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锥子似的眼睛。
“早上好,佩德罗·阿尔杉茹。让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弗拉加·奈托博士,我不在的时候,由他来负责教研室。他从德国而来,而我将去德国,这就是人生。”他转向那位同事,“这就是佩德罗·阿尔杉茹,我们已经说起过他,我对他非常尊敬。名义上,他是学院派给寄生虫教研室的杂役,实际上是一名人类学专家,比任何人都了解巴伊亚民俗。你也读过他的书了……”
佩德罗·阿尔杉茹低声说了几句自谦的话:“教授过奖了,我只是对人类学有兴趣……”
“我读了你的书,非常喜欢,尤其是最后一本。在许多方面,我们的看法一致。我们会成为朋友的,我敢肯定。”
“非常荣幸,弗拉加博士。那您呢,教授,什么时候走?”
“大约再过两个月吧。我会先去圣保罗,然后再去德国。”
“要待很久吗,教授?”
“我会留在那儿,阿尔杉茹。不是留在德国,我去那儿只是为了取得实验室的资质。我会将实验室建在圣保罗,并在那里负责它的运行。我会在圣保罗定居,那里的条件无与伦比:我的研究将更进一步。在这里根本不可能:预算有限,连最基本的材料都买不起。善良的弗拉加博士接受了我的邀请,他放弃了德国先进的科研条件,回巴伊亚参加教师选拔,使我们的研究得以继续下去,完全是因为热爱这个国家。他会跟教研室的工作人员和谐共处,比如你和阿尔林多,还有那些学生。”
“这是肯定的,如果我能通过选拔。”
专家笑了:“你不费劲儿就能通过,我的朋友。”
自由教师的竞争并不激烈,一般而言,远没有教授考试那样激动人心。而轮到弗拉加·奈托考试时,医学院的荣誉大厅挤满了人,并掀起了轩然大波:愤怒、喝彩、讥讽、辱骂、喧嚣、骚乱、争斗。
这位游学欧洲的年轻医生兼研究者之前已经非常有名。身负重责的席尔瓦·维拉亚教授亲自出马,邀请他来参加考试,代替他在教研室的位置。身为一户富裕人家的独子,毕业之后,弗拉加·奈托便启程去了欧洲。他在伦敦与巴黎待过几个月,最终留在德国。他的研究课题与研究方向都与席尔瓦·维拉亚一致,“我不过是这位伟大老师的一名普通学生”。
考试点燃了战火,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气势汹汹、惊世骇俗的候选人了。评审组着实没有想到,竟要面对如此惊异的观点论断。唯一没有感觉受辱的只有寄生虫学教授席尔瓦·维拉亚,看到好斗的候选人将根深蒂固的概念、思想、社会结构一一推翻,他高兴地搓着双手。弗拉加·奈托伸着手指,加上那傲慢的红色胡须,活像一个狡猾的魔鬼。
引发大骚乱的原因并非医学辩论,并非那篇围绕着医学疾病的论文,而是关于社会与政治法令的论断。这些论断很多,并且非常过分,每一条都直指评审委员会与其他候选人。
弗拉加·奈托上来就自诩为唯物主义者,更糟的是,他还是辩证唯物主义者,是卡尔·马克思与弗里德里希·恩格斯的门徒:“两位伟大的现代哲学家,两位开启了人道主义新时代的天才。”以这些大师的观点为基础,要求立即完全根除这些热带疾病,并深入改革巴西的政治、经济与社会结构。只要我们还是一个半封建农业国家,只要我们的经济仍以大地主与单一作物为主,就说不上真正地抗击热带疾病。落后才是我们最主要的疾病,其他疾病都是它的衍生品。教授们茫然无措,因为其中许多人既是老师,同时也是大地主、农场主与畜牧业专家。
辩论迎来了尖刻的批评,几乎像是辱骂。评审组的一位成员,就是那位爱造新词的蒙特奈格鲁教授,气得几乎失去了理智。“一派胡言!”他慌乱地喊道。
在场的学生一致支持候选人,激动地为他加油助威,为他的发言鼓掌喝彩:“血吸虫病、麻风病、查加斯病、疟疾、天花以及我们可怜祖国的各种流行疾病,造成这一切的最大诱因就是我们落后的经济。如果没有剧烈的社会结构转变,我们就不能根除这些疾病,无法采取预防性措施、严肃系统地抗击这些困扰我国人民的顽疾,更谈不上公共健康。现在承诺采取这些举措,要么是笼络人心的骗子,要么是一无是处的蠢货。倘若我们不改造巴西,那么我们的研究,无论多么严肃、原创,也只是单方面的努力,是少数几位专家天赋与勤勉的结果,来自他们不计回报的牺牲。剩下的只有无用的学术辩论。虽然很伤人,但这是事实。”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是论文答辩。那些激进观点引发的骚乱似乎仍不能使他满足,弗拉加·奈托又引用了一位医学院杂役的话,把他当成了科学权威。他将这位杂役称为“具有广泛社会学视野的人类学大师”,朗读了从那本小册子中选取的一页。这本书是那个叫作阿尔杉茹的人自己印的,就是混在我们中间的那个黑白混血儿。“巴伊亚老百姓的生活条件如此恶劣,如此贫穷,没有任何医疗或卫生救助,政府当局对此毫不关心。能够在这样的条件下生存,本身就证明了他们的力量与活力。正因为如此,对传统习俗的保留,人们自发组织起来的社团、学校、游行、聚会、表演、阿佛谢,民间创作的歌曲舞蹈,所有这些文化财富才越发重要,只有种族融合才能解释这真正的奇迹,使之成为可能。从混血文化中诞生了一个新的种族,它坚定、强大、拥有天赋,通过生活与美的日常创造,它战胜了贫穷与绝望。”候选人专用席传来一声怒吼:“抗议!”是尼禄·阿尔格鲁教授,他颤抖着站起来,大声喊道:“这番引用是对我们可敬学院的嘲讽!”
阿尔格鲁教授不只说了这简单的几个字,他用纯正的葡语做了一番洋洋洒洒的演讲。可惜的是,没人听到他讲的话:学生高呼着弗拉加·奈托万岁,与此同时,许多老师也参与进来,呵斥、辱骂、讥讽、口哨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群魔乱舞的景象。考试最后,弗拉加博士获得全体通过,两三名老师拉低了他的分数。学生将胜利的他抬在肩上。
至于受邀成为塔代乌世俗婚礼的见证人,席尔瓦·维拉亚教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工程师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认识他,那时他总在寄生学实验室等待教父。不仅如此,教授还帮他克服了完成学业的种种困难,不止一次地出钱让他坐电车,买冰淇淋,去电影院。他也同样认识高梅斯一家:腹地粗野的庄园主,专断独行、思想落后,文化上落后塔代乌一大截。但如果男孩和姑娘相互喜欢,剩下的就一点也不重要了。他们要结婚生子。
17
天大的丑闻,连续几个星期,巴伊亚都只谈论这一件事:只有巴伊亚独立[25]百年庆典、只有7月2日的盛大聚会能够使大家将它淡忘。这场婚礼引发了激烈的争吵与相互谩骂,仿佛它是第一场混血男孩儿与白人姑娘的婚礼。巴伊亚白人,也就是说,抗拒了黑人的血液,这是伊莎贝尔·特蕾莎伯爵夫人的精彩观点,对于这对新人来说,她是亲近的萨贝拉。而新郎则是一个深肤色混血儿,如果用艾米丽娅太太委婉的表达方法,就是“烧焦的小麦色混血儿”。
那个年代,人们已经对跨种族婚礼习以为常。当新郎新娘挽着父母的手臂走进教堂时,究竟是黑人白人、白人黑人并不会引起大家关注,有的只是对婚礼的自然态度。但是这一次,新娘却并没有挽着父母的手,大殿圣坛也没有点亮蜡烛,世俗与宗教婚礼都在朋友家里举行,嘉宾人数很少,氛围有些紧张。塔代乌与露的结婚庆典,巴伊亚对此议论纷纷。
有权有势的高梅斯一家在腹地拥有大片土地,是精英阶层的重要人物,曾将这场婚礼视为侮辱,粗鲁地打发了这个又穷又黑的求婚者。他们对他关上了友好的大门,禁止他觊觎自己的女儿,却不曾考虑到男孩儿的财富:他的天赋与意志力;在学院的诗歌中,在数学难题的解答中,在课程优异的成绩中,这些早已得到证明,如今他更是在里约事业有成,是保罗·德·弗朗廷的左膀右臂。
让我们向高梅斯一家鼓掌,该是让一位可敬的家长结束这种血液走私的罪行,结束巴西白人种族的野蛮化,对黑人说“我们受够了”的时候了,尼禄·阿尔格鲁、奥斯瓦尔德·冯特斯与他们好斗的追随者一起庆祝,表达对上校的支持与喝彩。
这种表现无用而又可悲,在巴西的大环境下,种族仇恨不可能继续下去,没有任何的偏见樊篱能够抵挡人民的冲击——席尔瓦·维拉亚们、弗拉加·奈托们与贝尔纳们回应道。
所有这一切,加上新娘的美貌、新郎众口称赞的智慧、遭到禁止却坚定不移的爱情,全都围绕着这场激动人心的浪漫婚礼。它是城市生活的中心。
塔代乌几天之前回到巴伊亚,几乎不曾露面,很少有人知道他回来了。在萨贝拉家里,他见到了露,两人一起商议了最后的细节。“他们抱在一起,看着真令人欢喜。”这是萨贝拉告诉阿尔杉茹的,这个老太太越来越不能动弹,也越来越多嘴多舌。
露告诉塔代乌,鲁伊·帕萨林尼奥博士不断献殷勤,总是来她家,跟上校相处得很好。律师认真拘谨,非常敏感,有些口吃。他不强迫也不表白,只会做些暗示,长久地注视着她。他将自己的意愿告诉了艾米丽娅太太,后者毫不吝啬对他的赞美。他非常爱你,我的女儿,就等你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同意的讯号,他马上会向你求婚。毕竟,你也快二十一岁了,你圣母学院的同学都已经结婚。她们成了孩子的母亲,玛丽考塔甚至已经抛弃了丈夫,哎呀太可怕了!帕萨林尼奥博士是你丈夫的理想人选,你爸爸喜欢,我也喜欢,你马上就要嫁不出去了,清醒一点,别固执了。她日日夜夜地在她耳边唠叨,律师则用眼神询问着她。
露二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帕萨林尼奥晚饭后过来,他没有留在大厅里跟上校谈论政治金融,而是问姑娘能不能听他说两句话。他们坐在别墅花园里的一棵大芒果树下,头上是月明星璨的天空,脚下是“海堡”港湾的流水与船只的影子,真是适合恋爱的夜晚。博士没有表白经验,不能随心所欲,他沉默了一会儿,战胜了自己的羞怯。
“我问过艾米丽娅太太,她允许我跟你谈谈。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我已经不年轻了……”
“鲁伊博士,妈妈跟我说过了。我觉得很荣幸,因为你值得我喜欢,你的表现很完美。正因为如此,我不能让你这样下去。因为我已经有恋人了,已经订婚了,而且很快就会结婚,很快。”
“恋人?订婚?艾米丽娅太太什么都没跟我说!”律师非常震惊,他终于能够直视姑娘湿润的大眼睛了。
“没人告诉过你吗?我不是说爸爸妈妈,他们从来不提这件事。但是,登门求婚这件事,有很多人私下议论。”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洁身自好,不喜欢谈论是非。”
“那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要表达对你的尊敬,这是最好的方法。我要跟你讲的话,有一部分可是秘密。”
“我是个正直的男人,小姐,还是律师。我保守着许多秘密。”
“大约一年前,准确地说是八个月前,塔代乌·坎尼奥托博士向我求婚。他是一名工程师,与我哥哥阿桑代里奥同班。我们很小便相互喜欢。”
“塔代乌·坎尼奥托,我听过这个名字。”
“这次求婚被拒绝了,因为塔代乌是混血儿。混血儿,而且很穷,他是底层出身,靠别人的接济上学。拒绝他的是我父母,我爱塔代乌,而且自视为他的未婚妻。”她不让律师插话,“听我说完:明天我就二十一岁了,明天我就会走出这个家门结婚。我想,我既然已经把实情告诉你了,也算报答了你想娶我为妻所赋予我的荣耀。我不需要提醒你保密。”
律师盯着月光笼罩的大海,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桑巴舞的节拍,传来了卡波埃拉的曲调——
从地上捡起橘子,啼咕啼咕
我的爱人走了,我也不留
我的毛巾有蕾丝花边哟
从地上捡起橘子,啼咕啼咕
“塔代乌·坎尼奥托?是不是他,上大学的时候,用十音节诗完成了一场数学考试?”
“就是他。”
“我听很多人说起过他。据说他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男孩,就在前几天,一个刚从里约过来的朋友还跟我说,坎尼奥托工程师深得保罗·德·弗朗廷博士的信任。”他顿了顿,听着远方传来的那歌,我的爱人走了,我也不留,“我不会说我现在很开心,我原以为自己有幸能向你求婚,能让你成为我的妻子与伴侣。我将回到我的故纸堆中,看书和批文,我喜欢单身生活,不知道能否成为一个好丈夫。请允许我提前向你送上新婚祝福。既是为婚礼祝贺,也为你的勇气。不知道我能否帮上你什么忙,帮你或者帮塔代乌博士。如果你们恰好需要,我愿意为你们效劳。”
“非常感谢。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一切都好吗,博士?”尤弗拉希娅太太问。律师吻她的手告别,真是一个正直可亲的人,一个“绅士[26]”。
“很好,尤弗拉希娅太太,一切都很好。”尽管有些失望,律师也感觉到些许释然,他天生就该独身生活。
“明天见,博士。来和露一起吃晚饭吧。”
“谢谢,晚安。”
面对各种问题,露不说话,只是紧张地微笑。艾米丽娅将发生的事情告诉上校:一切都很顺利,明天就会有新消息了。
确实如此,而且是他们意想不到的天大消息。一大早,已满二十一岁、能够为自己做主的露出了门,便再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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