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让我对此有了一定的了解。我希望在下个星期的这个时间能够看到你来,咱们还要讨论为国争光的问题呢!
阿伦脸上的神色突然变得让人捉摸不透。他对我说,原谅我下个星期的这个时间不能来到您这里了。
我尊重阿伦的意见,因为如果来访者自己不愿意咨询了,无论咨询师多么有信心也无法继续施行帮助计划了。
我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阿伦突然扬起了眉毛,说,下个星期的这个时候,我想我是在学校上晚自习吧。您知道,毕业班的功课是非常吃紧的。
我大吃一惊。说实话,在整个咨询过程里,不曾探讨上课的事,我认为时机未到。
阿伦是个无比聪明的孩子,他看出了我的困惑,说,我知道爸爸妈妈领我来的意思,谢谢您没有说过一句让我回去上课的话。在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如果您也千篇一律地劝我的话,我会扭头就走。谢谢您,什么也没说。您向我讨教游戏的玩法,我很感动。从小到大,还没有一个成年人如此虚心地向我求教过,这样耐心地听我说话。还有,您最后祝愿我为国争光,我非常高兴,您终于理解我的不上学其实只是想证明自己是有能力做一些事情并且能做好的。对了,您还表示了对那个老师的愤慨,让我觉得很开心,觉得自己不再孤独和愚蠢……现在,我不需要再用网络游戏来证明什么给那个老师看了,我要回到书本中去了。我知道这也是您希望的,只是您没有说出来。
我们紧紧握手,这一次,他的手掌都是汗水,但不再抖动。
过了暑假,那位朋友跟我说,你用了什么法子让那个网络成瘾的孩子改邪归正的?他的父母非常感谢你,因为他考上了重点大学,真是考出了最好的成绩呢!他们想请你吃饭,邀我作陪。
我说,咱们可是有言在先的,我不能向你透露任何相关的信息,也不能赴宴。如果你馋虫作怪,我来请你吃饭好了。
朋友说,我看他们感谢你还不是最主要的目的,主要是想探听出你究竟跟他们的儿子说了点什么,能有这么大的功效。
我说,那一天,我说得很少,阿伦说得很多。其余的,无可奉告。
最重的咨询者
我猜你第一眼看到这个题目,一定以为是“最重要的咨询者”。很抱歉,不是最重要,是最重。你可能要大吃一惊,说你们的心理咨询室里还设磅秤吗?每个来咨询的客人,都要量体重吗?
并没有人体秤,我也从来没有问过来访者的体重。只是这位来访者实在太胖了,不用任何器械,我也能断定他在我所接待过的来访者中体重第一。
他穿了一条肥大的牛仔裤,一看就是那种出口转内销的外贸尾单货,专供欧美等国特大号胖子装备的。上身是一件黄绿相间的花衬衣,有点苏格兰格子的味道,想来是从国外淘买回来的,亚洲人难得有这样庞大的规格。他名叫武威,正在上大学三年级。
我好着呢!什么毛病也没有!武威开门见山地说。他小山似的身体将咨询室的沙发挤得满满当当,腰腹部的赘肉从沙发的扶手镂空处挤出来,好像是脂肪的河流发山洪溢出了河道。我暗自庆幸当年置办办公家具的时候,选择了不锈钢腿的沙发。若是全木质精雕细刻的,在这样的负荷之下,难免断裂。
我说,既然您觉得自己一切正常,为什么到我们这里来呢?
我问这话,不单单是一个询问策略,实实在在也是自己心中的困惑。当然了,武威的体形令人瞠目结舌,但如果当事人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心理咨询师也犯不上自告奋勇、迫不及待地为他人排忧解难。
武威一笑,笑容有一种孩子般的天真。他说,我说我觉得自己正常,但这并不代表着我的家人也觉得我正常。
我说,这么说,是家里人让你来看心理医生的?
武威说,可不是吗!他们说我太胖了,马上就要面临大学毕业找工作,像我这样的体形,会受到歧视,更甭说以后找对象结婚的事了。总之,他们让我减肥,我吃过各式各样的减肥药,喝过名目繁多的减肥茶,还尝试过针灸、推拿、揉肚子……
我问,什么叫揉肚子?
武威说,一种新近流行起来的减肥方法,就是好几个人在你的肚子上像和面一样揉啊揉的,据说能把腹部的脂肪颗粒粉碎,这样就可以排出体外了。还有一种吸油纸,就像胶布一样贴在你想减肥的部位,大概过上一小时,就会看到那片纸变透明了,全都是油滴。
我大吃一惊。以我当过二十年医生的经验,绝对不相信人体内的脂肪会被一张纸榨出来。
这是真的吗?我问。
武威说,有一次,我把吸油纸贴在冰箱外壳上。一小时之后,吸油纸也是油光闪闪的。
我愤然,怎么能这样骗人!
武威说,现在社会上流行以瘦为美,商家就利用人们的这种心理大发减肥财呗。
我发现武威虽然看起来动作迟缓,但思维清晰敏捷。
我说,想必你尝试过种种减肥术方法,都没效果。
武威说,您说对了一半。就我尝试过的方法,公平地说,除了吸油纸是彻头彻尾的骗术以外,其他的多少都有一些效果。它们之中要么是用了泻药,要么使用了西药抑制人的食欲,每次我都能成功地减肥几十公斤。
我又一次坠入雾海。若是每一次都减肥成功,那么武威目前就不会是如此的庞然大物了。或者说,他以前简直重如泰山?
看到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武威说,是的,每一次都成功,可是,您知道反弹吗?
我说,知道,就是体重又恢复到原来的分量了。
武威说,岂止是原来的分量,是更上一层楼了。我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减肥,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比原来更肥。
我觉得武威说完这句话应该愁眉苦脸,起码也会叹一口气吧。可是,武威依然是安之若素的模样,甚至嘴角还浮现出隐隐的笑意。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但是,没错,武威脸上并没有任何沮丧的神气,看来,他说自己没有问题,也不是毫无根据的。但是,面对着这种明显不正常的体重,还要说一切正常,这是不是正是要害所在呢?
我对武威说,我看,你对自己的体重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武威好像遇到了知音,说,哎呀,您可真说到我的心里了。我并不觉得这不正常。
把一个明显不对头的事说成正常,这也是问题啊。我说,武威,你可以有一个选择。你要是觉得自己没有一点问题,你就可以走了。你要是希望自己变得更好,咱们就来探讨一下有关的问题。毕竟,你的体重超标了。这是一个事实。
武威迟疑了一下。看来,他是一个好脾气的胖子,所以,他并不想忤逆父母的意愿,就乖乖地来见心理医生了。不过,他打算走个过场,然后就照样我行我素。现在,面临选择,他费了思量。过了一会儿,他说,您说这话我愿意听——谁不愿意把自己变得更好呢?我愿意和您讨论一下我的体重问题。
很好,显著的进步。武威终于承认自己的体重是一个问题了。
我说,你从小就比较胖吗?
武威连连摇头说,我小的时候一点都不胖。从十二岁零三个月的时候开始发胖。以后就越发不可控制,差不多每年长20斤。要说一个月长一斤多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日积月累,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段话初听起来,好像很普通。但我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数字——十二岁零三个月。按说体重增加并不是突然发生的,但武威为什么把日子记得那样清楚呢?
我说,武威,当你十二岁零三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武威低下头说,我不能告诉你。
我说,为什么?
武威说,因为一想起那段日子,我就太悲伤了。
我说,武威,将近十年过去了,你还这样痛苦。我猜想,这也许和你的一位挚爱的人离去有关。
武威抬起头来,我看到他的眼珠被泪水包裹。他说,您说对了。我从小就是和外婆在一起,她是个非常慈祥的老太太。我从她那里得到了温暖和做人的道理。我觉得她这样好的人是永远不会死的。可是,她得了癌症。很多人得了癌症,也都可以治疗,比如化疗什么的,就算不能挽回生命,坚持个三年五载的也大有人在。可我外婆什么治疗都不能做,从发现患病到去世,只有短短的二十天。我痛不欲生,拼命吃饭,从那以后,就踏上了变胖的不归路……
我的脑海开始快速运转。按说痛不欲生的结果,是令人食欲大减,饭不思茶不饮的,似这般暴饮暴食,胡吃海塞,搞得体重骤升的,实在罕见。
我说,原谅我问得可能比较细,你吃下那么多东西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武威说,我想这就是纪念我外婆的一种方式。
我又一次糊涂了。祭奠亲人的方式,可能有千千万万种,但用超常的食欲来思念外婆,这里面有着怎样的逻辑?
我说,你外婆一直鼓励你多吃饭吗?
武威说,没有。外婆是非常清秀的江南女子,直到那么老的年纪都非常美丽,每餐只吃一点点饭。
我说,那么,你为什么要用吃饭悼念外婆呢?
武威陷入了痛苦的回忆。许久,他喃喃地说,也许……是因为……我听到了一句话。
我说,那是一句怎样的话?
武威用手支撑着巨大的头颅,说,那一天,我到医院去看望外婆。正是中午,大家都休息了。当我路过医生值班室的时候,听到两位值班医生在说话。男医生说,13床的治疗方案最后确定了没有?女医生说,没有什么治疗方案了,就是保守对症,减轻病人一点痛苦。男医生问,干吗不手术呢?女医生答,年纪太大了,如果手术,很可能就下不了台子,比不做还糟糕。男医生又开言,那么化疗呢?资料上说,现在新的药物对这种癌症效果不错的。女医生接着回答,13床太瘦弱了,化疗方案一上去,人肯定就不行了,还不如这样熬着,活一天算一天……
13床,就是我的外婆啊。
医生们的这段对话,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觉得外婆的死就是因为她太瘦了,瘦到无法接受治疗,如果她胖一点,就能够战胜死神,就能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武威断断续续地讲着,他的眼泪一滴滴洒落在黄绿相间的格子衬衣上,让黄的地方更黄,绿的地方更绿。胖人的眼泪也比一般人的要硕大很多,每一滴都像一颗透明的弹球。
我默默地坐着,能够想象至亲的人离去给当年的小男孩以怎样摧毁般的打击。他以自己的方式表示着痛入心肺的哀伤,表示着对死神的强大愤怒,表示着对外婆的无比眷念……难怪他不认为这是不正常的,难怪他在每一次减肥之后都让自己的体重更加高。
在接下来的多次咨询中,我和武威慢慢地讨论着这些。当然,我不能把自己的判断一股脑地告知他,而是在我们的共同探讨中渐渐向前。
武威后来成功地减下了50公斤体重,成了英俊潇洒的靓仔,对外婆的悼念也化成了力量,他各方面都很优秀。
任何成瘾都是灾难
有个年轻人,名叫安澜。他说自己干什么都会成瘾。
我要详细了解情况,就说,请打个比方。
他说,我上学的时候就对网络成瘾。那时候,我每天起码有5小时要趴在网上,网友遍布全世界。
我插嘴道,全世界?真够广泛的。
安澜说,是啊。人们都说上网对学习有影响,可那时我的英文水平突飞猛进。因为要和国外的网友聊天,你要是英文不利索,人家就不理你了。
我说,一天5小时,你还是学生,要保证正常的上课,哪里来的这么多时间啊?
安澜说,很简单,压缩睡眠。我每天只睡5小时。我有单独的房间,电脑就在床边。我每天做完作业后先睡下,4小时之后,准时就醒了,一骨碌爬起来就上网,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再睡1小时回笼觉。爸爸妈妈叫我起床的时候,我正睡得香甜。很长时间,家里人看我白天萎靡不振的,都以为是上学累的,殊不知我的睡眠是个包子,外面包的皮是睡觉,里面裹的馅就是上网。
我说,青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这样睡眠不足,是要出大问题的。
安澜说,还真让你说对了。后来,我就得了肾炎。因为不能久坐,我只好缩减了上网的时间。我休了学,急性期过了以后,医生建议我开始缓和的室外活动,慢慢地增强体力。我就到郊外或是公园散步。一个人在外面闲逛,就是风景再美丽、空气再新鲜,也有腻的时候。我爸说,要不给你买个照相机吧,一边走一边拍照,就不觉得烦了。家里先是给我买了个数码的傻瓜相机。果然,照相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只狗正在撒尿,一只猫正在龇牙咧嘴地向另外一只猫挑衅,都成了我的摄影素材。白天照了相,晚上就在电脑上回放,自己又开心一回。很快,这种简陋的卡片机就不能满足我的愿望了。我开始让家里人给我买好的机子,买各式各样的镜头……把自己认为好的照片放大。城周围的景物照烦了,就到更远的地方去,我又迷上了旅游。后来我爸说,我这是豪华型患病,花在照相和旅游上的钱,比吃药贵多了。不管怎么样,我的病渐渐地好了。因为错过了高考,我就上了一所职业学校,学市场营销。毕业以后,我进了一家玩具公司。玩具这个东西,利润是很大的,只要你营销搞得好,拿比例提成,收入很可观。这时候,因为时间有限,到远处旅游和照相,变得难以实现,我就迷上了请客吃饭……
我虽然知道咨询师在这时应该保持足够的耐心倾听,还是不由自主地小声重复——迷上了请客吃饭?
说句实话,我见过各种上瘾的症状,要说请客吃饭上瘾,还真是第一次碰上。
安澜说,是啊。我喜欢请客时那种向别人发出邀请,别人受宠若惊的感觉。喜欢挑选餐馆,拿着点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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