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页页翻过时的那种运筹帷幄的感觉,好像点将台上的将军。尤其是喜欢最后结账时一掷千金舍我其谁的豪爽感。
我思忖着说,你为这些感觉付出的代价一定很高昂。
安澜垂头丧气地说,谁说不是呢?去年年底,我拿到了七万块钱的奖励提成,结果还没过完春节,就都花完了。我可给北京的餐饮业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最近,我们又要发季度提成了,我真怕这笔钱到了我的手里,很快就烟消灰灭。而且,酒肉朋友们散去之后,我摸着空空的钱包,觉得非常孤单。可是下一次,我又会重蹈覆辙,不能自拔。我爸和我妈提议让我来看心理医生,说我这个人爱上什么都没节制,很可怕。将来要是谈上女朋友也这样上瘾,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就变成流氓了。我自己也挺苦恼的,一个人,要是总这样管不住自己,也干不成大事啊。您能告诉我一个好方法吗?
我说,安澜,我知道你现在很焦虑,好方法咱们来一起找找看。你能告诉我像上网啊、摄影啊、旅游啊、请客吃饭啊这些活动带给你的最初的感觉是什么吗?
安澜说,当然是快乐啦!
我说,让咱们假设一下,如果在那个时候,来了位医生抽一点你的血,化验一下你的血液成分,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
安澜困惑地吐了一下舌头,说,估计很疼吧?结果是怎样的,就不知道了。
我说,抽血有一点疼,不过很快就会过去。我以前当过很久的医生,对化验这方面有一点心得。当人们在快乐的时候,内分泌系统会有一种物质产生,叫做内啡肽。
安澜很感兴趣说,您告诉我是哪几个字。
我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内啡肽”几个字。
安澜仔细端详着,说,这个“啡”字,就是咖啡的“啡”吗?
我说,正是。咖啡也有一定的兴奋作用。
安澜说,您的意思是说,每当我进入那些让我上瘾的活动的时候,我身体里都会分泌出内啡肽吗?
我说,安澜,你很聪明,的确是这样的。内啡肽让我们有一种不知疲劳、忘却忧愁、精神焕发的感觉。这在短期内当然是很令人振奋的,但长久下去,身体就会吃不消。这就是很多上了网瘾的人,最后变成茶饭不思、精神萎靡不振、体重大减、面黄肌瘦的原因啊。而且,因为人上瘾时,对其他的事情不管不顾,考虑问题很不理性,就会出现严重的后果。这也就是你在请人吃完饭之后精神十分空虚的症结。有的人工作成瘾,就成了工作狂。有的人盗窃成瘾,就成了罪犯。有的人飞车成瘾,就成了飙车一族。有的人权力成瘾,就成了独裁者……
安澜说,这样看来,内啡肽是个很坏的东西了。
我说,也不能这样一概而论。人体分泌出来的东西,都是有用的。比如当你跑马拉松的时候,只要冲过了身体那个拐点,因为体内开始有内啡肽的分泌,你就不觉得辛苦,反倒会有一种越跑越有劲的感觉。比如有的科学家埋头科学实验,为了整个人类的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在那种非常艰难困苦的条件下能够坚持下来,他的内啡肽也功不可没啊!
安澜说,听您这样一讲,我反倒有点糊涂了。
我说,任何事情都要有节制。比如,温暖的火苗在严冬是个好东西,可要是把你放到火上烤,结果就很不妙。如果你不想变成烤羊肉串,就得赶快躲开。再有,在干燥的沙漠里,泉水是个好东西,但要是发了洪水,让人面临灭顶之灾,那就成了祸害。对于身体的内分泌激素,我们也要学会驾驭。这说起很难,其实,我们一直在经受这种训练。比如你肚子饿了,经过一个烧饼摊,虽然烤得焦黄的烧饼让你垂涎欲滴,但是如果你没买下烧饼,你就不能抢上一个烧饼下肚。如果你看到一个美丽的姑娘,虽然你的性激素开始分泌,你也不能上去就拥抱人家。所以,学会控制自己的内啡肽,也是成长的必修课之一啊。
听到这里,安澜若有所思地拿起那张纸,看了又看,说,这个内啡肽的“啡”字和吗啡的“啡”字,也是同一个字。
我说,安澜,你看得很细,说得也很正确。成瘾这件事,最可怕的是毒品成瘾。吗啡和内啡肽有着某种相似的结构,当有些人靠着毒品达到快乐巅峰的时候,他们就步入了一个深渊。这就更要提高警惕了。当然了,网瘾和毒品成瘾还是有一定的区别的。不过,一个人要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对所有那些令我们成瘾的事物都要提高控制力,要有节制。
那天告辞的时候,安澜说,我记住了,任何成瘾都是灾难。
心轻者上天堂
埃及国家博物馆有一件奇怪的展品。一方用精美白玉雕刻的匣子,大小和常用的抽屉差不多,匣内被十字形玉栅栏隔成四个小格子,洁净通透。玉匣是在法老的木乃伊旁发现的,当时匣内空无一物。从所放的位置看,匣子必是十分重要,可它是盛放什么东西用的?为什么要放在那里?寓意何在?谁都猜不出。这个谜,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让考古学家们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在埃及中部卢克索的帝王谷,在卡尔维斯女王的墓室中,发现了一幅壁画,才破解了玉匣的秘密。
壁画上有一位威严的男子,正在操纵一架巨大的天平。天平的一端是砝码,另一端是一颗完整的心。这颗心是从一旁的玉匣子中取出的。埃及古老的文化传说中,有一位至高无上的美丽女性,名叫快乐女神。快乐女神的丈夫,是明察秋毫的法官。每个人死后,心脏都要被快乐女神的丈夫拿去称量。如果一个人是欢快的,心的分量就很轻,女神的丈夫就判那颗羽毛般轻盈的心引导着灵魂飞往天堂。如果那颗心很重,被诸多罪恶和烦恼填满褶皱,快乐女神的丈夫就判他下地狱,让他永远不得见天日。
原来,白玉匣子是用来盛放人的心灵的。原来,心轻者可以上天堂。
自从知道了这个传说,我常常想,自己的心是轻还是重,恐怕等不及快乐女神的丈夫用一架天平来称量,那实在太晚了。呼吸已经停止,一生盖棺论定,任何修改都已没有空白处。我喜欢未雨绸缪,在我还能微笑和努力的时候,就把心上的坠累一一摘掉。我不希图来世的天堂,只期待今生今世此时此刻朝着愉悦和幸福的方向前进。天堂不是目的地,只是一个让我们感到快乐自信的地方。
心灵如果披挂着旧日尘埃,好像浸透了深秋夜雨的蓑衣,湿冷沉暗。如何把水珠抖落,在朗空清风中晾干哀伤的往事?如何修复心理的划痕,让它重新熠熠闪亮,一如海豚的皮肤在前进中把阻力减到最小?如何在阳光下让心灵变得通透晶莹,仿佛古时贤臣比干的七窍玲珑心,忠诚正直,诚恳聪慧,却不会招致悲剧的命运?
我们不是从一张白纸开始自己的心灵健康之旅,背负着个人的历史和集体的无意识。在文化的熏染中长大,它们对我们的影响复杂而深远,微妙而神秘。
心理库容
勇气的精髓就是稳定地活着,没有丝毫的自欺,执掌着非常强大的安全感,对宇宙有一种敬畏和信赖。如果心中没有希望,那么哪里都不是理想的抛锚地。
有时候,真的会遇上一些非常倒霉的人,叫你简直都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所有的语言好像都是多余的,真不知道命运为什么如此苛待于他。然而仍然不能放弃希望。放弃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只要生命还在,希望就能萌生。
许多人为自己没能得到最后的成功而痛楚,其实,不妨先分析一下失败的缘故。唯有当你没有全力以赴,你的失败才令人寝食不安。如若你已经全力以赴,你的失败即使不是成功的前奏,你纵然永远也得不到成功,你仍然不必痛苦。就算死后万事皆空,我们活过一生的这个事实,已构成了宇宙的一部分。
人的心理就像水库。库容太小了,就应对不了强大的情感水流,也许会冲毁堤坝,暴发山洪。之后的重建,要花费很多心理能量。如果你有一个庞大的内心储备,就可以在突发事件面前从容淡定,吞下千沟万壑的泥沙,依然水平如镜。
生活中最绵弱难解的部分就是情感,生命中最华彩的篇章也是情感。我听过无数愁男怨女谈情感故事,真是峰回路转,万千气象。当事人没有不迷惑的,没有不肝肠寸断的,没有不涕泪滂沱的,没有不咬牙切齿的……闹得我这个听故事的人,若不是有把子年纪,且已生儿育女,简直就要生出遁入空门的佛心了。
然而,这就是生命中最华彩的篇章,祸福相倚。
究竟你失去了什么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青年倚在一个瘦弱的女子身上,踉踉跄跄地走进心理咨询中心。工作人员以为他患了重病,忙说,我们这里主要是解决心理问题的,如果是身体上的病,您还得到专科医院去看。
女子搀扶着男青年坐在沙发上,气喘吁吁地说:“他叫瞿杰,是我弟弟。我们刚从专科医院出来,从头发梢到脚后跟,检查了个底儿,什么毛病都没查出来。可他就是睡不着觉,连着10天了,每天24小时,什么时候看他,他都睁着眼,死盯着天花板,啥话也不说。各种安眠药都试过了,丝毫用处都没有。再这样下去,就算什么病也不沾,人也会活活熬死。专科医院的大夫也没辙了,让我们来看心理咨询。求求你们伸出援手救救我弟弟吧!”
姐姐涕泪交流,瞿杰仿佛木乃伊,空洞的目光凝视着墙上的一个油墨点,无声无息。
瞿杰进了咨询室,双手撑着头,眉锁一线,表情十分痛苦。
我说:“睡不着觉的滋味非常难受,医学家研究过,一个人如果连续一周不睡觉,精神就会崩溃,离死亡就不远了。”
“你以为是我不愿意睡觉吗?你以为一个人想睡就睡得着吗?你以为我失眠是我的责任吗?你以为我就不知道人总是睡不着觉就会死的吗?!”瞿杰突然咆哮起来,用拳头使劲击打着墙壁,因为过分用力,他的指节先是变得惨白,继而充血发暗,好像箍着紫铜的指环。
我平静地看着他,并不拦阻。他需要发泄,虽然我暂时还不知道导致他重度失眠和激烈情绪的原因是什么,但他能够如此激烈地表达情绪,较之默默不语就是一个进步。燃烧的怒火比闷在心里的阴霾发酵成邪恶的能量,好过千倍。至于他把怒火转嫁到我身上,我一点也不生气。虽然他的手指指点的是我,唾沫星子也几乎溅到我脸上,指名道姓用的是“你”,似乎我就是令他肝胆俱碎的仇家,但我知道,这是情绪的宣泄和转移,并非和咨询师个人不共戴天。
一番歇斯底里的发作之后,瞿杰稍微安静了一点。
我说:“你如此憎恨失眠,一定希望能早早逃脱失眠的魔爪。”
他翻翻暗淡无光的眼珠子说:“这还用你说吗?”
我说:“那咱们俩就是一条战壕的战友了,我也不希望失眠害死你。”
瞿杰说:“失眠是一个人的事情,你就是愿意帮助我,又有什么用!”
我说:“我可以帮你找找原因啊。”
瞿杰抬起头,挑衅地说:“好啊,你既然说要帮我,那你就说说我失眠到底是什么原因吧!”
我又好气又好笑,说:“你失眠的原因,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要是不愿意说,谁都束手无策。要知道,失眠的是你,而不是我。你若是找不到原因,或是找到了原因也不说,把那个原因像个宝贝似的藏在心里,那它就真的成了一个魔鬼,为非作歹地害你,直到害死你。别人也爱莫能助,无法帮到你。”
瞿杰苦恼万分地说:“不是我不说,是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失眠。”
我说:“你失眠多长时间了?”
瞿杰说:“10天。”
我说:“在失眠的时候,你想些什么?”
瞿杰说:“什么都不想。”
我说:“人的脑海是十分活跃的,只要我们不在睡眠当中,我们就会有很多想法。你说你失眠却好像什么都不想,这很可能是因为有一件事让你非常痛苦,你不敢去想。”
瞿杰有片刻挺直了身子,马上又委顿下去,说:“你是有两下子,比那些透视的X光和核磁共振什么的要高明一点。他们不知道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你猜到了。我承认你说得对,是有一件事发生过……我不愿意再去想它,我要逃开,我要躲避。我只有命令自己不想,但是,大脑不是一个好的士兵,它不服从命令,你越说不想,它越要想,这件事就像河里的死尸,不停地浮现出来。我只有一个笨办法,就是用其他的事来打岔,飞快地从一件事逃到另外一件事,好像疯狂蔓延的水草,就能把死尸遮挡住了。这法子刚开始还有用,后来水草泛滥成灾,死尸是看不到了,但脑子无法停顿,各种各样的念头在翻滚缠绕,我没有一时一刻能够得到安宁,好像是什么都在想,又像是什么都不想,一片空白。”说到这里,他开始用力捶击脑袋,发出空面袋子的噗噗声。
我表面上镇静,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怕这种针对自我的暴力弄伤了他的身体,做好了随时干预的准备。过了一会儿,他打累了,停下来,呼呼喘着粗气。
我说:“你对抗失眠的办法就是驱使自己不停地想其他的事情,以逃避想那件事情。结果,脑子进入了高速旋转的状态,再也停不下来。你现在能告诉我那件让你如此痛苦不堪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吗?”
他迟疑着,说:“我不能说。那是一个妖精,我好不容易才用五花八门的事情把它挡在门外,你让我说,岂不是又把它召回来了吗?”
我说:“我很能理解你的恐惧,也相信你让自己的大脑不停地从一个问题跳到另外一个问题,用飞速旋转抗拒恐惧。在最初的阶段,这个没有法子的法子,在短时间内帮助过你,让你暂时与痛苦隔绝。但是,随着时间的延续,这个以折磨取胜的法子渐渐失灵了,你变得疲惫不堪,脑子也没办法进行正常的思维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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