骸留下?”又市望着棺桶问道。
“没错。最困扰的就是班子原本寄宿的长屋中的家伙。这也是理所当然,就连源右卫门也装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宣称租金已在事前付清,其他的都不关他的事。总而言之,这硕大无朋的遗骸就这么给留了下来。”
“唉,这当然是个困扰。”
“哪有什么比这更困扰?唉,这阿胜也真是可怜,一个对众人如此关照的大姐大,死后就让人这么给抛下。总而言之,这遗骸虽沉得难以搬动,但再这么放下去,是要腐坏的。这时节,尸首腐烂得虽不似夏季迅速,但想必也撑不了几日。因此,我就……”
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份差事?仲藏不耐烦地说道:“你这家伙还真是好管闲事。要你帮这种忙,换作常人早嘀咕个一两句,把事推回去,让举办人办便得了。不对,这开龛的举办人,不就是严正寺吗?”
“寺庙那头,打一开始就推成事不关己似的,否则长屋那些家伙怎会如此困扰?我当然不忍心装得一副眼不见为净,否则岂不要辜负我絮叨林藏这个诨名?再者,你怎知道我没推辞过?但他们表示这是场为庙方开龛吸引香客的化缘相扑赛,待事办成了,庙方还要赏些银两,保证皆大欢喜。苦口婆心一番委托,教我无法推辞。谁知庙方竟一个子儿也不愿支付,就连诵经超度也不肯,谁说信佛的是慈悲心肠了?”
“慈悲心肠佛祖或许有,但和尚可就难说了。可是,这一带分明有不少寺庙啊。”
“这么个大个头,哪个墓地埋得下?”
这尸骸个头的确不小。
“唉,其实随便找家寺庙悄悄朝里头一扔,当个无缘佛逼庙方供养,也未尝不可。但如此硕大的尸骸,搬运起来肯定惹人注目,即便要找草席裹一裹,也得用上好几张,根本无从避人耳目。此外,这么个庞然巨躯,任谁都能一眼认出是什么人。这阵子阿胜在浅草一带可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这么做只怕要牵累长屋那伙人。因此,我只得与严正寺和源右卫门商量了一下。”话及至此,林藏站起身来,朝棺桶使劲拍了一记,“让他们一同为我张罗了这个东西。”
“一日就造好了?”
“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张罗的。这种东西造起来既耗时又耗财,订制起来肯定得花上不少银两。总而言之,举办人和庙方却说什么也不愿让步。都靠阿胜这庞然巨躯赚进不知多少银两了,竟然连这点香油钱也不愿支付。”
“难不成要他们拿这尸骸来比赛?”又市一脸嫌恶地说道。
林藏竟然回答:“教你给说中了,真不愧是我的弟兄。我也是这么说的。总而言之,死缠烂打保证能尝到甜头。我把这只棺桶运回长屋,事前还找了六人合力将尸骸给塞了进去。毕竟人穷不得闲,那些家伙之后便拒绝与这场丧事再有任何瓜葛。接下来,我又同长屋那伙人和房东商量,讨了点埋葬的工钱。”
向他们敲诈了多少?长耳问道。此时棺桶已牢牢固定住了。
就一两一分,林藏回答:“只凑得了这么多。我几乎要把长屋那伙人倒过来使劲甩了,还是甩不出几个子儿。房东出了一两,长屋那伙人合凑了一分。若能再多讨些,我还能雇个帮手,但就这点银两,也只能独自干了。因此,我便将棺桶一路给拉了过来。想不到这差事竟是如此累人,才发现自己赔大了。”林藏使劲吐了口气。
你还真是个大善人哪,又市揶揄道:“瞧你蠢的,竟然连出于悲天悯人的善事与挣钱糊口的差事都分不清楚。姓林的,你老是栽在这种事上头。若真的同情这巨女,或真心想解长屋那伙人的窘境,你根本分文都不该讨。”
“姓又的,你可别胡说。我干这事可不是凭义气。难不成大夫把脉收银两,就代表收银两的大夫都不想为人治病?没这道理吧?大夫当然想把病治好,因此为治病把脉,也收个把脉钱,还收点药钱。可别将想把病医好的良心,与为挣钱治病的行止混为一谈。若是当个生意,干多少活儿当然得收多少子儿。更何况我这还是个赔钱生意呢。”林藏搓揉着脚踝说道,“想不到竟然这么辛苦。那地方叫元鸟越还是什么来着?花了我两刻半,才从那头拉到这儿来。”
仲藏笑道:“卖吉祥货的,你这就叫活该。接下来,你还得挖个洞才能埋这只桶,这才真叫辛苦呢,保证你挖到天明还————”仲藏嘴没合上,交互望着林藏与棺桶。
这庞然大物,看来得挖个比普通墓穴大三倍的洞才埋得下。
“你可想到该往哪儿埋?想必是在打盐入土手那一头的主意吧。那头可远着呢,凭你一人哪拉得动?我可不认为桶倒了就得搬救兵的你,有力气将这东西给埋了。”
“这我当然清楚,因此我才来找又市这家伙……”
“嘁!”又市别过头去说道,“这种忙傻子才帮。即便一两一分全归我,也别想打我的主意。长耳这家伙说得没错,你这就叫活该。胆敢梦想靠人家遗骸发财,这下遭到天谴了吧。”
“你在胡说些什么?遭天谴的是你自己吧?况且,绊倒我的可不是什么降天谴的鬼神,而是那个东西。”林藏指向一株枝杈茂密、高耸入天的橡树说道。
“瞧你还真是胆小如鼠,竟然教一株树给吓着了。”
“别瞎说,给我瞧个清楚。”
只凭月光,哪可能瞧得清楚?!走近橡树用灯笼一照,这才发现树枝下似乎挂着个什么东西。
该不会是碰上钓瓶卸妖怪了吧?又市嘲讽道。难不成你是两眼生疮了?林藏却双颊不住痉挛地回道。
“除了这株树哪还有什么?挂在树枝下头的究竟是————”
“林藏,”仲藏突然插嘴问道,“你该不会瞧见有人自缢吧?”
“自缢?”一行人这才发现,吊在树枝上的似乎是条腰带。
“混、混账东西,此话可当真?”
当然当真,林藏缩起脖子回答:“当时我浑身是汗地拉着这东西,路过此处时,突然瞧见那上头吊着个人影……”
“你这混账,瞧见这种事怎不早说?现在哪还顾得上扶起那棺桶!喂,林藏,那上吊的家伙去哪儿了?”
“去哪儿……这我哪知道?我正是惊见那人影吊在树上,急着把人救下才给绊倒的。又市,我拉他两腿一把可是为了救他一命,而不是为了成全那家伙上西天。谁知竟换来你一顿臭骂。真是好心没好报。”
“救人一命?瞧你说的。自咱们碰头起,你就只顾着照料这大得吓人的棺桶。桶里的人都死了,难道分不清死的活的孰者重要?还是你只顾慌慌张张,没来得及把人救下,就眼睁睁看着那人上吊死了?若是如此,你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看来这下还得多埋一具遗骸。”
“为何非得埋了人家?这不成活埋了?”
“若还活着,当然成了活埋,但人不都死了?”
“还活着呢,就在树林里头。”
“在树林里头?”
不过是有点意志消沉罢了,林藏噘嘴说道:“我抢在上吊前将人托住,当然还活着。正是为此,大板车才给翻进了沟里,棺桶也倒了。这下我还能怎么办?总之先将那人抱下,发现也没受什么伤。虽然性命保住了,但那人仍一味哭着求死,我还能怎么帮忙?只好将那人给放一旁了。难不成还得安慰一番?我可是忙得很,还累得筋疲力尽。长耳大爷说的没错,再这么折腾下去,只怕天都要亮了。这一切,还不都是被那夜半时分在这种鬼地方寻死的姑娘给害的?该被安慰的应该是我。被人救了一命,却连一句感激话也没说,眼见救命恩人碰上困难,也没帮半点忙。既然如此,我何必照顾那姑娘?”
“姑娘……是个女人?”又市再次抬头朝树上仰望。
真是麻烦,长耳嘀嘀咕咕地登上土堤,走到树后时突然高声惊呼:“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呀。喂,阿又,这下可不得了了。”仲藏先将灯笼朝自己脸上一照,接着又将火光移向树后喊道,“你瞧,这不是阿叶吗?”
“阿……阿叶?”
“你认得这姑娘?”
“有谁不认得?这姑娘可是————喂,阿叶,你没事吧?振作点,起得来吗?喂,阿又,还在那儿发什么愣?快过来帮个忙。”
又市依然惊讶得浑身僵硬。
真是拿你没辙,长耳朝又市瞥了一眼说道,接着径自伸手拉起坐在树下的阿叶,牵着她步下了土堤。
没错,那女人的确是阿叶。只见她面无血色,但或许是黯淡月光与微弱的灯笼烛火映照使然。她环抱双肩,身子不住打战。虽是个热得教人发汗的秋夜,她看来却像冻僵了似的。
出了什么事?又市问道。
一直是这模样,林藏回答:“否则我哪可能问不出个所以然?”
“我可没问你。阿叶,是我呀,我是又市。”
“阿————阿又大爷。”阿叶原本飘移不定的双眼在刹那间凝视又市,接着又垂下了视线。
“喂,阿又,先别急着问话。谁都想知道内情,但也别这么不通人情。瞧她都给逼到自缢寻死了,想必是碰上了什么非比寻常的事。”
“可是和音吉……可是和音吉起了冲突?”又市问道。
或许起冲突反而是好事。
不,又市这问题似乎给了阿叶不小的刺激,她激动地抬头否定道。
“不是起了冲突?”
“音吉大爷他……已经死了。”
死了?原本站在一旁观望的角助不由得高声惊呼,旋即问道:“喂,你口中的音吉,可就是睦美屋的赘婿音吉?他……死了?”
听见角助如此质问,阿叶的神情益发悲怆。
真的死了?
角助一脸惊讶地问道:“阿叶,难不成是你将他给……”
将他给杀了?仲藏直摇着阿叶肩头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是为这情郎尽心尽力,被迫数度流落风尘供养他,到头来忍无可忍,一时盛怒下了毒手吧?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亲手杀了情郎又懊悔难当,便决定追随情郎赴黄泉……”
“瞧你胡说个什么?”又市打断了长耳这番滔滔不绝的臆测,“阿叶,你就说来听听吧。究竟是……”
“不、不是奴家下的手。音、音吉大爷他————”
“音吉他怎么了?你为何要自缢寻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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