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我更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他。
若樨说着,从皮夹子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我原以为是一个男子的照片,不想打开一看,是淡蓝色的笺纸,少男少女常用的那种,有奇怪的气息散出。字是虾红色的,好像用毛笔写的,笔锋很涩。
这是一封给你的情书。我看了,合适吗?读了开头火辣辣的称呼之后,我用手拂着笺纸说。
我要同您商量的就是这封情书。它是用血写成的。
我悚然惊了一下,手下的那些字,变得灼热而凸起,仿佛是用烧红的铁丝弯成的。我屏气仔细看下去……
情书文采斐然,述说自己不幸的童年。从文中可以看出,他是若樨同校不同系的学友,在某个时间遇到了若樨,感到这是天大的缘分。但他长久地不敢表露,怕自己配不上若樨,惨遭拒绝。毕业后他有了一份尊贵的工作,想来可以给若樨以安宁和体面,他们就熟识了。在若即若离的一段交往之后,他发现若樨在迟疑。他很不安,为了向若樨求婚,他特以血为墨,发誓一生珍爱这份姻缘。
“人的地位是可以变的,所以,我不以地位向你求婚。人的财富是可以变的,所以我也不以财富向你求婚。人的容貌也是可以变的,所以我也不以外表向你求婚。唯有人的血液是不变的,不变的红,不变的烫,自从我出生,它就灌溉着我,这血里有我的尊严和勇气。所以,我以我血写下我的婚约。如果你不答应,你会看到更多的血涌出……如果你拒绝,我的血就在那一瞬间永远凝结……”
我恍然,刚才那股奇特的味道原来是笺上的香气混合了血的血腥气。
你现在感觉如何?我问若樨,并将虾红色的情书依旧叠好,将那颗骚动的男人之心暂时地囚禁在薄薄的纸中。
我很害怕……我对这个人摸不着头脑,忽冷忽热的……可心里又很有几分感动。血写的情书,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有这份幸运得到的。看到一个很英俊的男孩肯为你流出鲜血,心里还是蛮受用的。我把这份血书给好几个女朋友看了,她们都很羡慕我的。毕竟,这个年头,愿意以血求婚的男人,太少了。
若樨说着,腮上出现了轻浅的红润。看来,她很有些动心了。
我沉吟了半晌,然后字斟句酌地说,若樨,感谢你信任我,把这么私密的事告诉我。我想知道你看到血书后的第一个感觉。
若樨说……是……恐惧……
我问,你怕的是什么?
若樨说,我怕的是一个男人动不动就把自己的血喷溅出来,将来过日子,谁知会发生什么事!
我说,若樨,你想得长远,这很好。婚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每个女孩子披上嫁衣的时候,一定期冀和新郎白头偕老。为了离婚而结婚的女人,不是没有,但那是阴谋,另当别论。若樨,除了害怕,当你面对另一个人的鲜血的时候,还有什么情绪?
若樨沉入当时的情景当中,我看她长长的睫毛在急速地颤动,那是心旌动荡的标志。
我感到一种逼迫、一种不安全。我无法平静,觉得他以自己的血要挟我……我想逃走……若樨喃喃地说。
我看着若樨,知道她在痛苦的思索和抉择当中。毕竟,那个男孩迫切地需要得到若樨的爱,我一点都不怀疑他的渴望。但是,爱情绝不是单一的狙击,爱是一种温润恒远。他用伤害自己的身体企图达到自己的目的,如果一朝得逞,我想他绝不会就此罢手。人,或者说高级的动物,是会形成条件反射的。当一个人知道用自残的方式可以胁迫他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的时候,他会受到鼓励。
很多人以为,一个人的缺点,会在他或她结婚之后自动消失。我觉得如果不说这是自欺欺人,也是一厢情愿。依我的经验,所有的缺陷,都会在婚姻之后变本加厉地发作。婚姻是一面放大镜,既会放大我们的优点,也会毫不留情地放大我们的缺点。因为婚姻是那样的赤裸和无所顾忌,所有的遮挡和礼貌,都会在长久的厮磨中褪色,露出天性粗糙的本色。
……也许,我可以帮助他……若樨悄声地说,声音很不确定,如同冷秋的蝉鸣。
我说,当然,可以。不过,你可有这份力量?他在操纵你,你可有反操纵的信心?我们不妨设想得极端一些,假如你们终成眷属,有一天,你受不了,想结束这段婚姻。他不再以血相逼,升级了,干脆说,如果你要离开我,我就把一只胳膊卸下来,或者自戕……到那时,你又该如何应对呢?如果你说,你有足够的准备承接危局,我以为你可以前行。如若不是——
若樨打断了我的话,说,毕阿姨,您不要再说下去了。我外表虽然反叛,但内心里是柔弱的。我没有办法改变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不安全。我不知道在下一分钟他会怎样,我是他手中的玩偶。
那天我们又谈了很久,直到沏出的茶如同白水。分手的时候,若樨说,您还没有评说我的头发。
我抚摸着她的头,在樱粉色和姜黄色的底部,发根已长出乌黑的新发。我说,你的发质很好,我喜欢所有本色的东西。如果你觉得这种五花八门的颜色好,自然也无妨。这是你的自由。
若樨说,这种头发可以显示我的个性和自由。
我说,头发就是头发,它们不负责承担思想。真正的个性和自由,是头发里面的大脑的事,你能够把神经染上颜色吗?
和自己的血液分离
其实,天堂和地狱的距离,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大,它一点也不遥远,都在女人的心中。一个人就可以让你上天堂,一个人也可以让你下地狱。
看了这句话,很多人就会想到是别人让自己上了天堂或是下了地狱,其实,我指的这个人就是你自己。
很多女人常常觉得是某一个男人让自己幸福或是不幸。表面上看起来,有的时候的确是这样的。同学聚会,你能看到某个女子简直是泡在蜜罐里的杏干,浑身都散发出蜂蜜的香气。可下一次,斗转星移,该女子就成了猪苦胆腌出来的黄连,凄苦得如同败絮。究其原因,都是因为一个男人的爱与不爱。当你依靠别人的力量登上天堂的时候,就要想到会有风驰电掣跌下的一天。所以,我看到依偎着的伴侣,就会生出担心。
你要上天堂,请自己登攀。
常常想,一个人的生存状态,就这样岌岌可危地取决于另外一个人吗?那个人是天堂和地狱间的吸管,能让你像液体一样在这狭小的管道中来回流动吗?是谁给了这根吸管如此大的活力?是谁把你变成了哭哭啼啼的液体……
感情纠葛中,痴情男女所问的“为什么”特别多,多到让人厌烦。发问者必将寻求答案。这是一句古老的喀麦隆谚语。类似的话,在民间智慧中,屡屡出现。
有一个姑娘面对恋人的分手,痛苦万分。在QQ上,恋人对她说,你是我血管中的血液,可我还是要和你分手。
女孩子对我说,他都说我是他的血液了,可见我是多么重要!我就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和自己的血液分离呢?那他不就立刻死了吗?!这说明他还是爱我的呀!
我说,不要相信那些理由,不要追问太多的为什么。有的时候,所有的理由都是借口。你需要接受的只是答案。
他说得很对,你是他的血液。可你知道,人流出几百毫升血液是不会死的。就是流出了更多的血液,只要能很快地输血,人也是不会死的。真正死亡的是那些流出身体内部的鲜血,它们会干涸,会丧失鲜红的颜色和蓬勃的生命力,成为紫褐色的血痂。
那个女孩子愣了半天,最后说,哦哦,我不再问为什么了。我从现在开始储备勇气,去迎接那个结果。
温暖的荆棘
这一天,咨询者迟到了。我坐在咨询室里,久久地等候着。通常,如果来访者迟到太久,我就会取消该次咨询。因为是否守时,是否遵守制度,是否懂得尊重别人,都是咨询师需要以行动向来访者传达的信息。试想一下,如果一个人在没有不可抗力的情况下对准备帮助自己的人都不能践约,你怎能期待他有良好的改变呢?再说,重诺守信也是现代社会的基本礼仪。因为等得太久,我半开玩笑地问负责安排时间的工作人员,这是一位怎样的来访者,为什么迟到得这样凶?
工作人员对我说,请您不要生气,千万再等等他们吧。我说,他们是谁,好像打动了你?为什么你的语气充满了柔情,要替他们说好话?我记得你平常基本上是铁面无私的,如果谁迟到超过15分钟,你都会很不客气。
工作人员笑着说,我平常是那么可怕吗?就算铁石心肠也会被那个小伙子感动。他们是一对来自外省的青年男女,失恋了,一定要请你为他们做咨询,央求的时候男孩嘴巴可甜了。现在他们坐在火车上正往北京赶呢。倾盆大雨阻挡了列车的速度,小伙子不停地打电话道歉。
我说,像失恋这样的问题,基本上不是一两次咨询就可以见到成效的。他们身在外地,难以坚持正规的疗程,不知道你和他们说过吗?
工作人员急忙说,我都讲了,那个男生叫柄南,说他们做好了准备,可以坚持每星期一次从外地赶来北京。
原来是这样。那就等吧。原本是下午的咨询,就这样移到了晚上。他们到达的时候,浑身淋得像落汤鸡一般,女孩子穿着露肚脐的淡蓝短衫和裤腿上满是尖锐破口的牛仔裤,十分前卫和时髦的装束,此刻被雨水粘在身上,像一个衣衫褴褛的丐帮弟子。她叫阿淑。
柄南也被淋湿,但因他穿的是很正规的蓝色西裤和白色长袖衬衣,虽湿但风度犹存。柄南希望咨询马上开始,这样完成之后,还能趁着天不算太黑去找旅店。
工作人员请他们填表。柄南很快填完,问,可以开始了吗?
我说,还要稍微等一下。有个小问题:吃饭了吗?
吃了。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又问,吃的是哪一顿饭呢?
他们回答说,中午饭。
我说,现在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空着肚子做咨询,你们又刚刚经了这么大的风雨,怕支撑不了。这里有茶水、咖啡和小点心,先垫垫肚子再说。
两个人推辞了一下,可能还是冷和饿占了上风,就不客气地吃起来。点心有两种,一种有奶油夹心,另一种是素的。阿淑显然是爱吃富含奶油的食品,把前一种吃个不停。柄南只吃了一块奶油夹心饼之后就专吃素饼了。看得出,他是为了把奶油饼留给阿淑吃。其实点心的数量足够两个人吃的,他还是呵护有加。
等到两人吃饱喝足之后,我说,可以开始了。
柄南对阿淑说,你快去吧。
我说,不是你们一起咨询吗?
柄南说,是她有问题,她失恋了。我并没有问题,我没有失恋。
我说,你是她的什么人呢?
柄南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她是我的女朋友。
我说,难道失恋不是两个人的事吗?为什么她失恋了,你却没有失恋?
柄南说,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我真叫这对年轻人闹糊涂了。好比有一对夫妻对你说他们离婚了,然后又说女的离婚了,男的并没有离婚……恨不能就地晕倒。
咨询室的门在我和阿淑的背后关闭了。在这之前,阿淑基本上是懈怠而木讷的,除了报出过自己的名字和吃了很多奶油饼外,她的嘴巴一直紧闭着。随着门扇的掩合,阿淑突然变得灵敏起来,她用山猫样的褐色眼珠迅速睃寻四周,好像一只小兽刚刚从月夜中醒来。在我面前坐定伸直她修长的双腿之后的第一句话是——您这间屋子的隔音性能怎么样?
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来访者问这样的问题,就很肯定地回答她,隔音效果很好。
阿淑还是不放心,追问道,就是说,咱们这里说什么话,外面绝对听不到?
我说,基本上是这样的,除非谁把耳朵贴在门上。但这大体是行不通的,工作人员不会允许。
阿淑长出了一口气,说,这样我比较放心。
我说,你千里迢迢地赶了来,有什么为难之事呢?
阿淑说,我失恋了,很想走出困境。
我说,可是看起来你和柄南的关系还挺密切啊。
阿淑说,我并不是和他失恋了,是和别人。那个男生甩了我,对此我痛不欲生。柄南是我以前的男友,我们早已不来往好几年了。现在听说我失恋了,就又来帮我。陪着我游山玩水,看进口大片,吃美国冰淇淋,您知道这在外省的小地方是很感动人的。包括到北京来见您,都是他的主意……阿淑说话的时候不时地看看门的方向,好像怕柄南突然把门推开。
我说,阿淑,谢谢你对我的信任,让我对你们的关系比较清楚一点了。那么,我还想更明确地听你说一说,你现在最感困惑的是什么呢?
阿淑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当然也没有免费的人陪着你走过失恋。现在的问题是,我要甩开柄南。
说到最后这一句话的时候,阿淑把声音压得很低,凑到我的耳朵前,仿佛我们是秘密接头的敌后武工队员。
我在心底忍不住笑了——在自己的咨询室里,我还从来没有过这样鬼鬼祟祟的样子呢。面容上当然是克制的,来访者正在焦虑之中,我怎能露出笑意?我说,看来你很怕柄南听到这些话?
阿淑说,那是当然了。他一直以为我会浪子回头和他重修旧好,其实,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谢谢他,我已经从旧日的伤痕中修复了,可以去争取新的爱情了,但这份爱情和柄南无关。我到您这来,就是想请您帮我告诉他,我并不爱他。我是失恋了,但这并不等于他盼来了机会。我会有新的男朋友,但绝不会是他。
我看她去意坚决,就说,你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阿淑说,是的,很清楚了,就像白天和黑夜的分割那样清楚。
我说,这个比方打得很好,让我明白了你的选择。但是,我还有一点很疑惑,你既然想得这样清楚,为什么不能说得同样清楚呢?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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