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牛奶,顺手刷了杯子,坐在床沿,跟韩竟一起泡脚。
热水覆盖在孟宁脚底,孟宁腻歪在韩竟旁边,两只白嫩小脚踩在韩竟脚背上,踩出浅浅水印。
韩竟纵容地看着她低眉玩耍,乌黑头发上露着小小发旋。
“韩竟,”孟宁娇声唤他,“明天我们生意雇的女工就要发工资了。我上午要回出租屋一趟,等下午我回来,咱们开始收拾收拾,准备过年呗。”
“好。”
之前孟成在的时候,过年其实也没多少讲究。
孟成不怎么进家,除了过年往家里搬点东西,也不怎么在家吃。
孟宁也不会想着做些什么,做的多了,尽给孟成往家带人吃饭找借口。
可现在不一样了。
孟宁想着把自己记忆深处的过年记忆深挖出来,拽着韩竟袖子,她眼睛发亮。
“等明天下午,咱们可以开始煮牛肉、蒸馍,”孟宁掰着手指说着,“我们还可以炸油条、炸糖糕、炸麻叶子、炸丸子、炸菜角。冬冬最喜欢吃炸菜角了。”
“我们还要买条活鱼,在家里养几天,过年的时候宰了吃。我喜欢吃糖醋鱼,但你好像不太能吃甜的。”
第87章、海虾
孟宁坐在椅子上,打开了面上的账本,低头摆着算盘,忙的头也不抬,“是什么?”
“猜猜。”何波随手拎了一把椅子,坐在孟宁对面,吹了声口哨,明显心情不错。
“那我可猜不出来。”
孟宁手指轻敲算盘,清脆的算盘声跃响在冬风里,细嫩白皙的手指眼见冻的有些发红。
何波皱眉,抬眼看了眼招财,微扬下巴。
招财愣了下,而后心领神会,小跑进了厨房。
何波正想说些什么,便见大文娘迈着步子从屋里出来。
“财务,您来了。”
“大娘,早上好。”
临近过年,孟宁脸上都带着点喜气。
孟宁翻着账本,找到大文娘的名字,核对着件数,手指拨弄着算盘,笑问道:“大娘,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
孟宁边跟大文娘说话,边拆了零钱袋子,从里面数出一沓整整的大团结递给何波。
何波熟练接过,随手扁起袖子,数了一遍。
孟宁转着账本,让大文娘看。
“大娘,您看一下单子。我这边算的您一共做了有两百八十五件衣服,其中有五十件是最后做的精良款,给您按一块算的。再加上您帮着介绍来了两个人,额外给您十块钱的提成。这一共算下来是两百二十四块五。”
孟宁笑了下,“我跟您凑个整,给您发两百三。算我跟何波给您的过年一点小心意。您别推辞。”
“这哪儿能啊,”大文娘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这段时间能挣两百多,那就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了。财务,我不要!你们这生意扎着本,连天的煤炭细面都没断过我们的,这钱我拿着亏心啊。”
何波嘴里叼着根烟,没有点燃。
他脱了手套,单手数了二十三张大团结,递给孟宁,没插话。
孟宁塞到大文娘手里,“大娘,这是我跟何波做小辈的一点心意。您就别推辞了。好歹,您也应我们一个长辈,您说是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大文娘也不好意思。
“那我这老婆子就舔个脸应下了,”大文娘在账本后面画了个圈,又拉着孟宁的手道,“财务,您和何先生一会儿别急着走。我让我们家那口子给您们炸的东西,一会儿就该送来了。”
“炸的东西?”孟宁有些意外。
大文娘是个很健谈的人,“我之前年年过年都让大文给你们送点,这孩子不愿意送,怕你们看不上,又怕人说他闲话。这次,我们做活的时候,都是商量好的。”
“商量好的?”
招财娘本就站在门口,听这话,也跟着出来,笑的柔和,“是啊,财务,我们看你们这几天都忙在这,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我们想着各家都给你们炸点东西,也算我们的一份心思。”
大文娘接过话头,“财务,你既然当我们是长辈,那这你们可不能推辞。”
孟宁无奈地看了眼何波,后者本就不是个耐心好的。
也没留心这边说话。
他侧头看着厨房,看见人影,招了招手。
招财小跑着递过来两暖水袋:“何哥。”
何波轻“啧”了声,两暖水袋都扔到孟宁桌子前,起了身。
“过来,”他伸手招呼招财,“坐这。”
招财受宠若惊,“何哥,我,我还能坐这吗?”
“坐这帮你财务数数钱,”何波给顺手拿过桌子上的毛线帽子,套在招财头上,拍了拍他肩膀,话说的漫不经心,“顺便,挡挡风。”
招财:“......”
————
算账的时间过得很快,留下干活都是心好能干的,也没这么多事。
孟宁挨个算完,招财数钱数到心疼。
发到最后,招财看着扁扁的一个零钱袋,心莫名有几分痛。
“财务,咱们是不是招的人太多了。”
这工资发下来也忒多了。
孟宁收拾桌面上的东西,看向招财,桃花眼弯弯,轻笑出声。
“招财,你以为你何哥把你放到这是干嘛的?”
招财冻了一上午,也不嫌抱暖水袋不男人,脑子转的慢了些,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帮您的忙,比如倒个水,数个钱,打打杂什么的。”
发完女工工资,衣服生产停了,年前的工作算是结束了一小半。
孟宁心情还是挺轻松地:“还有吗?”
招财都快东城狗了了,捏了捏自己冻红的鼻子,闷声道,“挡风。”
孟宁“扑哧”一声,笑起来。
“院子里,四处都是风,哪儿用你挡。”她拿着账本,卷起来,轻敲了下招财头,“你何哥是想让你眼界放宽一点。今天,我们发出去两千的工资,那他们势必能给我们带来高于两千的利润。”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孟宁看着招财,笑了下,“招财,你得到的东西已经很多了,你现在也要学会舍。”
就像一开始卖衣服,文工团利润已经够大的了。
招财却还觉得不满足,还想要在承包他们小孩的衣服。
手握成拳,敢想敢拼,这很好。
但有时候,手稍微松一些,能得到的东西,也许会更多。
————
孟宁说完,也不理招财,让他一个人抱着暖水袋吹冷风。
她装好账本,看向不远处站在一旁跟何波说话的大文,微微挑眉。
何波这是要把招财当成第二个大文来培养了。
“财务,这些东西要放在厨房吗?”
陈陌带着个小兄弟站在桌子旁,桌子上满满堆着大文娘他们送来的一个纸袋又一个纸袋的东西。
满满的,足够装一个竹筐了。
“先放这吧,”孟宁笑,眨眨眼,“留着等会儿我跟你们何哥分分。”
第88章、粮食
————
招财看着韩竟大步走过来的身影,胸口闷着的那一口浊气莫名的散了出去。
他把手里抱着的东西递给韩竟,笑的张扬,眉目间依稀有何波早两年的肆意,“没什么,提前给您拜给早年。祝您,万事顺意,一切顺遂。”
“这么会说话呀。”
孟宁笑笑,“是不是等着我年三十给你发红包呢?”
招财笑,“财务,您要是想跟我们发红包,那再好不过了了。”
孟宁笑,也爽快,“行,等年三十放假的时候,我给你们一人发一个红包。”
“谢谢财务。”
招财不久留,“财务,那我先回去了,何哥那边可能还用得着我。”
“行,去吧。”
————
招财走了,孟宁微仰着头,笑吟吟地看着韩竟。
“韩竟,我跟你说,我今上午去发工资的时候,那些做活的大娘们给我送了好多东西。”
韩竟一手拎着一个筐子,任她挽着自己,侧耳听她说话。
“炸的有鱼有丸子的,我们能省不少事。”
“还有何波,”孟宁眼睛发亮,轻拽着他袖子,悄声说,“刚好年前有人找何波订了一批虾,赶巧了,他也给我们留了两盒。”
孟宁抿嘴笑,“我本来之前还在想,过年的时候,该怎么跟冬冬说,咱们家过年没买到虾。现在,可算好了。”
韩竟微皱眉,想了想,似随口问道,“冬冬很喜欢吃虾吗?”
“喜欢呀。”
孟宁笑,“我也很喜欢,主要是喜欢虾代表的意义。就像我们家,每次吃虾都知道是要过年了。过年嘛,本就是一件很值得庆祝的事情。”
尤其是前几年,生活很没有奔头的时候,孟宁总需要给自己找一些仪式感。
生活的仪式感,才能让她一如既往地热爱生活。
韩竟没多说,见街道没多少人,偷牵她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嗯嗯。”
——
当天下午,孟宁午觉睡起来,院子里又飘起了雪花。
韩竟在厨房收拾孟宁上午带回来的东西,孟宁抱着暖水袋进了厨房。
“醒了?”
“嗯呀。”
孟宁刚醒,意识还有没朦胧,搬着小板凳坐在韩竟腿边,半仰着头,看他干活,顺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讲话。
“这怎么又下雪了?前几天都是连着下的雪,上午刚停,怎么下午又下起来了?”
“今年天气反常,昨天我听收音机,预计明后还有雪。”
“再下下,是不是就要成雪灾了?”孟宁忧心,“今儿上午,我看路面积雪都没来得及清理完。”
“有可能。”
“那这样一来,估计明年粮食价格就要上去了。”
孟宁低叹一口气,很关心粮价,“也不知道现在粮食价格怎么样?希望年前不要涨太高。”
她过年都没怎么囤粮食。
韩竟把被人送的腌好的鱼挂在房梁垂下的绳子上,闻言,淡淡道,“怎么,你们现在想收粮食?”
“怎么会?”孟宁意识清醒了不少,微微噘嘴,“韩同志,你这是明显地不了解我们做生意的原则。”
韩竟倒真有两分新奇:“是什么?”
“不涉大事民生。”
孟宁说完,也觉得有点宽泛。
“这样说,也不准确。反正我们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狂收粮食,哄抬物价。”
孟宁接过韩竟递过来的一杯水,一片坚信,“不信你等着看呀,何波现在肯定不会让人再往乡下收购东西了。不仅不会做,他还会适当约束下那些小倒爷们。”
“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他的努力,稳定南市黑市的粮价。”
孟宁喝了口水,颇有些沮丧,“虽然我感觉作用不会很大,但开了春,我们的收益骤减趋势,看来已经是不可挽回的了。”
估计也就这两天,何波就要关了收粮的路子。
开了春,八成也就只能卖卖何波上次带回来的的确良和那批没来得及处理完的手表等东西。
衣服不说了,其他的东西都是卖出去了是老天爷赏饭;卖不出去了,也属正常。
那些东西又不是必需品,等必需品价格上去了,买的人估计只会更少。
“你这么确信?”
“当然。”
孟宁从小跟何波一起玩,何波比她大两岁,但几乎贯穿了她成长的所有阶段。
“韩同志,我觉得你对何波有些误解。”
孟宁一杯热水下肚,胃里暖暖的,舒服极了。
“何波这个人呢,虽然看着是有些吊儿郎当、无所事事,但他翻过来看,里面还是有一颗赤城之心的。”
“就好比前几年,那时候,我们生意刚起步,也没挣多少钱。”孟宁捧着带有余温的杯子,似能听见屋外雪花落地的厚重声。
“那时候,也是南市闹.革.命最严重的时间。基本上,所有的学校都处于一种停滞阶段,学生们抢砸教室,都是一种常态。经常会看见有的小孩跟在那时□□的屁股后面,喊着自己是小□□,走街串巷,闹得沸沸扬扬。”
孟宁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笑了,“那时候,招财、陈陌、袁河,他们都是跟在人后面的小跟屁虫。尤其是招财,那时候属他最上脾气,闹得最凶。”
“后来,何波跟我商量了下。说是商量也不对,算是通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非要喊着那些孩子来干活。一开始,招财都不愿意搭理他。”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反正当时几个闹得最狠的小头头们,都被他给忽悠回来个七八。也不闹事了,整天想着跟他赚钱去国营饭店吃肉。再后来,没两月,学生闹腾也就暂时歇了。”
“但是,招财他们可没有走,一直留到现在。”
第89章、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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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抛,”何波眉目间聚着一股道不明的疲惫,“弟兄们喊回来,从今天开始停止收粮食。”
袁河愣了下,粮价现在刚开始涨,现在收粮食,其实还有赚头。
大文轻踹了下袁河,后者弹了下。
何波淡淡扫过他,袁河一个激灵:“是。”
“都散了吧,”何波捏了捏眉心,“这两天抓紧时间处理手里的棉服,必要的时候可以去地下公社碰碰运气,那些衣服不能过年。”
“是。”
何波走了两步,似想起什么,轻抬肘子,撞了下跟着他的大文。
“这两天你记得去火车站勤转转。”
大文没反应过来:“啊?”
何波轻抬手指,让他不要再跟,自己走的头也不回。
“你那个倒霉弟弟估计该回来了。”
大文怔楞在原地,而后面露喜色,刚想上去跟何波说些什么,“Duang”的一声,屋门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关上。
大文摸着自己差点被撞到的鼻子,发出了难见的憨笑声,也不怕何波烦,大着嗓门在屋外道:“谢谢何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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