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现出来)的狂妄自大如何撕开了纯血贵族的假面具,从而颂扬了“浅肤色混血儿”(他们才是明亮澄净、值得推举的混血成就)。阿尔杉茹由此得到了一首支持他的诗歌:这是一首民歌风格的七音节韵诗,在报刊沙龙上都很流行。
普通民众对此也所知甚少。只有奥茹欧巴被捕引起了他们的震动,尽管已经对警察的种种恶行见怪不怪。在佩德罗·阿尔杉茹参与的所有阴谋诡计、冲突斗争中,或许这件事的反响最小,是他传奇人生中最不起眼的事情。
与关于混血的辩论同时,阿尔杉茹还参加了坎东布雷教徒与胖子专员佩德里托的斗争。愤怒的当局冲进普罗考皮奥圣殿,阿尔杉茹与佩德里托狭路相逢——时至今日,在坎东布雷圣殿、街头巷尾、市场码头还流传着这个故事的诸多版本,每一个都充满了英雄气概。人们重复着阿尔杉茹如何应对这个每个人都闻风丧胆的牛皮大王警察专员。但是对坎东布雷的镇压却是种族主义宣传的必然结果。医学院是这场宣传的始作俑者,一些报纸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胖子佩德里托将理论应用于实践,他是尼禄·阿尔格鲁与奥斯瓦尔德·冯特斯的直接产物,二者有着密切的逻辑关系。
尽管遭到遗忘湮没,这场论战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使种族主义浸入在反科学的耻辱中,将它变成江湖骗术的同义词,指明它是捍卫行将就木的门第阶级的武器,妄图阻止不可变更的历史潮流。即使没有消灭所有的种族主义者——任何社会任何时代都会有些愚蠢小人——佩德罗·阿尔杉茹给他们打上耻辱的烙印,将他们游街示众:“兄弟们,他们就是反巴西分子。”并宣扬混血的伟大成就。哦,多大胆的想法!
6
“不,尊敬的同事,我不是说完全没有兴趣,”尼禄·阿尔格鲁教授表示,“想要一个小杂役、一个黑白混血儿写出言之有物的作品来,简直太荒唐了。把这狂妄荒谬的混血辩解丢在一边吧。这是混血儿的事情,不是您和我该做的,我们可是能接触到科学数据的白人。把那些可笑的结论抛开,只把重点放在关于风俗的大量有趣的信息上。我觉得有必要承认,这个无名小卒展示的一些惯例,在此之前我还真没听说过。”
“既然如此,我可能会下决心看看。但是说实话,它对我没什么吸引力,我最近又很忙。他过来了,我去上课了。”奥斯瓦尔德·冯特斯老师说着便闪进教室了。作为阿尔格鲁教授的同事、朋友与继承者,冯特斯就像阿尔格鲁学术上的幼崽,对他抱有一丝惧意。尼禄·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不仅是一位理论专家,还是一名先知与领袖。
他们两个说起佩德罗·阿尔杉茹的书。阿尔格鲁教授提出一个请求,令同僚吃惊不已。
“如果看到他的话,就指给我看。我一般不注意仆从的长相,除了直接为我服务的人。杂役的话,我只认识我们教研室的;其他人在我看来都长得一样,每个人身上都不太好闻。在家里,我的妻子奥古斯塔太太要求仆人每天都得洗澡。”
听到“我的妻子奥古斯塔太太”也即奥古斯塔·卡瓦尔坎提·杜斯·门德斯·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太太这尊贵至极的名字,冯特斯向著名大学教授这高贵残酷的妻子低头致意。她是旧时代的贵妇,帝国伯爵的女儿,肆意挥霍着自己的贵族血统,头抬得高高的,手里永远拿着戒尺。奥古斯塔太太不仅对仆人颐指气使,连趾高气昂的警察都要让她三分。冯特斯老师是一个坚定的种族主义者,确信混血儿是可鄙的下等种族,而黑人不过是几只拥有语言天赋的猴子(你就知足吧!),即便如此,他还是对阿尔格鲁家的用人报以同情:对于一个凡人来说,这对夫妇中的一个人就够受的,更何况两个加在一起!
佩德罗·阿尔杉茹穿过走廊向出口的大门走来。天空阳光普照,他非常开心,轻声在医学院的屋檐下吹着口哨,和着桑巴舞的曲调左摇右摆。在大门附近,一个命令的声音拦住了他。那时他的口哨声已经放大,因为广场上可以随意喧嚣歌唱。
“听着,杂役。”
阿尔杉茹不耐烦地暂停了小调,转身认出了教授。高挑干瘦,一身黑衣,声音举止都严酷无情,作为医学院荣耀的法医学教授,尼禄·阿尔格鲁就像中世纪狂热的宗教裁判所法官。他的小眼睛里射出褐色的凶光,揭示了神秘与宗教狂热。
“你过来。”
阿尔杉茹用卡波埃拉摇摆的步伐缓慢前进。教授为什么要拦他呢?他读过书了?
大手大脚的里迪奥·库何给许多教授都寄了书。纸墨都是要花钱的,为了弥补花销,每本书在书店以微薄的利润贩卖或者由大家传阅。不过每当阿尔杉茹说起开销,指责他挥霍浪费时,库何大师的反应都很激烈。“干亲家,必须让这些衣冠华丽、嗉囊鼓鼓的鹦鹉看看一个巴伊亚混血儿的能力。”由强者中的强者、他的干亲家佩德罗·阿尔杉茹书写,在他自己的作坊里印刷装订,在库何眼里,《巴伊亚民俗生活》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书。没错,他想把这本书甩在“那一大群自视甚高的娘炮”脸上,他们竟然认为黑人混血儿是低等生物,介于人与动物之间。在没有取得阿尔杉茹同意的情况下,他把书寄往位于里约热内卢的国家图书馆、巴伊亚州政府图书馆、南部的作家记者,甚至寄往国外——只要他有地址。
“干亲家,你知道我把咱们的书寄哪儿了吗?寄到美国了,寄到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了。我在一本杂志上找到的地址——在此之前,我还寄给了巴黎大学和科英布拉大学。”
至于给尼禄·阿尔格鲁与奥斯瓦尔德·冯特斯的书,是阿尔杉茹自己留在医学院办公室的。如今,在走廊上,他自问这个“怪兽”是否已经读了这本印刷质量低劣的小书。他希望已经读了,因为他之所以决定写这本书,教授的作品也出了份力:使他从中汲取了愤怒。
“怪兽!”提起阿尔格鲁教授时,学生们都这么说。他们会同时提到教授广为传颂的才能,“他是个怪兽,能说会读七种语言。”也说起他令人讨厌的性格,说起他情感上的枯燥无味:他是笑容、快乐与自由的敌人,在考试中毫不留情,以让学生挂科为乐:“每次打出一个零分,他就像射精一样高兴。”他的课堂上总是鸦雀无声,大部分青年老师都很嫉妒,因为他们总没办法让学生听话。这位神一般的人物不允许别人打断他,更不允许有人反对他如神灵附体般平空幻想出来的观点。
年轻教师则深受欧洲无政府主义的影响,在课堂上与学生共同讨论,允许学生提出疑问,认真听取反对意见。在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教授眼里,这种行为是“不可忍受的放纵”。他的课堂可不能“变成异端流氓的酒馆,变成无知蠢货的妓院”。有一名学业非常优秀的学生,名叫如,每一门课都成绩优异,却批评他思想退步,阿尔格鲁教授便要求对这个学生停课调查,因为这个胆大妄为的学生竟敢打断他讲课,令人吃惊地大喊起来。
“尼禄·阿尔格鲁教授,您就是萨佛纳罗拉[11],从宗教裁判所跑出来,到了巴伊亚医学院!”
学年年末,由于评审组另外两位老师的关系,他没能让这个学生重修,但以“显而易见”为由使他没能全票取得优等生头衔。而这位青年对大学教授歧视性思想的反叛也成为专家趣事的素材,不仅学生之间反复提起,整个城市也都口耳相传。虽然不像蒙特奈格鲁教授的趣事集那样丰富多彩令人捧腹(蒙特奈格鲁教授闹了数不尽的笑话,包括代词使用错误、词语搭配奇怪、使用过时术语、创造搞笑新词),这位阴郁的法医学教授同样为笑话提供丰富的素材,以其专制严苛的方法、偏见引来各种尖酸的批评,其中不乏下流的脏话。
其中一个笑话称——很可能确有其事——阿尔格鲁教授是州府大法官马尔克斯·安德拉德的老朋友,两人已经亲切交往了十多年。一天晚上,教授按照每月的习惯例行拜会大法官。晚饭之后,在私密的家庭氛围中,大法官给自己松了绑:也就是说,由于晚上天气过于闷热、令人窒息,他脱掉了条纹裤、马夹、长外套,收起了硬衣领、宽领带。
女佣告诉他那位尊贵的朋友来了,正在会客厅等他,大法官因为着急,想要赶紧跟他问好,聆听他睿智的谈话,就把长外套忘了。阿尔格鲁教授看到大法官衣冠不整,亲密程度就像穿着睡衣,便站起来。
“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阁下是尊敬我的,现在知道我错了。”然后便出门离去。他拒绝接受大法官的解释道歉,收回了对他的友好问候。
不仅粗俗不堪,而且毫无疑问是杜撰捏造的,一个笑话转化为诗行,在耶稣圣殿广场的笑声中传扬。这是学生蒙迪尼奥·卡尔瓦里奥恶毒的复仇,因为“怪兽”给了他不及格。
为了避免黑色的韵脚
我要用白话诗歌唱
事情是这样的:
尼禄·阿尔格鲁博士
由于对颜色的偏见
让奥古斯塔太太
刮去了她的阴毛
多美丽啊,但是
啊,太黑啦。
走近之后,佩德罗·阿尔杉茹发现尼禄·阿尔格鲁将手背在身后,避免跟他握手。他的脸感到发烫。
教授像审视动物一般,傲慢地研究着杂役的面容与仪表。看到这个混血儿服装整洁,气度非凡,一切端庄得体,他敌视的脸上显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异。某些情况下,对于某些混血儿,这位大学教授会想,甚至会说出来:“他本该成为白人的,他的不幸就在于黑人血统。”
“是你写的那本《巴伊亚……》——”
“《民俗生活》,”阿尔杉茹打消了最初的谦卑,做好对话的准备。“我在办公室给先生您留了一本。”
“要说‘教授先生’,”著名教授粗暴地纠正,“教授先生,而不是单纯的先生,可别忘了。我通过评选得到了这个职称,我有权使用这个头衔,并且坚持必须使用。你明白吗?”
“我明白,教授先生。”佩德罗·阿尔杉茹的声音冷冰冰的,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走开。
“你跟我说:你记录的那些习俗、传统节日,还有你称作‘责任’的巫术仪式,都是真的吗?”
“是的,教授先生。”
“关于酷孔比舞[12]的,比如说,都是真的?”
“是的,教授先生。”
“不是你杜撰出来的?”
“不是,教授先生。”
“我读了你的书,鉴于这本书是你写的,”他再次用那双充满敌意的褐色眼睛审视了阿尔杉茹,“我不否认它有些价值,价值有限,这是当然。这本书没有一点科学严肃性,而且关于混血的结论都是些危言耸听的蠢话。不过,即便如此,这本书中记录的事实还是应该注意的。值得一读。”
佩德罗·阿尔杉茹再次努力冲破他与教授之间的隔阂,重新开始对话。
“教授先生不认为那些事实有利于我的结论吗?”
阿尔格鲁教授嘴角纤细的线条露出一丝罕见的微笑。对于教授来说,稀少的笑容一般都是由他人的愚昧所引发的。
“你让我发笑。你的破书里没有引用任何的书籍文章;没有任何国内外的大师支持你的观点,你怎么敢说它是科学著作?你凭什么为混血辩护,将它说成解决巴西种族的理想方案?凭什么把我们的拉丁文化说成混血文化?这种观点耸人听闻,腐化堕落。”
“我凭的是事实,教授先生。”
“一派胡言。如果不按照科学哲学的方法分析,事实有什么用,能说明什么?你碰巧读过一些相关著作吗?”他保持着嘲弄的笑容,“我建议你看看戈宾诺。他是一位睿智的法国外交官:在巴西住过一段时间,是种族问题的绝对权威。学校图书馆里有他的作品。”
“我只读过教授先生您和冯特斯老师的作品。”
“这还不能让你信服吗?你把巴图科、桑巴这种吓人的声音跟音乐混为一谈;还有那可怕的卡隆加[13],这种雕刻不遵循任何美学规律,你却把它当作艺术样本;就连那些卡菲儿[14]仪式,在你看来,也都有文化意义。如果我们被这些野蛮元素同化,而不反抗这些可耻的行径,国家就会遭殃。你听着:这一切,所有起源于非洲的渣滓垃圾,所有玷污我们的东西,我们都要从祖国的文化生活中清除,如果必要,即便使用暴力也在所不惜。”
“已经使用暴力了,教授先生。”
“也许还没有达到必要的程度。”他的声音一直很冷漠,如今的音调更加严厉。他敌视的眼睛中显露出无情的宣判,燃烧着狂热的褐色光芒,“这就是一个毒瘤,必须连根拔起。手术治疗虽然残酷,却是有益且必要的。”
“谁知道呢,也许会把我们都杀死,一个接着一个,教授先生。”
这个混蛋居然敢讽刺他?医学院的荣耀用怀疑威胁的眼神盯着杂役,却发现他面容谨慎,举止得体,没有丝毫冒犯他的意思。他平静下来,考虑着阿尔杉茹的建议,眼中充满梦想,笑容也几乎欢愉起来:
“把他们都消灭,一个只有雅利安人的世界?”
完美的世界!一个不可实现的伟大梦想!哪里去找一个不顾后果的天才,能够采用这大胆的想法将它付诸实践?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常胜的战神能够完成这至高无上的使命?阿尔格鲁教授仿佛能够看到幻象,他仔细探索了未来,预感到一位英雄正站在雅利安士兵面前。夺目的形象,荣耀的时刻,却只有一瞬间:他马上掉入悲惨的现实。
“我想不必那么极端。只要制定法律禁止混血,规范婚姻制度:白人只能跟白人结婚,黑人跟黑人或混血儿结婚,谁不遵守法律就把他抓进监狱。”
“很难把他们区分开来,教授先生。”
教授再次试图在杂役温和的嗓音中与清晰的话语找到讽刺嘲弄。啊,要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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