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让给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就快生了,可不能站着。”
佛斯托·佩纳站了起来。同他一道,一位瘦弱的女作家也动情地站了起来。她刚刚在《青年诗人专栏》发表了处女作,是佩纳最新培育的小幼崽。
“坐下吧,我的女儿。”少校对混血姑娘说。
他自己坐在了另一把空椅子上,盯着演讲者的眼睛,他很快便睡着了。掌声唤醒了他,是时候说两句了。
站在讲台上,他失望地看了一眼装有矿泉水的杯子——“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给演讲者上点啤酒呢?”——向齐聚一堂纪念佩德罗·阿尔杉茹的有关部门与“各界精英”致辞。佩德罗·阿尔杉茹是人民的老师,也是少校的老师,是他教会了少校认字。阿尔杉茹凭借自身努力创造了非凡的成就,他是巴伊亚最杰出的名字,与鲁伊·巴尔博萨与卡斯特罗·阿尔维斯并称“至高无上的三大天神”。听完巴蒂斯塔令人不寒而栗的演讲,听完那些含沙射影的威胁,少校这番极具巴伊亚特色与巴洛克风范的华丽话语,使大厅的气氛重新变得舒畅,赢得了听众欢乐的掌声。少校戏剧性地张开双臂:“非常好,我的女士们,我的先生们!在12月的一整个月里,所有献给阿尔杉茹的纪念活动都聚集了巴伊亚最顶尖的智慧,所有的纪念活动都非常公正,非常精彩,但是……”
“要是有人在他嘴前面点根火柴,他准能烧起来……”学院主席小声对州长说。但是他说这句话时饱含善意:达米昂·德·索萨少校这种带着酒气的嘶哑嗓音比滴酒不沾的巴蒂斯塔那饱满的声音与邪恶的眼神强一千倍。
张开的双臂,哽咽的声音,少校的演说接近尾声:如此多的庆典、演讲、赞誉献给阿尔杉茹,这是他应得的,他应该得到更多——但本末倒置了!他的家人,阿尔杉茹的后代,他的亲戚,这些人穷困潦倒,过着最悲惨的生活,不得不忍饥挨饿。就在那儿,我善良的女士,我尊敬的先生,在如此崇高的庆典大厅,就有一位阿尔杉茹的亲戚正忍受病痛。她是七个孩子的妈妈,还有一个孩子尚未出世。她是个寡妇,还在为挚爱的丈夫而哭泣不止,她需要医生、医院、药品,需要钱给孩子们买吃的……在那儿,在那个回荡着对阿尔杉茹赞誉的大厅,就在那儿……
他指着坐在椅子上的混血姑娘。
“请站起来,我的女儿,站起来让所有人看看。不朽的佩德罗·阿尔杉茹是巴伊亚与巴西的荣光,是祖国的荣光,但他的后代,他的近亲却处于怎样的境地啊!”
姑娘站起来,低着头,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摆,眼睛该往哪儿看。她的肚子高高隆起,鞋子歪歪扭扭,裙子破旧不堪,确实一贫如洗。为了看得更清楚,有些人站在了凳子上。
“女士们,先生们,与其用语言赞扬,我请求你们给这位可怜的女人一点点施舍,她的血管中流淌着阿尔杉茹的血液!”
他边说边走下讲台,将帽子拿在手里。从主席台开始,从每个在场人员的手里收钱。等他走到大厅尽头时,州长宣布活动“在基督教的慈悲善行”中结束。少校将不同面值的钞票放在可怜的受益人腿上,将这笔巨款都给了她。他拿着空帽子,拉住阿尔诺·梅洛的胳膊,向他提议:“我的黑人先生,去给我买杯啤酒吧,我觉得口渴,但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他们去了“勇武酒吧”。他们两个人,还有安娜·梅尔塞德斯。安娜·梅尔塞德斯挽着阿尔诺的胳膊,她终于在广告宣传的港口靠了岸。她在签订合同方面表现出惊人的天赋,没有顾客能拒绝她给出的理由。走在路上,阿尔诺请求少校谅解:请允许我亲她一下,我已经三个小时没有尝到她嘴唇的味道了。而且我听了那么多废话,现在欲望强烈,如果不这么做,我可能会死的。悉听尊便,我的朋友,好好放松一下,不过要走快点儿,别忘了啤酒不等人。等喝完酒,如果你想知道,我告诉你一间极其隐蔽的妓院在哪儿,那可是阿尔杉茹时代的妓院。
大厅的人都走了,弗拉加·奈托教授走到佩德罗·阿尔杉茹贫穷的近亲旁边。他年纪已经很大,胡子全白了,但依然牙尖嘴利喜爱辩论。
“我是阿尔杉茹的朋友,我的女儿,但是不知道他有家庭,没听说过他有后代。你是谁的女儿,是他的哪一代亲戚?”
姑娘仍然非常害羞。她紧紧抱住装满钞票的旧包——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看着眼前好奇的老人。
“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认识这位阿尔杉茹先生,不知道他是谁,我今天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但剩下的都是真的:我缺钱,孩子很小,不是七个孩子,而是四个孩子。是的,先生,我的丈夫没有死,但是他走掉了,家里一分钱都没有……所以我才追着少校请求帮助。我在胜利酒吧碰到了他,他说他没有钱,但让我跟他到一个地方,说他会帮我筹到钱。他把我带到了这儿……”她微笑着走出大门。虽然怀了孕,她的臀部依然摇曳生姿,她的脚步左摇右摆,跟逝去的阿尔杉茹一样。
弗拉加教授也笑了,他摇了摇头。从泽济尼奥最初的想法到巴蒂斯塔关于传统与产权的压轴演讲——这个危险的猛兽!——所有的庆祝活动都不过是虚伪的骗局,全都是无稽之谈。也许少校的谎言才是唯一的真相:一位忍饥挨饿的孕妇,身无分文,疲惫不堪。她是个假亲戚,但又是真亲戚,他是阿尔杉茹的家人,来自阿尔杉茹的世界。他在回忆中重复:“人民的创造才是唯一的真相,永远没人能够否认或曲解它。”
“在魔幻现实的土地上”
1969年的狂欢节上,“托罗洛之子”桑巴舞学校将“四乐章的佩德罗·阿尔杉茹”带上街头,取得了巨大成功,并获得了一些奖项。在瓦尔迪尔·利玛的桑巴舞曲中——瓦尔迪尔·利玛的才华更在作曲界五位最出色的对手之上——桑巴舞学校在城市游行歌唱——
他是令人感动的作者
是重要的现实主义作家
他震惊了世界
哦,天才的佩德罗·阿尔杉茹
我们将在狂欢节中展示
他人生的四个乐章。
安娜·梅尔塞德斯终于能够成为罗萨·德·奥沙拉。论起千娇百媚、顾盼含情,她毫不逊色。她的屁股无拘无束,自由的乳房藏在白色的蕾丝罩衣下面,奔放的眼神召唤着床与强大的阴茎——因为这个混血姑娘,唉,可不是为只会撒尿的小嫩芽儿准备的——广场民众都为之疯狂。谁不梦想着她那修长的大腿与平滑的肚腹,还有那发出邀请的肚脐?戴着面具的醉鬼匍匐在她的舞步之下。
安娜·梅尔塞德斯跟最主要的舞厅桑巴舞者一起表演,他们每人都扮演了故事中的一个角色:里迪奥·库何、瓦尔德罗伊尔、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奥萨,还有帕科·穆纽斯。花车上展示了“巴伊亚之子”的阿佛谢、使团团长、舞者、宗比与老多明古斯·若热、宗比手下的黑人、皇宫的士兵、战争的开端。一切都融化在歌声里——
在魔幻现实的土地上
展现了民族的才智与荣光
在这里的人与物身上
产生了自发的抒情体诗行
雪与稻穗的科尔希穿着启明星的服装,站在牧羊女前面。她的头发如此金黄,肤色如此洁白,是斯堪的纳维亚最美的混血女郎。这里有几十个女人,她们大部分都来自女子联盟,以自己的美貌著称。她们是明星,是公主,是最优秀的女仆,每个人都摆着性感的姿势,躺在一张巨大的床上。这张床都占据了整辆花车,引发了最大的轰动。在这辆车前方的舞台上,“庆典大师”拿着一张海报,海报上的题目表明了众多女子聚集在同一张大床上的寓意:“佩德罗·阿尔杉茹的甜蜜事业。”她们全部在那里欢笑聊天,他的姘妇、干亲家、妓女,那些有夫之妇、未婚处女、黑人、白人、混血女人、“天使”萨比娜、罗森达、罗萨丽娅、里索莱塔与沉思中的特伦西亚。德黛、盖蕾,每个人都来了。她们半裸着从床上起来,加入了桑巴舞的队伍——
荣光,荣光
与我们同时代的
巴西混血儿
荣光,荣光
在木皮鼓、摇铃、摇筒与葫芦壳的伴奏下,圣女、圣子与奥里沙的坎东布雷开始了。在探员邪恶的芭蕾舞中,普罗考皮奥遭受了鞭打,奥贡是一个体格如阁楼般健壮的黑人,他将助理专员胖子佩德里托赶到大街上,把他吓得屁滚尿流。不可战胜的舞蹈在继续。
卡波埃拉拳师变换着难以置信的招式。马奈·利玛与胖女人跳着玛希希与探戈。老太太撑着太阳伞、穿着花边裙,跟随着坎坎舞的节奏,她是伊莎贝尔·特蕾莎·马丁斯·德·阿拉乌茹·伊·品纽伯爵夫人,亲近的人都称她为萨贝拉,她是雷孔加夫的公主,也是巴黎的贵族。
多洛黛娅头顶着魔鬼的尖角,在红纸火焰的包围中宣告游行结束,又在硫磺的篝火中消失不见。
我们要在此颂扬
他在漫漫长途中
已经取得的荣光
这些街道上的表演
都是真实的故事
在他的书中流传
卡波埃拉拳师、圣女、圣子、牧羊女、奥里沙、三王节表演与阿佛谢、舞者与美女一同唱歌、跳舞、让出一条通路。佩德罗·阿尔杉茹·奥茹欧巴大师要从中间经过——
荣光,荣光
荣光,荣光
佩德罗·阿尔杉茹·奥茹欧巴正在跳舞,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不同的人、复合的人,既是老人,也是中年人、青年人、半大的小伙子,他既长于走路,也善于跳舞,他喜欢谈天说地,酷爱烧酒,他叛逆而又沉默,参与了罢工运动,他制造骚乱,又会弹吉他与四弦琴,他非常多情,是个温柔的情人,不可多得的好人,他是作家、学者,也是一名巫师。
他是所有的穷人、混血儿与普通民众。
(1969年3月至7月,写于巴伊亚阿罗艾拉镇,在纳伊尔与热纳罗·德·卡尔瓦略友好的家中完成。)
译后记:真实的奇迹
在巴西,若热·亚马多的名字可谓家喻户晓。从1931年出版第一部小说《狂欢节的国度》到2001年去世,在长达七十年的文学生涯中,亚马多创作了包括小说、戏剧、诗歌、传记在内的三十余部作品,深受巴西国内外读者的喜爱。与此同时,他也是与中国结缘最深的巴西作家。早在1952年,亚马多便应邀来过中国。1953年,其代表作《无边的土地》的中文版问世,并于1958年、1992年两度再版。迄今为止,亚马多的作品已有十多本被译成中文,是拉美作家群体中当之无愧的巴西代表。
作为曾经最畅销的作家,亚马多在巴西文学评论界一直饱受争议。赞扬者称他的作品最大限度地反映了巴西现实,笔下人物丰富生动,充满生活气息;批评者则认为其创作肤浅冗长,人物过于脸谱化,情节描写也常常重复。不仅如此,亚马多小说中鲜明的政治倾向也一直是各阵营争论的焦点。对于评论界的各种评价,亚马多通常并不在乎,甚至坦言自己的作品缺乏“深刻”的内涵,并自视为一名不太具有想象力的作家。但是,无论评论界还是亚马多本人,都非常强调其虚构作品与社会历史的紧密联系。从发表处女作《狂欢节的国度》开始,亚马多的名字就一直与“见证”“记录”“现实”等词汇联系在一起。在第二本小说《可可》的题记中,这名巴伊亚小说家更是直接表明自己对真实的追求(“我力图在这本书中,用最低限度的文学性与最高限度的真实性,来讲述巴伊亚州南部可可庄园工人的生活”)。可以说,无论是其早期作品《儒比阿巴》(中译《拳王的觉醒》)、《无边的土地》,还是后期的《味似丁香、色如肉桂的加布里埃拉》《弗洛尔和她的两个丈夫》,亚马多的文学创作都根植于巴伊亚的历史与传统,在展现地方风俗的同时针砭时弊,在真实的社会背景中进行创作。
因此,无论在巴西国内还是国外,学界对亚马多作品中蕴含的社会学、人类学元素都非常重视,并将之视为巴西特定时期的历史见证。而国外的普通读者也都将亚马多的作品看作一扇了解巴西的大门,深受其中异域风情与文化特色的吸引。可以说,通过文学创作,亚马多向世界呈现了巴西。尽管这个巴西有一定的虚构成分,却从未远离过现实的基石。正是在这个层面上,《奇迹之篷》在亚马多小说中占有独一无二的地位。这部作品出版于1969年,从很多方面来看,它都并非亚马多随意创造的一部小说,而是对巴伊亚社会发展的如实记录。也许对于国外读者而言,它更像一则不可思议的传奇故事,充满了神秘、冒险与奇思妙想;但倘若了解巴西历史,倘若生活在巴伊亚,就会发现书中的一切都如此熟悉,甚至难以分辨小说与现实的界限。更重要的是,在这部小说里,亚马多对影响巴西身份构建的两个重要话题——种族融合与民主进程——进行了探讨,在回溯历史的同时,也以巴西知识分子特有的斗争姿态,参与构建了新的历史进程。
《奇迹之篷》的叙述在两个层面分别展开,相互穿插。第一个层面是主人公佩德罗·阿尔杉茹捍卫种族融合的斗争,第二个层面是阿尔杉茹诞辰一百周年的纪念活动。对于两个层面的时间选择,亚马多都有着精准的把握。第一个故事开始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于1943年阿尔杉茹去世时结束。第二个故事则发生在1968年的军政府独裁时期,也就是这本小说出版的前一年。
葡萄牙殖民与奴隶制度一直被认为是巴西各种社会问题的根源。而亚马多所在的萨尔瓦多因为曾是非洲贸易的中心,各种矛盾也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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