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傻瓜。”
他真的会写吗,或者这只是暴风雨之夜里的酒后戏言,会被他遗忘在聚会与交欢中,遗忘在舞蹈排演、卡波埃拉搏斗与坎东布雷圣殿中?阿尔杉茹很可能会忘了这件事,如果不是两天之后收到玛耶·巴散的紧急口信,希望能同他谈谈。
玛耶·巴散坐在坎东布雷神坛的扶手椅上。尽管王位很简陋,却丝毫不会降低她的威仪。玛耶·巴散递给他一个阿亚,唱了一支圣歌。之后,她抚弄着海螺,但并没有向它们询问,似乎这项法事并不需要,接着开口说:“我知道你说要写一本书,但我也知道你并没有写。你不过是用嘴说说,自己想想就心满意足了。你这一辈子东奔西跑,哪儿的事情都要掺和,跟这个聊聊,跟那个聊聊,把一切都记在纸上,是为了什么?你想当一辈子学校杂役吗?工作是为了让你有饭吃,不挨饿,不是让你安于现状,闭口不言。让你成为奥茹欧巴可不是为了这个。”
于是佩德罗·阿尔杉茹拿起笔写了起来。
里迪奥的帮助至关重要:在材料选择上,他的直觉几乎永远是对的,同时又是一位严谨的听众。如果不是里迪奥加快了工作进程,省下钱来买墨水,赊购纸张,在痛苦的起始阶段向前推了他一把,阿尔杉茹或许会半途而废,或者推迟很久才能完成。他一直埋头于动机与影响的推敲中,而且非常担心犯语法错误。要他放弃一次郊外舞会、一次周日盛宴、一个处女的身体是非常困难的。约束他的正是里迪奥、学徒的热情与阿尔杉茹自己的知识,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按时完成玛耶·巴散交托的任务。
在写作伊始,一些教授傲慢的嘴脸与种族主义理论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影响了他对字句的选择,限制了书写的自由与力量。然而,随着章节页数渐渐扩张,佩德罗·阿尔杉茹忘记了教授与理论。他不再想在争议中揭穿他们的谎言,因为他完全没有为此做好准备。他只想讲述巴伊亚人民的生活,讲述他们日常生活中的贫穷、魅力、悲惨、勇气,讲述巴伊亚民众虽遭迫害却坚强不屈的决心,讲述他们承受了一切,超越了一切,丰富了舞蹈、歌曲、金属工艺、木制雕刻等宝贵财富,发扬了旧时奴隶或逃奴堡留下的文化与自由遗产。
写作给他带来了难以言说的快乐,几乎是肉体上的快感,使他抓紧一切时间,将每一分钟都用在工作上。他没有再想起冷漠粗鲁的尼禄·阿尔格鲁教授和他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也没有想起外向的冯特斯博士,他彬彬有礼笑脸迎人,但对种族歧视理论的表述却更加露骨;无论老师、学生、专家,还是骗子,都无法再令他分心。对乡邻的爱意牵引了阿尔杉茹的手;愤怒不过在他的文字中增添了少许激情与诗意。正因为如此,他写出的文本才不可辩驳。
在印刷作坊的不眠之夜,他的双臂浸满汗水,印刷机在纸张、铅字之上缓慢呻吟。看到最初的几页纸上印满文字,墨迹未干,散发出独特的味道,学徒塔代乌的困倦疲惫一扫而光。两位干亲家将纸拿起来,阿尔杉茹读了第一句话——是读还是背呢?这句话是他冲锋的号角,是命令,也是智慧与真理的总结:“巴西民族的面孔是混血儿的面孔,巴西文化也是混融的文化。”
里迪奥·库何生性多愁善感,感到胸口一紧,他总有一天会死在这样的场景之下,因为兴奋而死。阿尔杉茹沉静了一会儿,他冷静、严肃、近乎庄重,又突然改变态度大笑起来。他的笑声爽朗、高亢,是那种长久而自由的大笑:想想阿尔格鲁教授和冯特斯博士的表情,两位名人,两位对生活一无所知的专家。“混血儿的面孔,既是我们的面孔,也是你们的面孔;我们的文化是混融的文化,但你们的文化是进口的,是一坨风干的臭狗屎。”他们会被气得充血而死。他的笑容点燃了朝霞,照亮了巴伊亚的土地。
3
几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坎东布雷圣殿的庆典正在进行,在观众掌声与木皮鼓的伴奏下,奥里沙们跟“圣子”“圣女”一起跳舞。多洛黛娅到场了,手里拉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她刚到圣殿门口,烟散就想附在她身上,但她表示不行,请女神恕罪,然后跪在玛耶·巴散面前,请她为自己和孩子祝福。接着,她把他带到奥茹欧巴身边,命令他说:“快请求祝福。”
阿尔杉茹看着这个瘦削精壮的少年,小麦色的皮肤,精致的脸庞,显得开朗而又坦荡。他顺直的头发乌黑发亮,双眼灵动,手指修长,嘴唇性感又漂亮。奥舒熙的奥冈若泽·奥萨站在他身边,好奇地比较着这两个人,嘴边露出转瞬即逝的微笑。
“他是我什么人?”少年想要知道。
多洛黛娅也笑了,她的笑与奥萨一样,有点叫人摸不透。
“是你教父。”
“请为我祝福,我的教父。”
“小朋友,快坐下,坐在我旁边。”
烟散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在把躯体奉献给女神之前,多洛黛娅用她霸道而柔和的声音说:“他说想学习,心心念念的就这一件事。他到现在还什么都不会,木匠不行,石匠也不行。他就喜欢做算术,数学方面比老师、课本懂得都多。但这有什么用呢?他只会花我的钱,我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些东西流淌在他的血液里,那些血不是我的,我没法同它做斗争,也不能给他指一条他不愿意走的路。我不会这么做,因为我是他亲妈,不是后妈。我当爹又当妈,靠在路边卖小吃赚钱,日子对我来说太艰难了。所以我把他带到你这儿,奥茹欧巴。给他指条明路吧。”
她牵起儿子的手,吻了一下。她也吻了阿尔杉茹的手,盯着两个人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烟散进入到她体内,发出恐吓死者的叫喊。她拿过拂尘宽刀,开始跳舞。另外两个人同时向她致意:“伊帕雷![8]”
在书籍、印刷作坊与阿尔杉茹的智慧里,塔代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佩德罗大师在教子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同样的好奇心,强烈的求知欲,同样的冲劲儿。不同的是,少年已经有了确定的目标,规划好了未来的道路:他并非随意学习,见到什么就学什么,只为了满足学习的欲望。他有着确切的目标,想要出人头地。这份雄心是从哪来的?从谁那儿继承下来的,难道是他从未谋面的爷爷?固执则源于母亲,是魔鬼身上难以抑制的力量。
“教父,我快要参加预科考试了。”一个星期天,阿尔杉茹邀请他去郊游,他拒绝了。“我有好多东西要学。不过如果教父能帮我补习一下葡萄牙语和地理,就没问题了。数学我不需要学,而且已经找到一个熟人教我巴西历史。”
“你要一次考四科?今年就考?”
“如果教父肯帮我的话,我就考。”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我的好人。”
郊游原定在里贝拉,布迪昂已经带着干粮、姑娘们先去了。一个姑娘名叫杜尔瓦琳娜,身材棒极了!佩德罗·阿尔杉茹答应唱歌给她听,用吉他与四弦琴伴奏,还答应趁聚会高潮的时候把她带走,一起划船到普拉塔佛尔玛街区。对不起,杜尔瓦琳娜,你别生气,下次吧。
4
通俗诗人——尤其是里迪奥·库何印刷作坊的顾客们——抓紧机会评论大学教授与佩德罗·阿尔杉茹之间的斗争,它是最值得关注的焦点——
在耶稣圣殿广场
发生了大变动
一年之内,出版了大约六七本与此相关的诗集。每个人都支持阿尔杉茹。他的第一本书赢得了弗洛里斯瓦尔多·马托斯的诗歌与掌声,后者是一位即兴诗人,在生日、婚礼、洗礼上都大受欢迎——
我要给读者推荐本杰作
书里面描述了巴伊亚生活
阿尔杉茹大师是它的作者
天资与勇气是他的笔墨。
警察冲进普罗考皮奥坎东布雷圣殿之后,佩德罗·阿尔杉茹成为了三本诗集所称颂的英雄。这三本诗集每一本都受到追捧,读者都是市场、小巷、作坊、篷子里的穷人。人称“浪漫歌手”的“班提维[9]”卡尔多济尼奥放弃了他所擅长的爱情诗歌,创作了《佩德罗·阿尔杉茹与佩德里托专员在普罗考皮奥圣殿狭路相逢》,长长的标题极具诱惑性。在“蚂蚁”卢辛多的长诗《阿尔杉茹大师大败胖子佩德里托》的封面上,能够看到佩德里托专员吓得直往后退:一只脚向后,马鞭掉在地上,在他面前,赤手空拳的佩德罗·阿尔杉茹屹立不倒。但是最成功的还属“辣椒”杜尔瓦尔,他的《佩德罗·阿尔杉茹大战警察爪牙》震撼人心,简直是一首史诗。
与这场大论战直接相关的题材,最成功的要数若昂·卡尔达斯与卡伊达诺·吉尔。前者是一位养育了八个子女的资深诗人,随着时间的流逝,子女数量已经达到了十四个,孙子更是不可计数。他献给大众一首杰作,题目是《给教授上课的杂役》——
他们无言以对
都说佩德罗·阿尔杉茹
其实是一个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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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伊亚家庭混血记录》出版之后,在争论的最后阶段,年轻的卡伊达诺·吉尔走向竞技舞台。他是个勇敢的反叛诗人,无视既定的规则,将诗行、吉他、桑巴与歌颂爱情、生活、希望的流行曲调混排起来——
阿尔杉茹大师说
混血儿也会读书
哦,多大胆的想法
马上有个教授喊
谁见过黑人识字
谁见过混血博士
快过来警察专员
哦,多大胆的想法。
快过来警察专员
听听这混蛋的言谈
哦,多大胆的想法
马上有个教授叫
让他快点进大牢
阿尔杉茹大师说
混血儿也会读书
哦,多大胆的想法。
5
1904年,医学院法医教授尼禄·阿尔格鲁在里约热内卢召开的科学大会上做了一个演讲,这篇讲稿后来刊登在一份医学杂志上,并单独出版为一本回忆录: 《混血民族的心智退化——以巴伊亚为例》。1928年,佩德罗·阿尔杉茹完成了《巴伊亚家庭混血记录》。这本小书只印了区区一百四十二册,里迪奥将大约五十册寄给了图书馆、国内外的各大院校、专家、学者、教授。在这二十年中,无论在巴西还是世界范围内,种族问题一直都是学术界最具争议性的话题,涉及论文、理论、作家、系主任、科学权威与政治当局。图书、回忆录、文章、小册子竞相出版,在出版界引起很大反响,尤其是一些与城市生活或宗教文化情况相关的宣传活动。阿尔杉茹的作品,尤其是前三本,跟这场争论直接相关,并且可以进一步断言:在二十世纪的前四分之一世纪,巴伊亚掀起了一场思想原则方面的斗争,斗争的一方是以法医学与精神病学专家为主体的高校教授,另一方则是佩罗林尼奥这座生活大学的各位大师。这些大师中的大多数原本只关心事实——甚至在这方面的关注程度也不是很高——直到警察出面干预此事。
二十世纪初期,医学院是接受孕育种族主义理论的主要阵地。因为那个时候,它已经不再是由若昂六世创建的权威医学研究中心,不再是巴西医学知识的源泉,不再是了解生活与医学的医生之家,而变成了一个三流文学的巢穴,生产了最完美精致、空无一物、巧舌如簧、古板陈腐的文字。那个时候,在这座伟大的学院里,正迎风飘展着偏见与仇恨的旗帜。
那真是一个医生作家的可悲时代:他们对语法规则比对医学规律更感兴趣,对使用代词比使用手术刀更擅长。他们不去与疾病做斗争,反倒抨击法语外来语;不去研究疾病起因抗击流行病,反倒致力于创造新词:比如用“超强耐磨弹力合成纤维”代替尼龙[10]。他们的文章纯正古典、准确流畅,科学却谎话连篇、粗俗反动。
可以说,正是阿尔杉茹与他几乎匿名的作品抗击了官方伪科学,结束了这个光荣学院的可悲时代。关于种族问题的争论将医学院从廉价的修辞与可疑的理论中拽了出来,使它重新关注科学,治病救人,进行有原创性的诚实思辨。
这场争论还有一些奇怪的特点。
首先,这场争论缺少档案与文字记录。尽管出现了暴力事件与学生游行,却没有任何形式的报道。只有警察局的卡片夹里还留有阿尔杉茹1928年的犯罪记录:“臭名昭著的闹事分子,反抗尊敬的大学教授。”这些尊敬的教授永远不会承认曾跟一名学校杂役拌嘴,尤其还演变成了一场大论战。无论任何时候,无论在散文、论文、研究或者回忆录里,无论是为了引述、讨论还是抨击,这些杰出的教授从来没有提到佩德罗·阿尔杉茹的作品。阿尔杉茹也只在《巴伊亚家庭混血记录》这一本书里明确提到了尼禄·阿尔格鲁教授与奥斯瓦尔德·冯特斯的作品(还有弗拉加老师的几篇文章,弗拉加老师来自德国,是一位年轻的大学教师,也是唯一一个与这些权威专家观点相悖的高校教师)。阿尔杉茹没有在前几本书里提过这两位巴伊亚种族主义理论家,也没有引用过他们的文章专著。他并没有直接批判他们,反而更希望通过大量无可辩驳的事实,通过积极热情地捍卫、赞扬种族融合,达到反驳雅利安理论的目的。
其次,尽管这场论战波及到了整个医学院,从教师到学生,甚至惊动了警察,却听不到公众的声音。各行各业的知识分子都不知道这次大论战,它被限定在了学院范围之内:只有当时极具威望的记者鲁鲁·帕罗拉写了一首与之相关的讽刺诗。他在一家晚报社开设了一个专栏,每天都以诗歌的形式评论时事,风格幽默搞笑。他得到了一本《巴伊亚家庭混血记录》,觉得很有趣,幸灾乐祸地看着“深肤色混血儿”(肤色深是因为没有将混血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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