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计数。
他并没有因为读书的乐趣而放弃生活的乐趣,没有因为对书本的研究而放弃对人的研究。他有足够的时间阅读调研,寻欢作乐,这全都是他知识的源泉。他既是佩德罗·阿尔杉茹,同时也是奥茹欧巴。他并没有一分为二,时而是这个,时而是那个,一会儿是专家,一会儿是平民。他拒绝攀登成功的阶梯,不愿离开所由出身的底层步步高升,因为底层有斜坡、篷子、作坊、圣殿,因为底层有人民。他不愿高升,只愿向前,他也确实前进了。他是“奥茹欧巴”阿尔杉茹大师,一个完整的统一体。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他还在向人民学习,在笔记本上做记录。在去世前不久,他还跟印刷厂的合伙人奥利瓦同学商量好要印一本新书,当他从佩罗林尼奥滚下斜坡时,还重复着刚从铁匠嘴里听到的话:就连上帝也不能把人民杀光。然而,他的那些书,却几乎一本一本全没有了。那是他最珍贵的收藏,是他在许多穷人、粗人、工人、酒鬼的帮助下,费尽全力一点一点搜集起来的。大部分书在警察查封印刷作坊时被销毁了,剩下的在他东奔西走的过程中逐渐散佚,还有一些在他穷得没有办法时卖给了邦凡提。他只留下了很少的几本,在他学习过程中最基础的几本。即使他不读,也喜欢把它们拿在手上摩挲书页,用疲劳的双眼长久地盯着某一页,在记忆中重复其中的一句话、一个概念、一个单词。在埃斯特妓院深处的小房间里,所有的书都藏在一个煤油箱里,里面就有戈宾诺散文的古老版本与尼禄·阿尔格鲁教授的第一部作品。佩德罗·阿尔杉茹的求知之路是由愤怒开始的。
1918年,在医生的建议下,他弄来了一副眼镜。第二本书也出版了。除了视力下降,他从未感觉到如此健康,如此充满自信与活力。如果不是因为塔代乌离开了,他将会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完美喜悦。在他五十岁生日的庆典前夕,最初的几本《巴伊亚风俗中的非洲影响》已经印好。他的生日庆典热闹非凡,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源源不断的烧酒、摇筒伴奏下的桑巴、排演的小牧羊女,重回街头的阿佛谢,布迪昂大师的卡波埃拉学校插上节日的彩旗,奥里沙在木皮鼓与舞蹈中降临坎东布雷圣殿,罗萨丽娅绽开笑脸,在阁楼的行军床上宽衣解带。
5
爱,这就是奇迹:在塔代乌的毕业之夜,两位奶奶在奇迹之篷跳舞。这两位奶奶与他没有血缘关系,有的只是纯粹的爱。其中一位是玛耶·巴散,另一位是伊莎贝尔·特蕾莎·贡萨尔维斯·马丁斯·德·阿拉乌茹·伊·品纽伯爵夫人,熟悉的人都叫她萨贝拉。
坐在一幅尚未绘制完成的奇迹下面,坐在大人物专用的扶手椅上,塔代乌是这场活动的中心与焦点。他身穿条纹裤与混纺外套,脚蹬一双漆皮鞋,手上戴着工程师的蓝宝石戒指。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想要同时拥抱所有的人。在他青铜色的面庞与羞涩的眼神中,欢笑与泪水混合在一起。他有一头漆黑的鬈发,有着领土收复主义者的浪漫主义脸庞,他是塔代乌·坎尼奥托工程师。那是一个欢庆的夜晚:从理工学院的荣誉大厅开始,他在那里接受了学位证书与毕业戒指。然后是富人俱乐部“红十字”舞厅的毕业舞会。奇迹之篷在毕业典礼与舞会之间,在热烈的友谊中,两位奶奶在跳舞。
对于在场的每个人,少年都心存感激。在过去的几年中,每个人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为这迷人的夜晚做出了贡献。更何况他的衣服、戒指、漆皮鞋、具有历史意义的毕业照都是他们凑钱买来的。他的学位靠的是牺牲、节俭,是他人的帮助。对于这一点,没有人提起,但是当塔代乌看着他们布满皱纹的脸,握着他们长满老茧的手,就知道这十年他们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才换了这欢乐的一夜。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们要用木皮鼓与吉他庆祝。
首先是木皮鼓。佩德罗·阿尔杉茹打大鼓,里迪奥·库何打中鼓,瓦尔德罗伊尔打小鼓。他们的手中响起巴图科的旋律,在向奥里沙致谢的曲调中,玛耶·巴散古老的嗓音又年轻起来。
女人们围成一圈。其中有一些老阿姨,生活经验赋予她们一种深沉之美;还有一些年轻的“圣女”,在侍奉圣徒与寻欢作乐方面都是初来乍到。其中最漂亮的——没有人能同她相比——是罗萨·德·奥沙拉,时光只为她增添了美丽与潇洒。男人的声音汇聚在圣歌里。
玛耶·巴散站起身来,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为了表示对她的尊敬,大家把手张开放在胸前。她是女河神耶曼娅最爱的女儿,出于对女河神的崇敬,每个人都向圣母致意:“伊娅 欧鲁 欧永 欧鲁巴!向乳房湿润的母亲致敬!”
圣母整理好裙子,在众人“奥多伊娅 奥多伊娅 伊娅!”的欢呼声中,微笑着缓缓穿过大厅。她在塔代乌面前弯下腰,表示将这场庆典献给他。木皮鼓的声音响起,玛耶·巴散开始了庆祝的歌舞。她的声音充满敬意,她的双脚永不疲惫。
她是圣母,是伊娅,是刚刚从阿伊奥卡赶来的最古老本质的女神,为了欢庆她最爱的幺子、孙子、曾孙子、玄孙子,为了欢庆她的后代凯旋,她从狂风、雷暴、长浪、失事的船只、丧生的未婚夫水手上空飞过。向塔代乌·坎尼奥托致敬,他战胜了威胁、阻碍、限制、疾病,最终拿到了学位证书。奥多亚!
玛耶·巴散圣母老得已经记不清年龄,她温柔而又令人畏惧,复杂优雅的舞步丝毫不乱,跳起舞来快速轻盈,就像一个小姑娘,一个刚刚入职的圣女。这是创世之初的舞蹈:恐惧、无知、危险、斗争、凯旋、众神的亲密关系。这是魔法与勇气的舞蹈,一个人与未知的力量抗争,奋斗并取得了胜利。这就是在奇迹之篷,玛耶·巴散圣母对塔代乌所跳的舞蹈。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为孙子跳舞,她的孙子已经拿到了工程学位。
如此简单而又崇高,如此庄重而又威严,在高举双手的掌声中,她在塔代乌面前停了下来,向他张开双臂。她用广阔的胸怀包容了男孩的思想、情感、怒火、疑惑、野心、自豪、苦涩、爱情,包容了他的善与恶,包容了一颗年轻的心弦与塔代乌的命运:母性的胸怀就像大海,能够装进一切东西,甚至能够装进世间的爱与忧。老人与男孩拥抱在一起,老人停留在原始的神秘里,男孩凭借争取到的自由,乘坐知识的小船扬帆起航。
然后,每个人都开始跳舞,一个接着一个,男人女人交替轮换。当里迪奥与塔代乌的胸膛贴在一起,他感觉到心在震颤:我将死在一个如此开心的时刻。多年以来,特伦西亚阿姨一直免费给他咖啡、面包、午饭、晚饭。在生活的大学里,达米昂比他先毕业,已经成为监狱警局门前的律师。罗森达·巴蒂斯塔·杜斯·雷斯,我的女巫阿姨,请给我祝福,全靠你的照料、你的草药与土方,我才能有今天,才能无病无灾地戴上毕业指环。跟布迪昂大师学卡波埃拉时,我同时学会了谦逊平和,对骄横跋扈的人心存鄙视。小姑娘黛颤抖着拥抱了他,她的眼睛像杏仁一般,胸口起伏不定:你为什么不像喝酒那样一口吞掉我,在你的庆典上摘掉我的童贞之花?曼努埃尔·普拉赛德斯,装卸货船的巨人,让他认识了大海与轮船。罗萨·德·奥沙拉,神秘的阿姨,她是奇迹之篷的女主人,却又仅仅是一位客人,她总是在这里匆匆而过,是他最重要的阿姨。
这些人来了,其他人也来了。瓦尔德罗伊尔的鼓点与创意曲、奥萨的歌、马奈·利玛的笑声,每个人都跳着自己的舞步,将塔代乌的快乐放在自己心中。他如今已经成为学士,昨天却还是个大胆淘气的小鬼。
最后出场的是佩德罗·阿尔杉茹。每个人又重新站起来,向奥茹欧巴致意、鼓掌。他的表情是一个谜,温和的笑容挂在脸上,记忆画面却锁在心里:最后一夜的多洛黛娅,埋头书本的小男孩。奥茹欧巴,桑构的眼睛,看到了塔代乌脸上的渴望与兴奋。他又看了一眼那些金黄的发髻,姑娘那么紧张,又那么热恋着迷。
谁拥有谜题的钥匙?在他的舞蹈中,经过了整整一生,在某些时刻,烟散的叫喊震动了整间屋子。佩德罗·阿尔杉茹再次把塔代乌揽在胸前,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谁都不缺了,塔代乌需要咽下泪水,向大家致谢。他要为庇护他的奥里沙跳舞,为之前一直引导他的朋友们跳舞:他们都是他的父母兄弟,是他的阿姨表亲,是他为数众多的家人。
就在这时,从阴影里走来了阿刮·普卢斯塔伯爵夫人,他的萨贝拉奶奶。她就像是从红磨坊的海报里出来的,走到圆圈中央对着塔代乌跳舞。这不是仪式舞蹈,并非他们的舞蹈。
她撩起裙边,露出了鞋子、衬裙与褶边内裤,在奇迹之篷里跳着巴黎坎坎舞。这位不知有多大年纪的老人就像刚发育的小姑娘黛一样年轻。罗特列克的画成为了现实,法国混血女郎拥入了塔布昂:围成一圈的女人马上开始模仿这有趣的步伐,学习外国女人的舞步,初次尝试这罕见的节奏。男人们站起来鼓掌,向伊莎贝尔·特蕾莎伯爵夫人挥手致意,用只有对坎东布雷圣母才有的敬意与词汇高喊:奥拉 耶耶哦!因为他们马上在娇媚的神情中认出萨贝拉是奥顺的女儿,一个诱惑者。
就这样,为了替孙子庆贺,萨贝拉在奇迹之篷跳起了巴黎坎坎舞。接着,她亲了孙子两侧的面颊。
爱,这就是奇迹。两位奶奶在跳舞,两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与已经大学毕业的孙子,每个人都跳着自己的舞步。
6
“他们来了……”瓦尔德罗伊尔宣布。
奥萨、马奈·利玛与布迪昂带来了烟花,卡波埃拉拳师的烟斗充当引子。烟花像箭一般划过天际,在这小游行队伍上空光芒四射。这个小团队只有六七个人,人人都穿着节日的服装,跟随着伊莎贝尔·特蕾莎伯爵夫人美好年代的步伐节奏。塔代乌挽着老太太,两个人走在队伍前方,白皙的奶奶与黝黑的孙子。
烟花、鞭炮、星河、彩色喷枪、闪光纸屑,朋友们聚集在奇迹之篷门前,装点了塔代乌·坎尼奥托工程师前进的道路。不久之前,他才在理工学院的荣誉大厅取得了毕业证书。奇迹的夜晚仿佛白昼。
玛耶·巴散圣母拄着拐杖从人群中出来,向游行队伍走去。大家想要搀扶她,但她不让。
大约两年前,医生们经过检查,不许她费一点力气。他们都说:玛耶·巴散妈妈,去休息吧。你的年龄与健康状况都不适合再当坎东布雷圣母了,把阿亚与折刀交给更年轻的人吧。你别出门了,连路口也不要去,也别唱歌了,倘若你跳舞,哪怕只跳一步都可能致命。你那扩张的心脏已经快要衰竭了,随时都可能破裂。如果你想活着,就要安静一点,坐在椅子上,好好聊聊天。别让自己劳累,也别觉得无聊。她说好,为什么不呢,医生,这是当然,上帝保佑!医生的要求我照办,这不是应该的吗?医生一转身,她就重操旧业,拿起折刀、海螺、阿亚,负责“圣女之船”开场仪式,组织信徒跳舞,主持入教仪式或祭祀。然而,她却用不能出门的禁令拒绝了许多邀请,很长时间以来,她只在坎东布雷圣殿的范围内活动。她宣布决定在塔代乌的庆典上唱歌跳舞时,圣女们试图劝阻:医生的建议呢,扩张的心脏呢?无论如何我也要去,我要唱,要跳,不会出任何问题。在这里,另一个奶奶独自一人,拄着拐杖稳步向男孩走去。
塔代乌将另一只胳膊给她。他就这样走在两个老人中间,来到印刷作坊门前。烟火腾空,鞭炮响起。
少数几个人有幸拿到请柬,参加了盛大的毕业典礼。他们观看了学位授予,聆听了演讲,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佩德罗·阿尔杉茹穿着新衣服,外表英俊得体,快乐也很内敛。当两位发言人(一名教师与一名毕业生)谴责落后与偏见时,里迪奥·库何高喊:“好样的!”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塔代乌,看到一个在奇迹之篷长大的男孩站在青年学士中间,而且学业几乎都是他资助的,里迪奥非常感动。达米昂·德·索萨穿着白色制服,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律师:如果换他来讲,整个大厅都会沸腾。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穿着一件礼服,既容不下他庞大的身躯,更容不下他的激动。女人只来了萨贝拉,她穿着洛可可式的华丽服装,但是已经过时了,都是来自巴黎的旧衣服,还戴着手套、珠宝,喷着香水,一双狡黠的眼睛。老师、富翁与官员都过来亲她的手。
“您家有谁毕业了吗,伯爵夫人?”
“就是那个,你看。最漂亮的那个,一个强壮的小孩。”
“哪个?那个……混血儿?”大家吃了一惊:“是您的亲戚?”
“近亲。是我孙子。”她开心地坏笑着,在她周围,欢庆已经提前开始了。
授予毕业证书时,在许多人的惊异与少数人的愤慨中,塔代乌挽着萨贝拉的胳膊穿过大厅(“不知廉耻的女魔头” ,奥古斯塔·杜斯·门德斯·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嘟囔着),由于没有妈妈或者未婚妻,老伯爵夫人还为他戴上了工程师的蓝宝石戒指。
尽管内心激动,佩德罗·阿尔杉茹的外表依旧平静。他的目光跟随着塔代乌的步伐,看见他羞涩地将丁香花插在胸前,也看到他的头高高扬起,露出胜利者的笑容。那朵花刚好从女孩手中掉落,还是趁年轻工程师从旁经过时故意抛给他的?她有着金黄的发髻,一双巴伊亚最大的眼睛,皮肤就像乳化玻璃,洁白得近乎蓝色。佩德罗·阿尔杉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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