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掌,手指纤细而又修长,她有些紧张地抿着嘴,脸绷得紧紧的。终于是学士了,塔代乌微笑着站在萨贝拉身边,系主任将梦寐以求的毕业证书交给他,州长跟他握了手。他的目光寻找着姑娘,这是一种炙烈的凝望。之后,他向奇迹之篷的亲友团走来。
天啊!我的孩子,还这么年轻!佩德罗·阿尔杉茹暗暗叫好,他的快乐已经不再平静,增添了预感的滋味。无论如何,塔代乌,我完全支持你。无论现实怎样,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你都不要退缩。我们具有天生的优势,混合的血液更善于斗争。我们永不退缩,不会将权利拱手让人,我们为行使权利而生。
不久之后,司仪塔尔济尼奥教授祝新生在事业与生活上取得成功。巴西亟待教育与建设,要将它从落后与偏见中解放出来,不再墨守成规、空谈政治。世界遭受战争的重创,需要重新建设。这是一项光荣而伟大的任务,是青年一代的责任,更是工程师的职责:我们生活的时代是机器的时代、工业的时代、科学技术的时代,也是工程的时代。
工程毕业生阿桑代里奥·高梅斯以全体同学的名义,响应了这慷慨的召唤。没错,我们将在战争的废墟上建立一个崭新的世界,我们将把巴西从根植的停滞中拉出来。一个自由与进步的世界,一个远离了创伤、偏见、压迫与不公的时代。一个遍布公路、工厂与机器的巴西觉醒了,在前进。一个在科技的标志下,每个人都有机会的世界。
在理工学院大厅,在欢呼声中,人们听到了“社会主义”这个单词与“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这个陌生的名字。它们从一位富有的毕业生嘴里说出,而他正是大庄园主的儿子。十月革命最终分割了世界与时间、过去与未来,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这种变化,也并不惧怕:列宁不过是一个遥远模糊的领袖,而社会主义也只是一个空洞的单词。对于这番引用的重要性,发言者自己并不了解。
有一瞬间,佩德罗·阿尔杉茹看到塔代乌与姑娘站在一起。那时讲话已经结束,姑娘向她的哥哥跑去并吻了他。同学也纷纷拥抱班级发言人。他们站在一起,金发姑娘浅色的清澈美丽与混血男孩深色的勇猛帅气。
在奇迹之篷,问候的仪式舞蹈停歇,木皮鼓的声音渐息,人们打开酒瓶。在摆放铅字为书页排版的桌子上摆满了食物,品种多样美味绝伦:莫凯卡、油炸食品、欣欣、阿巴拉、阿卡拉耶、瓦塔帕与卡鲁鲁,还有蔬菜做的伊佛。许多只帮忙的巧手将椰子与棕榈油拌在一起,算好食盐、辣椒与生姜的量。在坎东布雷不同分支的多个圣殿里,牛、羊、鸡、乌龟、安哥拉母鸡都作为牺牲。玛耶·巴散用海螺占卜,得到三次回答:工作、旅行与爱的煎熬。
烟花在天空爆炸,将消息传播出去:在塔布昂斜坡住着一位戴学士帽的学士,是附近第一个大学毕业生。在印刷作坊的墙上,在奇迹绘画与图卢兹·罗特列克的海报中间,里迪奥将毕业照也挂了上去:塔代乌穿着黑袍,站在其他同学中间。奇迹之篷从来没有一次聚集过这么多人。
达米昂·德·索萨手里拿着甘蔗酒杯站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请大家安静下来,他要祝酒。“等等!”伯爵夫人要求。对于萨贝拉来说,在一场体面的聚会上,有尊严的祝酒不能没有香槟,或者更具体地说,为真正的朋友庆祝,必须要有法国香槟。席尔瓦·维拉亚教授送给她三瓶上好的香槟作为圣诞礼物,萨贝拉为塔代乌的庆典专门留出一瓶。
玛耶·巴散非常优雅地用女贵族的饮品沾湿了嘴唇。里迪奥与阿尔杉茹却还和往常一样:萨贝拉没能赢得他们对高档酒的喜爱,这两位干亲家对啤酒与甘蔗烧酒的忠贞不贰。在滔滔不绝的演讲譬喻之后,达米昂·德·索萨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这酒真难喝!整整一瓶酒几乎都让赞助人自己喝了。塔代乌与达米昂拥抱在一起,他们在沙滩斜坡一同长大,现在却在命运的指引下分道扬镳。
作为雷神桑构的眼睛,佩德罗·阿尔杉茹认出并注视着他们各自的道路:这是两条不同的道路。达米昂就像一本摊开的书,没有任何秘密。他没有在大学取得头衔,赋予他头衔肩章的是广大民众。无论命运将他带去何方,他都和从前一样,他的性格已经生了根,不会改变。而塔代乌在大学期间就已经大步向前,将同学甩在后面。他决定攀上每一阶阶梯,做好登临绝顶的准备。“我要成为一个大人物,教父,”在他当天早上所说的话中,能够看到雄心的光芒。他还会在奇迹之篷待多久呢?
里迪奥·库何吹起笛子,佩德罗·阿尔杉茹弹起吉他,桑巴舞者围成一圈。科尔希、多洛黛娅、里索莱塔与德黛如今在哪儿呢?天使萨比娜搬到里约热内卢去了,她的儿子是一名水手。伊芙妮与一位帆船大师结了婚,如今住在穆里提巴。年轻姑娘们徒劳而又贪婪地凝望着穿着学士服的塔代乌。
欢闹持续了一整夜,但是庆典的主角——大家为了他才聚在一起,所有的纪念活动也都是为了他——却很早便请求离场。他是塔代乌·坎尼奥托学士,一名市政工程师、机械师、地理学家、建筑师、星相学家,能够建造大桥、水渠、铁路、公路,拥有多项技能。在富人俱乐部“红十字”舞厅,著名而富有的塔尔济尼奥教授为这些新工程师安排了毕业舞会。
“我得走了,教父。舞会开始很长时间了。”
“不是还很早吗?你为什么不多待一会儿呢?这里的所有人都尊敬你,都是为了见你才来的。”阿尔杉茹不想这么说,但他还是说了,为什么会这样?
“我知道,我也很想留下。但是……”
萨贝拉用扇子敲了敲阿尔杉茹的胳膊。
“让孩子走吧,别不高兴。”
“这个讨厌的女魔头,她到底知道多少塔代乌的秘密?莫非她恰巧也是富人高梅斯一家的亲戚?”
“你啊,佩德罗大师,是个浪荡的花花公子。你懂得女人,却不懂爱情。”雷孔加夫从前的公主,坎坎舞从前的女王叹了口气,“和我一样,我懂得男人,但我懂爱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塔代乌走出屋门。
“他叫伊尔奈斯托·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我的表兄,我那时候年轻而又愚蠢。正因为我太爱他了,才会让他死在决斗者手上,只是为了让他吃醋,看看他究竟有多爱我。”
塔代乌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脚步声在斜坡回响,那是漆皮鞋的声音。没有人能阻止他前进。我没有这种企图,萨贝拉,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会一层一层爬到高处,而且会很快。再见了,塔代乌·坎尼奥托,这是一场告别聚会。
7
桑托斯·克鲁斯法官的学识与幽默感同他的智慧与正直一样备受称赞。他非常生气:他在办公室里等待开庭,书记官却跑来告诉他,法庭指派的律师将再次缺席。情急之下,辩护人草草地写了一张请假条。
“生病……流感……他肯定在哪个酒吧喝醉了。就知道喝酒。这场闹剧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已经多少次了,这个可怜鬼过来又回到看守所?甚至不能让他在监狱里休息一下……”
书记官在桌前站着,等待命令。法官问道:“有哪些律师在这儿,在走廊里?”
“我过来的时候一个也没看见。我看到了亚瑟·桑巴约博士,但他正准备出门。”
“学生呢?”
“只有克斯廷尼亚,那个大四的学生。”
“不,他不行,对被告来说,还不如没有辩护律师呢。克斯廷尼亚连最神圣的圣母都能定罪,如果让他为圣母辩护的话。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为这个不幸的人负责吗?难道我又得把审判推迟了吗?真受不了!”
就在这时,年轻的达米昂·德·索萨走进了法官办公室。他穿着白西服,领子卷着角。法院上下的人都认识他。他就像一个总助手,帮法官、律师、书记官、庶务员办事。他曾在律师事务所工作过两三次,但每次时间都很短,他更喜欢在法庭做各种琐碎的零活。在法院的长廊、公证处、审判庭、警局与监狱门前,他学会了一切跟罪行、犯罪分子、诉讼、案卷、诉状、申请有关的东西。十九岁时,他就成为了年轻律师的救星,因为他们初出校园,总是沉浸在理论里,对实践视而不见。委托太多,达米昂简直忙不过来。
看到他面带笑容,手里拿着一张纸:“桑托斯·克鲁斯教授,您能为马里诺教授的诉状做个批示吗?”法官想起跟这个小伙子的谈话。那是圣若昂节的晚上,他在家接待了达米昂。
“把诉状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再看。告诉我一件事,达米昂,你今年多大了?”
“刚满十九岁,博士。”
“还在申请律师执照吗?”
“如果圣主邦芬肯帮我的话,那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肯定。”
“你觉得自己有能力上庭为被告辩护吗?”
“我是否有能力?博士,恕我冒犯,我要说:我比任何一个法学院学生都强,他们只会把穷人关进大牢。我还要说,我比许多律师都强。”
“那么今天要审判的罪行,相关案卷你了解吗?关于这个案件你都知道什么?”
“说实话,关于那些案卷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个案子也只是听说。但是要让我替被告辩护,博士,您就签个文件任命我为律师,然后给我半个小时看看案卷,跟被告谈一谈,我保证能让他无罪释放。您要想证明,就试试看。”
法官突然转向书记官。
“叠谐拉,在任命书里写上达米昂的名字,让他作为被告的指定律师,因为另一个律师没来。把相关案卷给他,好让他了解一下材料。一小时之后,准时把陪审团召集起来。在此期间,我就在这里做些批示,就在这里。你帮我弄杯热咖啡。达米昂,如果你表现得好,我就给你律师执照。”
泽·德·伊纳西亚犯了重罪,一审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三十年徒刑。审判委员会不认同他的减罪情节,也不考虑他之前的良好表现。
泽·德·伊纳西亚帮一位叙利亚流动商贩提着手提箱,在斜坡上上下下,挣的钱刚够满足他的长期情妇卡苏拉的要求。每逢周日,他都雷打不动地喝得烂醉,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到了周一,他就又拿起手提箱。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烈日炎炎,他都跟着伊卜拉辛先生挨家挨户地走,他安静而又沉默,不会争吵,也不会抱怨。
某个周日,在街角的小酒馆,他认识了一个叫作“粗口”阿方索的人,并和他一起喝光了一整瓶白兰地。然后,他们又来到泽·德·伊纳西亚家里喝,卡苏拉也加入进来。开始的气氛非常亲切,然后“粗口”便表现出他傲慢爱找麻烦的一面。等泽·德·伊纳西亚反应过来,“粗口”已经陷入激烈争吵,并伴随着各种辱骂。在警察局,当问到吵架缘由,泽·德·伊纳西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争论的话题早丢在烧酒里了:他看到自己拿着一把刀,那是一柄厨房用的旧刀,但是很锋利。在他面前,“粗口”拿着一把砍柴用的斧子,威胁他说:“我要把你劈成两半,你这个基佬!”“粗口”被刀刺中,倒向一边断了气;泽·德·伊纳西亚在烧酒与击打的作用下失去了意识,倒向另一边。等他醒来,已经是一个当场被抓的杀人犯了。在警察局审讯之前,先给了他一顿毒打。
他在监狱里待了一年才等到一审。法庭上,公诉人引用龙勃罗梭的观点,说他天生反常。各位陪审员,你们看看这位被告:典型的杀人犯头骨。黝黑的肤色自不必说:新的理论强调了混血儿犯罪率高的事实,得到了医学院著名的法医学教授尼禄·阿尔格鲁博士的支持,他是这方面的绝对权威。在那儿,在被告席上,我们能看到这些理论的最佳证明。
他描述了受害人:阿方索·德·贡赛桑,一个贫穷的工人,受到邻居的爱戴,不可能做出有害他人的事情。他只是到被告家里说两句话,就惨遭疯狂杀害,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坐在那里的恶魔。你们看看他的脸:没有一丝后悔。他要求最高刑罚。
泽·德·伊纳西亚没钱请律师。在监狱里,他做牛角梳、批灰刀,赚的钱刚够买烟。卡苏拉在已经过世的佩斯塔纳少校的侄女家里工作。她就出生在少校的庄园里,对她来说,少校就是伟大与善良的象征。“少校活着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泽·德·伊纳西亚也遇到了好事,因为卡苏拉并没有抛弃他。一到周日,她便到监狱里看他,给他加油鼓劲带去希望:“倘若上帝保佑,等到开审你就自由了。”请律师的钱怎么办?“法官说会给你派一个,你就放心好了。”
指派律师阿尔贝尔托·阿尔维斯博士在法庭上咬着指甲:他连案卷都没读,还不得不听任自己的老婆,那个狡诈的奥黛德跟无耻之徒菲力克斯·波尔达鲁卿卿我我。这时候他们估计开始亲吻了,而他却什么都不能做,不能避免给自己戴绿帽子。因为他被困在这里,必须为被告席上的罪犯辩护。只要看一眼他的脸,看看他颅骨的构造,就会完全赞同公诉人的观点:如果这样的怪兽获得自由,肯定会危害社会。那奥黛德呢?这有什么好怀疑的,肯定不是第一次,她之前跟那个迪尔顿有过一腿。奥黛德的海誓山盟还没有低头认罪囚犯的清白可信:他们天生就会再犯,无论她还是他。该死的生活!
辩护空洞无物,无法与指控抗衡。阿尔维斯博士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也没有反对,只是请求陪审团在量刑上能够宽宏大量。他更像公诉人的助手,法官罗巴托教授在宣布判决时心想。三十年徒刑,因为陪审团成员要求最高刑罚。
“辩护律师难道不准备上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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