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拿起一本。
“堂·列昂,这里有一本将成为人类学经典的书。将来的老师会引用这本书,它将享誉世界。”
“老师,您在说哪本书?”
“我说佩德罗·阿尔杉茹的这本书。他是我那门课的杂役,是一位专家。”
“一位专家?您是在开玩笑……”
“听着,堂·列昂!”他打开书读了起来,“一种混血文化正在形成,它如此强大,深入每个巴西人的内心深处,并将成为真正的国民意识,甚至连那些父母都是移民的第一代巴西人,也将在文化上成长为混血儿。”
几周之后,堂·列昂收到了一封满是颂扬的信件,是那位研究人类学的同乡寄给他的。同乡感谢他寄来阿尔杉茹的书:“一部优秀的作品,为研究者开辟了新的领域,开垦了一片主题动人的处女地。世界上最能给人灵感的城市应该就是这个巴伊亚:我能在每一页里感受到他的气味与芬芳。”依据在《非洲影响》封面上看到的信息,他请求寄来这位作者之前的书。他的第一本书,堂·列昂根本没听说过。
作为一名正人君子,书商兴高采烈地出门找阿尔杉茹。已经到了傍晚,学院里找不到他。他便走下佩罗林尼奥,手里攥着那封信,到胡同小巷里找他。书商迷失了方向,他问这问那,感觉哪里都有这位混血儿的身影,就像一位引导者或者保护人。他跟那些可怜鬼、那些有着哲学怪癖的疯子完全不同,怎么会迷糊成这样?灯光亮了起来,这么多年里,堂·列昂生平第一次错过了六点十分通往巴里斯的电车,那里是他的住处。
最后,在一个他从未到过的迷宫似的肮脏地段,终于找到了奥萨的家。月夜降临在卡鲁鲁上,席间还有甘蔗酒、啤酒与玉米酒。堂·列昂看着简陋的小屋,看到他的同行邦凡提嘴里塞满东西,黄色胡子上粘着棕榈油。佩德罗·阿尔杉茹大师坐在罗萨丽娅与罗萨·德·奥沙拉之间,脸色愉悦而又平静。他用手抓着吃,这也是吃东西最好的方式。
“欢迎欢迎,堂·列昂,在桌边坐下吧。”
奥萨拿着一杯啤酒过来,漂亮的混血姑娘端来了盛有卡鲁鲁、阿卡萨[14]与软骨蟹莫凯卡的盘子。
10
佩德罗·阿尔杉茹穿上两年前为参加塔代乌毕业所做的西装,在教堂门口等了她几分钟。他克制着自己的情感:眼前浮现出一生的想法与画面。终于,她从教堂那边出现了。在她周围,环绕着目光、言语与笑脸,还有一种欲望的光环。快二十年了,准确地说是十七年,阿尔杉茹发现,罗萨·德·奥沙拉的美丽每年都会再增添一分。她曾是他隐蔽的谜题、强烈的诱惑、不可战胜的召唤。如今则是难以形容的女人,罗萨·德·奥沙拉。
然而,当她穿过广场时,并没有穿着巴伊亚服装——白色的裙子、衬裙、罩衣,白色是魔法的神圣之色。她在教堂门前将胳膊递给阿尔杉茹时,穿的是上流社会女子的长裙,由最贵的裁缝剪裁缝制,身上戴着无价的珠宝,金银制成的护身符,还有一种天生的女王气质。她打扮得像是要出席某种重要场合,站在神父左边或是新娘父亲身旁。
“我迟到了?米米娅刚准备好,我从她姑姑家过来的,她一会儿也从那儿走。啊,佩德罗,我女儿太漂亮了!”
他们穿过昏暗的教堂,只有两束摇曳的烛光照明。黄昏的阴影飘浮在空气中,紧贴着鲜花、百合、棕榈、菊花、牡丹落下,一点一点充斥着整个大殿。红色的地摊从圣坛一直延伸到大门。新娘将穿着拖尾婚纱,戴着面纱花环,挽着父亲的手踏在地毯上,紧张而又快乐。
他们沉默地走在阴影里。罗萨小声抱怨:“我觉得该选邦芬教堂,但是关于这场婚礼,我没有发表意见。我不说话,是为我的女儿好。”
在她跪下念主祷文期间,佩德罗·阿尔杉茹去找主教堂司事,也是他在耶稣圣殿广场的旧相识阿尼西奥。虽然他不像黑人玫瑰教堂的司事茹纳斯那样,已经成为阿尔杉茹喝酒弹琴的伙伴,但上星期阿尔杉茹找他询问时,他没有让人为难,没有表示反对,只是多愁善感地评论说:“哪里见过这样的事?真让我震惊,她居然屈服了。”
在司事的引领下,他们钻到圣坛后面,走上楼梯,经过唱诗楼,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两人在小长凳上坐下,在那里,他们能够看到整个教堂内部。在离开他们点灯之前,说话鼻音很重的浅肤色混血儿阿尼西奥没有忍住,又说起这个残酷的话题。
“让我吃惊的不是妈妈同意,而是女儿赞同。”
罗萨嘴角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您弄错了。我费了好大劲儿才说服她我不来参加。她一直硬要我来,甚至威胁要把婚礼取消。”
“那这又是为什么?”
“我跟您说一件事就足够了。多亏您的好意,我才能在这个老鼠洞里看我女儿结婚。但是,作为回报,她会挽着父亲的手走进教堂。那人已经将她认作女儿,在公证处办过手续,跟嫡出的女儿一样享有权利。您觉得我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但我作为母亲,觉得一点儿也不高。”
“每个人的问题,只有她自己清楚。太太,请您原谅。”
“我得感谢您才对。您能同意,真是个大好人。”
司事下楼了。有那么一会儿,罗萨用蕾丝手绢捂住嘴,压抑着抽泣声。佩德罗·阿尔杉茹紧闭着嘴,目光看着前方,阴影在圣像与祭坛上蔓延开来。
“你也不明白吗?”等到能开口时,罗萨问道,“你很清楚,我必须下定决心。有一天,他跟我说:‘米米娅是我最爱的女儿,我想让她成为我真正的女儿,和另外两个女儿一样,成为我的继承人。我已经跟家里人都说过了,也告诉了玛利亚·亚美丽娅……’这是他妻子的名字……‘在公证处,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有一个条件……’我连条件是什么都没问,只想知道:你妻子怎么说?他马上回答:‘她说和米米娅无冤无仇,米米娅是无辜的,没有过错,她只恨你。’当我因为她的愤恨而发笑时,他给了我致命打击:‘要想给米米娅法律保障,我的条件是她必须由姑姑抚养,远离你的影响。’我不能再见我的女儿了?‘你随时都能见她,但她要住在我妹妹家,由我妹妹来教育,偶尔才能过来一次。你到底同不同意,希不希望女儿过得好?’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跟他达成协议,只是口头协议。但他都已经照做了,我有什么理由毁约?虽然我是黑人,但我不会弄虚作假、言而无信。你能明白吗?这是为了米米娅好!你不明白,我知道你不明白。你希望我能抗争。你以为我不知道?”
在他们下方,司事已经将灯点亮。在灯光与鲜花的映衬下,教堂迎来了第一批宾客。佩德罗·阿尔杉茹只说了一句话:“你怎么能知道我想什么?”
“关于你,佩德罗,我什么都知道,比我看自己还清楚,我知道你的想法。我这辈子在为谁跳舞?你说呀!只为两个人:我的父亲奥沙拉,还有你,你从来没喜欢过我。”
“你忘了米米娅的父亲和干亲家里迪奥……”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哪里惹到你了?热罗尼莫使我脱离苦海,那时我是一个任人玩弄的娼妇,别无选择。他给了我房子、食物、上好的衣服,甚至给了我关爱。他对我有恩,佩德罗。全世界都怕他,尤其是女人,就连他老婆也不例外。但他对我一直很好:带我脱离苦海,让我活得舒适,从来没有抬手打过我。他在公证处登记了米米娅的名字,向全世界宣告:‘她和我的另外两个女儿一样。’”
“但她没有妈妈……”阿尔杉茹的声音从最后的阴影中传来,灯光遮蔽了那些苦涩的话语。
“对她来说,妈妈有什么用呢?一个遭人唾弃的姘妇,曾经的妓女,跳巴图科、桑巴舞的黑女人?他带走米米娅时,我说:‘我不会放弃自己的神,当有祭祀任务时,我不能做别的事。’我一辈子不都是这样吗?你说啊,不是吗?”
“是的。祭祀任务或者奇迹之篷,跟里迪奥一起。”
“没错。他带走了我的女儿,让她住在几位老处女的姑姑家里,每星期只许她见我一面。这是为了米米娅好。我知道,但我的心就像被蛀空了:对他来说,我只配上床,不配教育我的女儿。姑娘被他们带走之后,我就像个疯子,佩德罗,我的眼睛看不到了,心也被遮蔽了。我在圣殿宣泄,想要寻找慰藉。我和里迪奥……”
她的声音小而疲惫,出不了教堂。在这个小角落里,她的声音从此发出,也在此死亡,几乎到不了阿尔杉茹的耳朵。
“里迪奥!他是我认识的最好的男人。跟他一比,佩德罗,你就是一条毒蛇。但是,所有这些,有一件事情出了错。那天晚上,我不该碰到里迪奥,而应该遇见你。一直以来,我在为谁跳舞?我的佩德罗,我向你发誓,我只为奥沙拉与你跳舞。你知道这都是真的,之所以仅仅是跳舞,是因为你想这样。”
“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行,但是里迪奥……你已经把原因说出来了。”
宾客逐渐到来,教堂都挤满了。为了参加当年说得最多的时尚婚礼,女士们穿着精致高雅,分散在教堂各处,在欢笑与丝绸的声音中落座。男人们则聚集在大殿深处聊天。新郎的家人、教父教母与政府官员占据了最靠近圣坛的两排……通常情况下,这些是高级教士的专属座位。罗萨有时会认出一些人,并指给阿尔杉茹看。
“你看阿尔塔米罗的父母!现在是我的亲戚了,我有好多富有的白人亲戚。”她笑了,却是悲伤的笑。
妈妈是一位胖太太,步履缓慢,面容慈祥。爸爸是一名消瘦的可可上校,头发金黄,有些神经质。尽管缺少了马和马鞭,他依然高昂着头颅,带着骄傲的微笑,一个有着蜂蜜色胡子的外国人。
“外国佬?”阿尔杉茹问。
“他不是,但他爸爸是,我猜是法国人,姓氏是拉维尼。他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佩德罗。尽管是个外国人,而且富得流油,他还带着妻子一起去看过我,跟我说:‘罗萨太太,你的女儿就要成为我儿子的妻子了,也就是我的儿媳。我家就是你家,咱们是亲戚。’他希望我能在下面,在圣坛那儿,他和小伙子都这么想。”
“新郎?”
“对,阿尔塔米罗。佩德罗,他是个好人。但如果我非要参加,米米娅父亲一家就不会来了。几位姑姑既是她的爸爸又是她的妈妈。不抗争不是很好吗?我在这儿也能看到,佩德罗。”
教堂里回响起一阵快乐的私语声,像节日一样热闹。佩德罗·阿尔杉茹认出了挽着奥古斯塔太太的尼禄·阿尔格鲁教授。整个婚礼上,这是阿尔杉茹唯一一次露出笑容。罗萨拽着他的胳膊,一次比一次更用力。
“她的姑姑们!她们刚刚进来,说明米米娅已经到了。”
两个个子高挑、趾高气昂的老太太,头发已经花白,在圣坛附近坐下,面对着新郎的父母。唱诗楼挤满了人,有人在为风琴试音。
“阿尔塔米罗和他的教母来了,教母是议员的妻子。”
佩德罗·阿尔杉茹觉得这个小伙子很亲切:他随了父亲的肤色与金发,从母亲那里继承了质朴的表情。
萨尔瓦多的上流人士全都聚集在教堂里,还有人从伊列乌斯或伊塔布纳专程赶来。拉维尼每年收获上万阿罗巴[15]的可可,似乎这还不够,儿子还做了律师。新娘的爸爸种植出口烟草,他血统高贵、脾气暴躁、生活腐化、喜欢动粗。赚钱,赔钱,再将财产重新赚回来。她的妈妈——女士们窃窃私语——是一个穿金戴银的黑女人,她爸爸的姘妇,这个女人是玛孔巴女巫,迷惑了他二十多年,谁能抵抗得了巫术呢?据说他是最糟糕的花花公子,一辈子耗在一个女人身上,就是那个黑女人,小姑娘的妈妈。小姑娘长得真漂亮,是个美人。
风琴奏响音乐,大殿更加嘈杂,唱诗班唱响了婚礼进行曲。罗萨·德·奥沙拉紧握着阿尔杉茹的胳膊,呼吸急促,眼眶也湿润了。
米米娅是巴西最漂亮的黑女人与雷孔加夫最后一位疯狂贵族的女儿。她身穿白色蕾丝裙,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在红毯上。同样的毛织品与同样的道路,这位父亲已经走过两次。在灯光与鲜花之间,在音乐的伴奏中,他曾将另外两个女儿送向圣坛。然而,当他穿过教堂大殿时,从没像今天这样自豪。他爱另外两个女儿,因为她们是自己的血脉。而如今的这一个,是他在三个女儿中的最爱,因为她不仅是自己的血脉,更是爱情的见证。
热罗尼莫·德·阿尔坎达拉·巴切库博士曾有过许多女人。在妓女、有夫之妇与情窦初开的少女身上,他体会过热切的迷恋、强烈的激情,还娶了一位拥有贵族头衔的妻子。但是爱情,他只体会过一次,就是对黑女人罗萨。即便后来,他们两个的关系几乎走到尽头,唯一的联系只有女儿,罗萨坚持寻求自由,他依然会在某天夜里发疯似的寻找她难忘的身体。他失去了理智,为了得到她,倘若需要,他甚至可能杀人。罗萨从来没有拒绝过他,只要他还在世,罗萨便将他当作自己某一部分的主人。
罗萨咬着蕾丝手绢,用牙齿撕扯着它。她忍住抽泣,将头埋在阿尔杉茹怀里:啊,我的女儿!神父在为他们祈祷,几乎升级为一场布道,他讲到新郎的才能与新娘的美貌,讲到两个家庭的优势将结合起来,这场神圣的婚姻将成为不可分割的纽带。对于罗萨·德·奥沙拉来说,是迎接新使命的时候了。
教堂渐渐空了。米米娅挽着丈夫的胳膊走了,两位姑姑走了,还有新郎的父母、教父教母、其他宾客、自豪的阿尔坎达拉。音乐停止了,一切重归寂静。司事将灯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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