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进入了混乱和崩溃,这个法子最终伤害了你……”
瞿杰好像把这番话听了进去,用手撕扯着头发。我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压抑,就开了个玩笑,说:“依我看啊,你是饮鸩止渴。”
瞿杰好奇地问:“鸩是什么?渴是什么?”
我说:“渴就是你所遭遇到的那件可怕的事情。鸩就是你的应对方法。如今看来,渴还没能把你搞垮,鸩就要让你崩溃了。渴是要止住的,只是不能靠饮鸩。我们能不能再寻找更有效的法子呢?况且直到现在,你还那么害怕这件事卷土重来,说明渴并没有真正远离你,鸩并没有真正地救了你。如果把这个可怕的事件比作一只野兽,它正潜伏在你的门外,伺机夺门而入,最终吞噬你。”
瞿杰的身体直往后退缩,好像要逃避那只野兽。我握住他的手,给他一点力量。他渐渐把身体挺直,若有所思地说:“您的意思是我们只有把野兽杀死,才能脱离苦海,而不是只靠点起火把敲响瓶瓶罐罐地把它赶走?”
我说:“瞿杰,你说得非常对。现在,你能告诉我那只让你非常恐惧的野兽是什么吗?”
瞿杰又开始迟疑,沉默了漫长的时间。我耐心地等待着他。我知道,这种看起来的沉默像表面波澜不惊的深潭,水面下风云变幻,正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说还是不说?
终于,瞿杰张开了嘴巴,舔着干燥的嘴唇说:“我……失……恋了。”
原本我以为让一个英俊青年如此痛不欲生的理由一定惊世骇俗,不想却是十分常见的失恋,一时觉得小题大做。但我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思绪,认真回应他的痛楚。心理问题就是这样奇妙,事无大小,全在一心感受。任何事件都可能导致当事人极端的困惑和苦恼,咨询师不能一厢情愿地把某些事看得重于泰山,而轻视另外一些事情,以为轻若鸿毛。唯有当事人的情绪和感受,才是最重要的风向标。
我点点头,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失恋的确是非常令人惨痛的事情,有时候足以让我们颠覆,怀疑整个世界。”
瞿杰说:“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我说:“你不说,一定有你不说的理由。”
瞿杰说:“没想到你这样理解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吗?”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如果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瞿杰说:“你看我条件如何?”
我说:“你指的条件包括哪些方面的呢?”
瞿杰说:“就是谈恋爱的条件啊。”
我说:“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条件,我的眼光可能比较古旧了,说得不对,供你参考。依我看来,你的条件不错啊。”瞿杰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说:“岂止是不错,简直就是优等啊。你看我,一米八三的身高,校篮球队的中锋,卡拉OK拿过名次,功课也不错,而且家境也很好,连结婚用的房子家里都提前准备好了……”
我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瞿杰说:“是啊,这个东风就是一位女朋友。”
我说:“你的女朋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瞿杰说:“人们都以为我的女朋友一定是倾国倾城的淑女,不敢说一定门当户对,起码也是小家碧玉……可我就是让大家大跌眼镜,我的女朋友条件很差,长得丑,皮肤黑,个子矮,家里也很穷,但很有个性……得知我和她交朋友,家里非常反对。我说,我就是喜欢她,如果你们不认这个媳妇,我就不认你们。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家里也只好默许了。总之,所有的人都不看好我的选择,但我义无反顾地爱她。可是,没想到,她却在11天前对我说,她不爱我了,她爱上了另外一个人……我以前听说过‘天塌地陷’这个词,觉得太夸张了,就算地震可以让土地裂缝,天是绝对不会塌下来的,但是在那一瞬,我真正明白了什么是乾坤颠倒、地动山摇。我被一个这样丑陋的女人抛弃了,她找的另外一个男人和我相比,简直就是一堆垃圾,不不,说垃圾都是抬举了他,完全是臭狗屎!”
瞿杰义愤填膺,脸上写满了不屑和鄙夷,还有深深的沮丧和绝望。
事情总算搞清楚了,瞿杰其实是被这种比较打垮了。我说:“这件事的意义对于你来说,并不仅仅是失恋,更是一种失败和耻辱。”
瞿杰大叫起来:“你说得对,就像八国联军入侵,我没放一枪一炮就一败涂地,丧权辱国。如果说我被一个绝色美女抛弃了,我不会这么懊丧。如果说我被一个高干的女儿或是富商家的小姐甩了,我也不会这么愤慨。或者说啦,如果她看上的是一个美男、大款、爵爷什么的,我也能咽下这口气,再不干脆嫁了个离休军长,我也认了……可您不知道那个男生有多么差,我就想不通我为什么会败在这样一个人渣手里,我冤枉啊……”
看到瞿杰把心里话都一股脑地倾倒出来,我觉得这是很好的进展。我说:“我能体会到你深入骨髓的创伤,其实你最想不通的还不是失恋,是在这样的比较中你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霍杰愣了一下,说:“你的意思是说我的痛苦不是失恋引起的?”
我说:“表面上看起来,是失恋让你痛不欲生。但是刚才你说了,如果你的前女友找的是一个条件比你好的男生,你就不会这么难过。或者说如果你的前女友自身的条件要是更好一些,你也不会这样伤心。所以,我要说,你的失落感和失恋有关,但更和其他一些因素有关。”
瞿杰若有所思道:“你这样一讲,好像也有一点道理。但是,如果没有失恋,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啊。”
我说:“如果没有失恋,也许不会这样集中地爆发出来,但是恕我直言,你是不是经常在和别人的比较当中过日子?”
瞿杰说:“那当然了。如果没有比较,你怎么能知道自己的价值?”
我说:“瞿杰,这可能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其实,一个人的价值并不在和别人的比较之中,而是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就拿你自己来当例子,你和11天以前的你有什么大的变化吗?”
瞿杰说:“除了睡不好觉、体重减轻、头发掉了一些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的变化。”
我说:“对啊,那么,你对自己的评价有什么变化吗?”
瞿杰说:“当然有了。比如我觉得自己不出色、不优秀、不招人喜爱、前途暗淡了……”
我说:“你的篮球还打得那样好吗?”
瞿杰不解地说:“当然啦。只是我这几天没有打篮球,如果打,一定还是那样好。”
我又说:“你的歌唱得还好吗?”
瞿杰说:“这个没有问题。只是我现在没有心思唱歌。如果唱哀伤的歌,也许比以前唱得还好呢。”
我接着说:“你的学习成绩怎样呢?”
瞿杰好像明白了一些,说:“还是很好啊。”
我最后说:“你的个头怎样呢?”
瞿杰难得地笑出声来,说:“您可真逗,就算我几天几夜不吃饭不睡觉,分量上减轻点,骨头也不会抽抽啊。”
我趁热打铁说:“对呀,你还是那个你,只是这其中发生了失恋,一个女生做出了她自己的选择……我们还不完全知道她是因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你只有接受和尊重这个决定,这是她的自由。两个相爱的人因为种种原因不能走到一起,固然是一个令人伤感的事情,但感情的事情是不能勉强的。世上无数的人经受过失恋,但从此一蹶不振的人毕竟有限。瞿杰,我看你面对的并不是担心自己以后找不到女朋友,而是更深层的忧虑。”
瞿杰说:“您说得太对了。寝室的男友知道我失恋的事,总是说,以你这样好的条件,还怕找不到好姑娘吗?别这么失魂落魄的,看哥儿们下午就给你介绍一个漂亮美眉。他们不知道我心里的苦,我并不是担心自己以后找不到老婆,而是想不通为什么会被人行使了否决权,我觉得自己在人格上输光了血本。”
我说:“瞿杰,谢谢你这样勇敢地剖析了自己的内心,失恋只不过是个导火索,它点燃的是你对自己的评价的全面失守。你认为女友的离开是地狱之门,从此你人生黑暗。你看到她的新男友,觉得自己连一个这样的人都不如,就灰心丧气全盘否定了自己。”
在长久的静默之后,瞿杰的脸上渐渐现出了光彩,他喃喃地说:“其实我并没有失败?”
我说:“失恋这件事也许已成定局,但是人生并不仅仅是爱情,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在等待着你。再说,就是在爱情方面,你也并不绝望,依然有得到纯美爱情的可能性啊。”
瞿杰深深地点头,说:“从此我不会再从别人的瞳孔中寻找对我的评价,我会直面失恋这件事情……”
瞿杰还是被姐姐扶着走出咨询中心的。他的眼睛因为极度的困倦已经睁不开,靠在姐姐肩头险些睡着。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工作人员说瞿杰的姐姐打电话找我。我以为瞿杰有了什么新情况,赶紧接过电话。
瞿杰的姐姐说:“我带着瞿杰,现在还在出租汽车上。”
我说:“你们家这么远啊?”
瞿姐姐说:“车已经从我们家门口路过好几次了。”
我说:“那你们为什么像大禹治水一样,路过家门而不入?”
瞿姐姐说:“瞿杰一坐上出租汽车马上就进入了深深的睡眠,睡得香极了,还说梦话,说:‘我不灰心,我不怕……’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好像一个甜甜的婴儿。这些天他睡不着觉,非常痛苦。看到他好不容易睡着了,我不敢打扰他,就让出租车一直在街上兜圈子,绕了一圈又一圈,车费都快200块钱了。我怕一旦把他喊起来,他又进入无法成眠的苦海。可他越睡越深沉,没有一点醒来的意思,我也不能一直让车拉着他在街上跑。我想问问您,如果把他喊醒下车回家,他会不会一醒过来就又睡不着觉了?我好害怕呀!”
我说:“不必担心,你就喊醒他下车回家吧。如果他还睡不着觉,就请他再来。”
瞿杰再也没有来。
虾红色情书
朋友说她的女儿要找我聊聊。我说,我——很忙很忙。朋友说,她女儿的事——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结果,两个“忙”字在三个“重”字面前败下阵来。于是我约她的女儿若樨某天下午在茶艺馆见面。
我见过若樨,那时她刚上高中,一个清瘦的女孩。现在,她大学毕业了,在一家电脑公司工作。虽说女大十八变,但我想,认出她该不成问题。我给她的外形打了提前量,无非是高了、丰满了,大模样总是不改的。
当我见到若樨之后,几分钟之内,用了大气力保持自己面部肌肉的稳定,令它们不要因为惊奇而显出受了惊吓的惨相。其实,若樨的五官并没有大的变化,身高也不见拔起,或许因为减肥,比以前还要单薄。吓到我的是她的头发,浮层是樱粉色的,其下是姜黄色的,被剪子残酷地切削得短而碎,从天灵盖中央纷披下来,像一种奇怪的植被,遮住眼帘和耳朵,以至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觉得自己是在与一只鸡毛掸子对话。
落座。点了茶,谢绝了茶小姐对茶具和茶道的殷勤演示。正值午后,茶馆里人影稀疏,暗香浮动。
我说,这里环境挺好的,适宜说悄悄话。
她笑了,是骨子里很单纯的表面却要显得很沧桑的那种笑。她说,到酒吧去更合适。茶馆,只适合遗老遗少们灌肠子。
我说,酒吧,可惜吵了点。下次吧。
若樨说,毕阿姨,您见了我这副样子,咱们还有下次吗?您为什么不对我的头发发表意见?您明明很在意,却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我最讨厌大人们的虚伪。
我看着若樨,知道了朋友为何急如星火。像若樨这样的青年,正是充满愤怒的年纪。野草似的怨恨,壅塞着他们的肺腑,反叛的锋从喉管探出,句句口吐荆棘。
我笑笑说,若樨,你太着急了。我马上就要说到你的头发,可惜你还没给我时间。这里的环境明明很雅致,人之常情夸一句,你就偏要逆着说它不好。我回应说,那么下次我们到酒吧去,你又一口咬定没有下次了。你尚不曾给我机会发表意见,却指责我虚伪,你不觉得这顶帽子重了些吗?若樨,有一点我不明白,恳请你告知,我不晓得是你想和我谈话,还是你妈要你和我谈话?
若樨的锐气收敛了少许,说,这有什么不同吗?反正您得拿出时间,反正我得见您,反正我们已经坐进了这家茶馆。
我说,有关系。关系大了。你很忙,我没有你忙,可也不是个闲人。如果你不愿谈话,那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里。
若樨挥手说,别!别!毕阿姨。是我想和您谈,央告了妈妈请您。可我怕您指责我,所以,我就先下手为强了。
我说,我不怪你。人有的时候会这样的。我猜,你的父母在家里同你谈话的时候,经常是以指责来当开场白的。所以,当你不知如何开始谈话的时候,你父母和你的谈话模式就跳出来,强烈地影响着你的决定,你不由自主地模仿他们。在你,甚至以为这是一种最好的开头办法,是特别的亲热和信任呢!
若樨一下子活跃起来,说,毕阿姨,您真说到我心里去了。其实,您这么快地和我约了时间聊天,我可高兴了。可我不知和您说什么好,我怕您看不起我。我想您要是不喜欢我,我干吗自讨其辱呢?索性,拉倒!我想尽量装得老练一些,这样,咱们才能比较平等了。
我说,若樨,你真有趣。你想要平等,却从指责别人入手,这就不仅事倍功半,简直是南辕北辙了。
若樨说,我知道了,下回我想要什么,就直截了当地去争取。毕阿姨,我现在想要异性的爱情,您说该怎么办呢?
我说,若樨啊,说你聪明,你是真聪明,一下子就悟到了点上。不过,你想要爱情,找毕阿姨谈可没用,得和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男子谈,才是正途。
若樨脸上的笑容风卷残云般地逝去了,一派茫然,说,这就是我找您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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