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不自己对柄南大声说分手?你们朝夕相处,肯定不止有1000次讲这话的机会。为什么一定要千里迢迢地跑到北京,求我来说呢?
阿淑把菱角一样好看的嘴巴撇成一个外八字,说,您怎么连这都不明白?我不是怕伤害他嘛!
我说,你很清楚你不承认是柄南的女朋友就伤害了他?
阿淑说,几年前,我第一次离开他时,他几乎吞药自杀,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这一次,真要出了人命关天的事,我就太不安了。
我说,阿淑,看来你内心深处还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只是,当你深陷在失恋的痛苦的时候,你明知自己无法成为柄南的女友,还是要领受他的关爱和照料,因为你需要一根救命的稻草。现在,你浮出了旋涡,就想赶快走出这种暧昧的关系。只是,你不愿意看到这种悲怆的结局,你希望能有一个人代替你宣布这个残忍的结论,所以你找到了我……
阿淑说,您真是善解人意。现在,只有您能帮助我了。
我说,阿淑,真正能帮助你的人,只有你自己。虽然我非常感谢你的信任,但是,我不能代替你说这样的话,你只有自己说。当然了,这个“说”,就是泛指表达的意思。你可以选择具体的方式和时间,但没有人能够替代你。
阿淑沉默了半天,好像被这即将到来的情景震慑住了。她吞吞吐吐地说,就算我知道了这样做是对的,我还是不敢。
我说,阿淑,咱们换一个角度想这件事。如果柄南不愿意和你保持恋人的关系了,你会怎样?
阿淑说,这是不可能的。
我说,世上万事皆有可能。我们现在就来设想一下吧。
阿淑思忖了半天,说,如果柄南不愿意和我交朋友了,我希望他能当面亲口告诉我这件事。
我说,对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柄南找到一个第三者,托他来转达,你以为如何呢?
阿淑咬牙切齿地说,那我会把第三者推开,大叫着好汉做事好汉当,千方百计找到柄南,揪住他的衣领,要他当面锣对面鼓地给我一个说法、一个解释、一个理由、一个结论!
我说,谢谢你的坦诚,答案出来了。失恋这件事,对于曾经真心投入的男女来说,的确非常痛苦。但再痛苦的事件,我们都要有勇气来面对,因为这就是真实而丰富多彩的人生的本来面目。困境时刻,恋情可以不再,但真诚依旧有效。对于你刚才所说的四个“一”,我基本上是同意一半,保留一半。
阿淑很好奇,说,哪一半同意呢?
我说,我同意你所说的——对失恋要有一个结论、一个说法。因为“失恋”这个词,你想想就会明白,它其中包含了个“失”字,本质就是一种丧失,有物质更有精神的一去不复返,有生理更有心理的分道扬镳。对于生命中重要事件的沉没,你需要把它结尾。就像赛完了一项马拉松或是吃完了一顿宴席,你要掐停行进中的秒表,你要收拾残羹剩饭,刷锅洗碗。你不能无限制地孤独地跑下去,那样会把你累死。你也不能面对着曲终人散的空桌子发呆,那渐渐腐败的气味会像停尸间把人熏倒……
阿淑说,这一半我明白了,另一半呢?
我说,我持保留意见的那一半,是你说在失恋分手的时候要有一个解释、一个理由。
阿淑说,我刚才还说少了,一个解释、一个理由哪里够用?最少要有十个解释、十个理由!轰轰烈烈的一场生死相依,到头来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了,还不许问为什么,真想不通!郁闷啊郁闷!
我说,我的意思不是瞒天过海什么都不说,不是让大家如堕五里雾中,死也是个糊涂鬼。人心是好奇的,人们都愿意寻根问底,踏破铁鞋地寻找真谛。这在自然科学方面是个优良习惯,值得发扬光大,但在情感问题上,盘根问底要适可而止。失恋分手已成定局,理由和解释就不再重要。无论是性格不合还是家长阻挠,无论是两地分居还是第三者插足,其实在真正的爱情面前,都不堪一击。没有任何理由能粉碎真正的伴侣,只有心灵的离散才是所有症结的所在。理由在这里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接受现实。
阿淑点点头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应该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失恋,我不能靠着柄南的体温来暖和自己。况且,这体温也不是白给的,他需要我用体温去回报。温暖就变成了荆棘。
我说,谢谢你这样深入地剖析了自己,勇气可嘉。特别是“体温”这个词,让我也百感交集。本来你们重新聚在一起,是为了帮你渡过难关,现在,一个新的难关又摆在你们面前了。
阿淑身上的湿衣已经被她年轻的肌体烤干了,显出亮丽的色彩。她说,是啊,我很感谢柄南伸出手来,虽然这个援助并不是无偿的。现在,我要勇敢地面对这件事了,逃避只会让局面更复杂。
我说,好啊,祝贺你迈出了第一步。天色已经不早了,你们奔波了一天,也须安歇。今天就到这里吧,下个星期咱们再见。
阿淑说,临走之前,我要向您交一个功课。
这回轮到我摸不着头脑,我说,并不曾留下什么功课啊?
阿淑拿起那张登记表,说,这都是柄南代我填的,好像我是一个连小学二年级都没毕业的睁眼瞎,或是已经丧失了文字上的自理能力的废人。他大包大揽,我看着好笑,也替他累得慌。可是,我不想自己动手。我要做出小鸟依人的样子,让柄南觉得自己是强大的,让他感觉我们的事情还有希望。现在,我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我利用了柄南,自己又不敢面对,就装聋作哑得过且过。现在,我自己来填写这张表,我不需要您代替我对他说什么了,也不需要他代替我填写什么了。
我真是由衷地为阿淑高兴,她的脚步比我最乐观的估量还要超前。
看着他们的身影隐没在窗外的黑暗中,我不知道他们还会并肩走多远,也不知道他们的道路还有多长,但我想他们会有一个担当和面对。工作人员对我说,你倒是记着让来访者吃点心当晚饭,可是你自己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啊。
我说,工作之前不会觉得饿,工作之中根本不会想到饿。现在工作已经告一段落,饿和不饿也不重要了。
眼药瓶的奥秘
渠枫来见我的时候,披头散发,衣帽邋遢。对一个容颜娟秀的女孩子来说,糟蹋自己到了这种地步,可见她遇到了重大的困厄,心灰意懒,已经抛弃自爱,不再珍重。
她一屁股坐下来,从内兜深处掏出一件东西,握在手心,对我说,都是它把我毁了!
我以为那会是一枚珠宝首饰或是一个信物,要么干脆是一封绝交信,没想到在渠枫苍白的缓缓展开的手掌心里的是一只普通的塑料的小眼药瓶。到街上的药店,一块钱可以买回三只。
我细细地观察着这只药瓶。奇怪它有何魔力,竟能把一个青春年华的女大学生折磨得如此憔悴萎靡?
药瓶基本上是空的,它的底部,有一些暗红色的渣滓沉淀着,好像是油漆的碎片。瓶颈部的封堵已被剪开。之所以特别提到了这一点,是因为它被剪开的位置反常地偏下。一般人怕药水大量滴出,瓶尖部的口通常开得很细小。但这只眼药瓶,几乎是从瓶肩部被截断了,瓶颈缩得短短,仅够套上瓶帽。
我看着渠枫。渠枫也看着我。很久很久,沉默如同黑色的幕布,遮挡着我们。
终于,渠枫说,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说,我在等你。
渠枫说,等我什么?
我说,你来找我,就是信任我。我等着你把你想要对我说的话说出来。
渠枫又继续沉默。当我几乎不寄希望的时候,她突然说,好吧,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爱上了申拜,一个并不高大但是很有内涵的男生。有同学说,依你的条件,可以找一个比申拜外形更酷的男孩,申拜矮了些,要知道,身高就是男人的性感表现哦!我说,我看重的是申拜的内在。注重男子的身高,是农耕社会和游牧民族的习气了,机械欠发达的时候,男人的力气就是他的资本,比如扛麻包、挑担子什么的,当然是大个子占便宜。如今到了电子时代,经营决策,敲击电脑,都和身高无关。一个男人能不能给女人幸福,不在身高,在于内里的质量。
朋友被我驳得两眼如同死鱼,干张着嘴,无话可说。申拜知道了我的观点,对我更是呵护有加,体贴入微。他说,我是他交的第一个女朋友,我说,你也是我的……我们的感情很快进展到如胶似漆。一天,我约他到我家玩,父母正好同到外地出差。夜深了,他抱着我说,他忍不住了,想彻底全面地得到我。我急忙推开他的手,说,不……不能……
我看他退开,情绪很伤感,觉得我对他不信任,就急忙安慰他说,不是我不愿意,是我还没做好这个准备。下次吧,好吗?
他很尊重我,就让自己渐渐地平息下去,那一天,我们好说好散了。
没想到他期待中的下次,竟那么快,就是第二天。也许是怕我父母很快就会回来,我们就不容易找到如此安全无干扰的地方了。又是我的小屋,又是子夜时分,我们聊着,却都有些心不在焉,在期待着什么,畏惧着什么,迎接着,又想躲避……
他突然拥着我说,今天,你准备好了吗?
我战战兢兢地回答,准备好了。
我把灯熄灭了。在黑暗中,我们脱掉所有衣服,把彼此还原成伊甸园中的模样。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着窗外,觉得自己的床如此陌生,我就要在这张床上变成申拜的新娘。我看到申拜被月光镀成青铜色的躯体,知道一个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
申拜的激情越来越蓬勃,我在昏眩中等待。就在箭即将离弦的时候,他突然抬起身体,说,渠枫,你说得对,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既然我们要爱到地老天荒,为什么不能再等几个朝朝暮暮?我保存和尊重你的领土完整,直到婚礼之夜……
我拼命搂住他的身体,不让他离开我,声嘶力竭地叫道:不!申拜,你不能这样!不能!我要你!
但是,没用。申拜是一个自制力非常顽强的人,他一旦决定了,谁也无法更改。于是我绝望地看着他起身,拧亮电灯……于是,在明亮如昼的灯光之下,他看到了——在我的雪白的床单之上,有一片鲜红的血迹……
这是什么?他大吃一惊。
刚才,床单上还是什么都没有的啊……我干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干啊……
申拜惊愕地捶着自己的胸膛,我知道,在他的胸膛里,一颗纯洁的心正在粉碎。
他疯了似的抓住我,歇斯底里地喊道,这是你干的,是你!是不是?
我泪水凄迷地点了点头。这屋子里没有别人,不是我干的,又是谁干的?!
这就是你所说的要做的准备,对不对?你想伪装成一个处女,你作案的工具在哪里?在哪里?!申拜的目光喷吐着蔑视的火焰,嘴唇哆嗦。
我不说。我什么也不说,默默地穿上我的衣服。我看着申拜,如同路人。刚才,我们还在肌肤相亲啊。
申拜在我的房屋里疯狂地寻找。很快,他就在我的床下找到了这只眼药瓶,里面还有几滴残存的血液。
申拜说,你是处女吗?
我说,我不是处女了。
申拜说,那个人是谁?
我说,是我以前谈过的一个男朋友。我不知道男人为什么要用性这种东西让女人来证明自己的爱。我那时还小,我不知道说“No”。当我发现他不可信任的时候,我就离开了他。
申拜捏着这个眼药瓶说,这里面是你的血吗?
我哭了,说,不是。我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血装进这个小瓶里。如果做得到,我愿用百倍千倍的血来证明我的爱。
申拜毫不为之所动,冷冷地追问,那这是谁的血?
我说,不是谁,是一只鸡。那只鸡是我杀的,它的尸体在垃圾桶里。
申拜说,想不到,你设计得这样周密啊!
我放声痛哭道,我不愿失去你!我知道你在意!我没办法,才想出这个主意。我本来想用现成的猪血豆腐,但那是凝固的,根本就不能流淌了。我后来到了菜场,我想跟人要点鳝鱼血,就说是为了治病,可我还是没法子把它装进小瓶里。后来,我买了一只活鸡。菜贩子说,小姑娘,我替你杀了吧,不多收钱。我说,不,我自己杀!
我从来没有杀过任何活物,包括一只螳螂或是蝴蝶。可是,为了我的爱情,一回到家,我挥刀就把鸡头斩了下来。鸡血飙射一地,好像谋杀案的现场。我往一只碗里注了冷水,再加了点白醋,然后把鸡血倒进去,拼命搅动。我从书上查到,这样血液就不会凝固了。然后我到街上买了几只眼药水瓶。先是开口剪得太小,血好不容易吸进去但又挤不出来,总之很不顺畅。我想熄灯后,留给我操作的时间不会太长,我得速战速决。后来我又把药瓶口子剪得太大了,瓶帽盖不住了。费了半天劲儿才弄得合适了,血吸进去后,一滴不漏。需要的时候,可以很快喷涌而出。一切都计算好了,只是没想到……
申拜双臂交叉,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好像在狂风暴雨中。他冷笑道,你没想到什么?
我说,没想到你有如此坚强的毅力,没想到你那样地珍爱我……
申拜说,珍爱?只可惜,那是以前了。你伤害了我,什么都不存在了。保存好你的秘密武器吧!
他说着,把这只眼药瓶扔到我床上,扬长而去。
从那以后,我无论打给他多少电话,他一概不接。我堵着他,好不容易见到他了,他也没一个眼神……我太痛苦了,生命已没有价值……渠枫拼命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没有一点痛觉的模样,好像那是一堆破渔网。
我看着愁云惨淡的渠枫,再看看那只眼药瓶。药瓶如同一个杀了人的子弹壳,丑陋而污秽。
我说,渠枫,你很后悔,你想挽回,你不知从何做起,对不对?
渠枫说,是啊,是啊。快教我怎么办。
我说,你先告诉我,你最伤了申拜心的是什么?
渠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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