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犯罪学家的冷漠,法官气愤地问,“我想你应该上诉。”
“上诉?当然。”要不是罗巴托法官的训斥,阿尔贝尔托·阿尔维斯根本没想到上诉。“我上诉至高级法院。”
泽·德·伊纳西亚迎来了第二次审判,因为缺少指派律师,已经推迟三次了。在辩护席上,坐着达米昂·德·索萨。
同第一场审判中的阿尔贝尔托·阿尔维斯博士一样,这次的公诉人也在法庭上想着女人,但不是绿帽子的羞辱,而是爱情的幸福。他终于征服了马莉莉娅,看到了一片晴朗的天空。他没有在泽·德·伊纳西亚的肤色中看出犯罪的宿命,也没有用龙勃罗梭的方法去衡量杀人犯的颅骨。他带着飘远的思绪完成了任务,心想着美丽的马莉莉娅:她一丝不挂地坐在床上,淫荡得可爱。
法官对辩护律师的指派非常担心,那都是一时冲动的结果。看到控告檄文这么弱,法官舒了口气,肯定能将刑期缩短十八年或者十二年,如果年轻的达米昂表现特别差的话,也能缩短六年。
但是达米昂·德·索萨在法庭上的处女秀却成了当时反响最大的事件,司法部门对此评论了很长时间,第二天就上了报纸新闻。从此以后,报纸新闻成了达米昂一生的常态。
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从法院门口经过,看到当时的盛况,问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知道里面有个新律师初次登场,尽管还很年轻,却是法庭上的伟人!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进去一看,达米昂正好达到巅峰时刻。最后,这个大块头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高声喝彩,被赶出了法庭。
不仅如此,法官也不止一次地被迫敲响法槌,要求肃静,威胁将旁听者赶出法庭,不过他是笑着做这些事的。已经很久没有一场审判能吸引这么多人,能如此调动人们的情绪了。
达米昂的辩护是一部史诗,包含了爱情小说、希腊悲剧、廉价的通俗读物与《圣经》,并且恰到好处地引用了“尊敬的法官、著名的法学大师桑托斯·克鲁斯博士”的裁决评论。他总结说,我们可以看到,非常善良的泽·德·伊纳西亚之所以卷进这场犯罪,完全是为了拯救自己的家庭与荣誉,而这两样东西都面临着恶徒“粗口”阿方索的威胁。被告席上的人是命运的受害者:作为一位钟情的丈夫,他工作勤勉,在烈日下提着流动商贩的箱子,靠他脸上的汗水——不只是脸上的汗水,陪审团的先生们,而是全身的汗水,因为土耳其[10]人的箱子重达千斤!——供养挚爱的妻子。有一天,这位慷慨正直的公民敞开友谊信任的大门,接纳了一条阴险的毒蛇:“粗口”阿方索——名字就说明了一切,诸位陪审员,粗口,黑心!他凶残而又卑鄙,是个老酒鬼,他暴力、下流,想要从泽·德·伊纳西亚手里夺走他的爱妻,侮辱他的门庭。先生们,试想一下这出希腊悲剧!他劳累了一天——尽管那天是周日,他不用工作——从街上回来,看到可怜的卡苏拉正在跟这个无耻之徒搏斗。他手里拿着餐刀,想强行将她占有,因为这个圣洁的女人拒绝了他卑劣的要求。泽·德·伊纳西亚赶紧去救妻子。两人开始打斗,为了保卫家庭与自己的生命,泽·德·伊纳西亚——这位平和的工人——消灭了那条下流的毒蛇。
达米昂张开双臂问道:“诸位陪审员,你们都是丈夫、父亲,是有尊严的男人,你们告诉我:如果回到家里,看到妻子正在跟一个无赖搏斗,你们有谁会无动于衷?谁?没有人,我敢肯定。”
他从旁观者中指出卡苏拉:“她就在那儿,诸位陪审员,最大的受害者!”卡苏拉一下哭了出来,出门之前,为了在她男人被辱骂时保持镇静,她专门喝了两大口烧酒。一审时她吓坏了。“就是她,诸位陪审员,可怜而又圣洁的妻子,如今哭成了泪人,是她要求对丈夫公证地裁决。根据卷宗材料,我只要求将我的当事人无罪释放。”
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的喝彩声传来。公诉人的虚荣受到了冒犯。他看到自己辛苦取得的名望正面临危机,便向书记官要来卷宗反驳。他运用了法律,引用了作者,使用了卷宗刊载的证据,严肃地指控。他不能被一个毛头小子打败——他甚至连法学院的学生都不是,只是个传口讯的庶务员,不值一钱的书记官,一个无名小卒。他想改变既成的事实,拆穿荒谬的辩解,但是为时已晚,回天乏术。在回答原告的质询时,达米昂使评审团完全站在了自己这边。药剂师费罗门诺·雅克伯大声抽泣。按照《下午》通讯员的说法,旁听席更是变成了一片“泪水的汪洋”。
陪审员一致同意将被告无罪释放。轮到桑托斯·克鲁斯宣布判决,下令释放泽·德·伊纳西亚。“我差点也哭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同样的事情。”大法官兴奋地对辩护人说,“我会为你取得律师执照。穷人再也不会没有律师了。”
这就是达米昂的毕业典礼。在这场毕业典礼上,没有戒指、没有学士服、没有毕业照、没有舞会、没有司仪也没有同学,只有他自己,独自一人。一切都结束之后,可怜的卡苏拉来到年轻人面前表示感谢——不管怎样,她爱她的男人,而且原来已经打消了看他重返自由的希望。
“上帝会报答你的,少校先生!”
为什么是少校?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他却成为了永远的达米昂·德·索萨少校。
8
佩德罗·阿尔杉茹听出了阁楼门外少年的声音:“教父,请让我进去。”他把一些印好的校样藏在书里。
“是你吗,塔代乌?进来吧。”
外面正在下雨,是绵延的细雨,有些悲伤的意味。
“你怎么来这儿了?出什么事了吗?”
毕业典礼之后不久,塔代乌就在“亚瓜刮拉铁路”建设工程中得到了一份工作——工作地点在热基耶,职位是助理工程师。工资不高,工作环境也不好。但他宁愿去巴伊亚州内陆城市积累一些实际经验,也不愿留下来在州府跑腿,在办公室里消磨时间,争着去当公务员。我读大学可不是为了这个。
“我得和你谈谈,教父。”
床上传来罗萨丽娅的呼吸声。阿尔杉茹离开椅子,遮盖了姑娘令人垂涎的裸体。她含笑入睡,沉浸在甜言蜜语的温热里。她一直期待着这些话,能听到真好。已经过去十年了,那时她只有十六岁,洛雷罗上校冷漠的儿子罗伯托扶着她的下巴说:小姑娘,你到了该上床的年龄了。儿子之后,轮到爸爸。上校给了她一条裙子与几枚硬币,罗萨丽娅便在阿拉戈伊尼亚,在阿德里·瓦赛琳娜的妓院里当了妓女。她跟随一名流动商贩到了巴伊亚。佩德罗·阿尔杉茹到耶稣圣殿广场买橘子时遇到了她。直到那时,罗萨丽娅才明确知道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一块破布,一个没用的婊子。
“我得和你谈谈,教父。”塔代乌重复了一遍,“希望你能给我建议。”
“我们出去说。”阿尔杉茹感觉内心沉甸甸的。毕业那天早上的预言浮现在记忆里:工作、旅行与爱的煎熬,海螺如是说。
他们走上斜坡,步履缓慢,突然看到里迪奥·库何站在篷子里,旁边是铅字与他的学徒。塔代乌讲,阿尔杉茹低着头听。建议?为什么还要建议,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连船票都订好了?
“我不会给你建议,你也不是来征询意见的。但我认为你想得对。我会非常想你。”他重申,“会非常非常想你。但我不能把你拴在这儿。”
塔代乌决定放弃铁路建设工程前往里约热内卢。在那里,他将加入由保罗·德·弗朗廷指挥的工程师团队,将巴西首都建设成一个现代化城市。邀请得益于贝尔纳教授,他是弗朗廷的朋友。他去了一趟里约,说起蒙他庇护的这个年轻人的天赋——肯吃苦,有抱负,有才干,能为大工程师的团队做出宝贵贡献。“让他过来,我需要有准备的年轻人。”
“这是我的机会,教父。在里约有更广的平台。在这里,我只能称为交通秘书处的一名办公人员。我读大学不是为了做公务员,困在办公桌前,挣一份不错的工资,等着升迁。在南方,我可以发展事业,尤其是跟这样一个人一起工作,很少人有这份幸运。贝尔纳教授是一个真正的朋友。”
只有这些吗,塔代乌?你没有其他事要说吗,其他需要讨论的事情?阿尔杉茹大师知道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说。塔代乌寻找着词汇,想着该如何开口。
“说吧,我的孩子。”
阿尔杉茹几乎一直都称塔代乌的名字,有时候甚至称全名“塔代乌·坎尼奥托”,几乎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我的好人”或者“伙计”,这是他称呼别人的惯常方式。只有在很少、极少的情况下,才会叫他“我的孩子”。
“教父,我喜欢一个同学的妹妹。你认识那个同学,他叫阿桑代里奥,我曾向你介绍过,他是班级发言人,你还记得吗?他现在在美国,会在那儿待一两年,在一所大学学习专业知识。他们家非常富有。”
“金黄的发髻,皮肤透明得像乳化玻璃,眼睛很大。”
“教父,你认识她?”
“那这个富有的白人家庭,他们对这场恋爱是什么态度?”
“没人知道这件事,教父,只有我和她,现在还有你。”
“萨贝拉……”
“她跟你说了?”
“你别担心,她什么都没说。她是萨贝拉的亲戚?”
“不是亲戚。只是认识。应该这样说:露的外婆——她叫露西娅,但大家都叫她露——她外婆与萨贝拉是年轻时的好朋友,有时候还会回忆起过去的事情。就这样,露认识了萨贝拉并且总去看她。不过,她们家没人知道这件事,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你为什么不想呢?害怕他们不同意?”
“因为我是混血儿。露家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我不确定如果他们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到现在为止,他们对我很好。以后对我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她妈妈有贵族气质;她外婆,也就是萨贝拉的朋友,就更不用说了。有时候,当她妈妈艾米丽娅太太骂某个女仆‘黑猪’的时候,甚至会有些好笑。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就差向我道歉了。但是,教父,这并非我秘而不宣的原因,您教会我为自己的肤色自豪。我只是不想两手空空地到这户富裕人家求婚。如果他们因为我是混血儿而拒绝我,我有自己的办法,但是如果他们不同意,是因为我没有能力供养一个家庭,我还有什么权利抱怨?没有,您不觉得吗?”
“你说得对。”
“我要去里约,我要工作,教父。我不是笨蛋,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技术人员。我将加入全国最好的工程师团队。我想,最多两到三年,我就能稳定下来。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回来敲露家的大门,因为我有东西可以给她。那个时候,阿桑代里奥也该从美国回来了。他会是我很重要的帮手,给予我决定性的支持。你还记得我在他们家学习过很多次吗?他自己说过,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他根本没法毕业。他是我的朋友。”
“姑娘多大年纪了?”
“马上就十八岁了。我大一时认识阿桑代里奥,他把我带到家里,那时露才十二岁,你想想看。我们相互喜欢了很久,不过去年才说清楚,立下爱的誓言。”
“誓言?”
“是的,教父!我和露将来会结婚的。毫无疑问!”他咬牙切齿地说,几乎像头野兽。
“你为什么认为她会等你?”
“因为她喜欢我,而且又是一个固执的人。她喜欢一样东西,就是真的喜欢。露像她的爸爸,永远不会退缩。您知道高梅斯上校像谁吗?像您。在许多方面你们都不一样,但也有相同的地方。您总有一天会认识他的。”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做好准备应对了吗?可能很困难,甚至很恐怖,塔代乌·坎尼奥托。”
“我不正是您培养出来的吗,您和里迪奥叔叔?”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就走。下午有一艘船,我已经买好票了。”
临近傍晚,佩德罗·阿尔杉茹与里迪奥·库何陪伴塔代乌到了港口。男孩在高梅斯家里吃了午饭,算作告别。之后,他急急忙忙地跟朋友们拥抱。玛耶·巴散给了他一条圣珠项链与一个巴图阿[11],这个小护身符是从雷神桑构的祭坛上取下来的。萨贝拉患了风湿病,几乎不能动,但还想着要送他去港口。塔代乌不同意:还是待在床上读诗吧。萨贝拉撇了撇嘴,对于曾经的巴黎太太来说,生命的尽头真是悲惨。曼努埃尔·普拉赛德斯与马奈·利玛最后一刻才出现,他们刚刚得知这一消息。轮船第二次拉响了鸣笛,催促旅客快些登船。
告别的场景非常严肃,路途遥远,交通不便,里约热内卢离得太远。阿尔杉茹没忍住,打开了秘密的保险箱。
“我本不想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书快印好了,还差一点儿。”
男孩平静的脸上绽放出欢乐,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学徒时代,阴霾全部消散了。啊,教父,多好的消息!印好了就寄给我,多寄几本,我要让里约人也看看。
第三次鸣笛,船务员摇着铃铛:亲友上岸,旅客登船,轮船就要起航了。分离的时刻到来了:拥抱、泪水、挥舞的手绢。四个朋友回到港口,成为大型起重机之间的一个小团体。突然之间,他们看到塔代乌正狂奔而下。一个金黄发髻的姑娘在船尾楼甲板上焦急地寻找着,但是这里有这么多人,她的大眼睛里一片混乱,又怎么能找得到呢?塔代乌!她绝望地呻吟着,声音消失在告别的嘈杂中。他就在她身边,喘着粗气。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瞬间,他们在周围好奇的目光中克制住了自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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