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要求,只求你别干预我的生活,别监视我,别四处窥探我。倘若我知道你这样做,我保证你永远别想见到我。”她说话的方式根本没有给他留下讨论的余地:“只要能看到你、拥有你,我愿意吞下一切苦果。”
他践行了自己的承诺:不再询问她,也不听信谣言。谣言、争论、闲言碎语,因为没人知道罗萨的确切消息。她住在巴里斯一栋舒适的房屋里,屋前有一座花园。窗子都用窗帘遮住,还养了一条看门的大狗,闲人难以靠近——只有一个精心打扮的小女孩在花丛中跟大狗狗玩耍;她是个足以登上教堂圣坛的混血小姑娘,就像小时候的罗萨,但是有着顺直的长发,皮肤是像人心果一般的褐色。
只有玛耶·巴散了解罗萨的私人生活,一切因果都藏在她巨大的胸脯中。“圣母”的胸脯就该有这么大,这样才能容得下“圣子”“圣女”、陌生人,甚至外国人的苦难。“圣母”的胸脯是绝望与仇恨的避难所,是希望与梦想的藏身处,也是爱与恨的保险箱。
只有玛耶·巴散,只有这位可敬又可爱的妈妈了解罗萨和她的生活,其余的一切都是谣言。“她和一个白人富翁住在一起。他是个贵族老头,不是子爵就是伯爵,要么就是卡拉普萨与安佐伊斯的侯爵,也就是她女儿的爸爸。”“她在法官神父的见证下嫁给了一个葡萄牙商人,两人生了一个女儿。”这完全是造谣,是邻里间的风言风语,长舌妇的恶意攻击。里迪奥从来不问,也不想知道。
罗萨来了,开心又有活力。有她在就够了,剩下的有什么关系?她讲话,跳舞,开怀大笑,用沉重忧郁的声音唱歌。在奇迹之篷里,里迪奥的笛声呜咽倾诉,灯光昏暗,阴影将罗萨遮蔽起来。她跳舞是为了谁呢?她旋转的躯体、晃动的臀部、哀伤的眼神又是为了谁呢?为了里迪奥,她短暂而又永恒的情人?为了某个并不在场且没人知道的人,丈夫,姘夫,贵族,富豪,她女儿的父亲?为了阿尔杉茹?
这就是奇迹,我最亲爱的——罗萨唱着歌。这是一首古老的歌,充满了承诺、邪恶、嘲弄——
让我们去大教堂后面
在特黛太太的家里边
跳肚皮舞。
笛声杀死了里迪奥·库何,暴露的爱情撕破了他痛苦的胸膛。只要能再次得到她,他愿意吞下一切苦果,连皮都不剥。罗萨在他面前唱歌跳舞,时而挑逗,时而拒绝。在他们两个人面前,佩德罗·阿尔杉茹没有任何表示;吞没了他的欲火不能让人知道;里迪奥不能产生怀疑,罗萨更不能。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就像一块石头。阿尔杉茹是一则没有答案的谜题,连玛耶·巴散妈妈都猜不透。
美女们的掌声响起,桑巴舞表演开始了,长笛、吉他加入进来。每一样都有自己的秘密、不安、痛苦。瑞典姑娘靠在阿尔杉茹脚边,皮肤白皙,头发金黄。她并非一个人。在她旁边站着“天使”萨比娜。按照佩德罗大师的说法,她是最美丽的天使,示巴国的女皇。如今她腹部隆起,一个孩子将要降临;然而无论怀孕或是其他事情都不能阻止她在桑巴之夜纵情狂欢,她已经加入到舞队中,替代了刚刚下场的罗森达·巴蒂斯塔·杜斯·雷斯。后者来自穆里迪巴,是一位女巫,继承了曼德语与巫术。在奥舒熙水罐节上,她躺在奥茹欧巴脚下,他将她扶起,用指尖触碰了她挺拔的胸脯。里索莱塔站在凳子旁边,就像一根柔软的拐杖。她是白人与伊杰莎人的杰出后代。里索莱塔露出笑容:在主教堂背后,她见到了阿尔杉茹并认出了他。
但是,在所有这些女人中,只有一个对海上来的外国妞心存妒意——她的胳膊从来没有抱过他,她的嘴唇从来没有亲过他;只有她一个人妒火中烧,请求让她们统统去死——不只是那个白人,还有其他所有女人,无论她们肤色如何;她就是罗萨·德·奥沙拉。她在两个男人面前跳舞,罩衣下面是坚挺的乳房,七层裙摆下面是扭动的屁股。里迪奥微笑着喘息,欲望高涨,他马上就能把她搂在怀里。阿尔杉茹躲在自己的谜题中。
这就是奇迹,我的女神,圣主邦芬的奇迹,烛光圣母的奇迹,奥沙拉的奇迹——在一个充满痛苦与谜团的夜晚,罗萨在奇迹之篷唱歌跳舞。
8
一个痛苦的梦,一个噩梦:阿尔杉茹看到自己在港口的沙滩上。那是一片既灼热又冰冷的沙漠,和患疟疾的感觉一模一样。他的心露在外面,命根高高耸起。他变成了“秃头”若泽,里迪奥·库何变成了“小扳机”。在友情的拥抱与誓言中,他们吹奏笛子、弹起吉他。
“吃奶”莉莉上场了。她没穿裙子,没有裙摆,没有罩衣,只有项链、念珠、手链。罗萨·德·奥沙拉没穿衣服,全身赤裸——黑蓝色的皮肤,柔软的玫瑰、身上的清香、嗓音的韵律,一切都昏暗不清,十分沉重。夜晚寒冷漫长,天空又高又远。她在两人面前跳舞,把一切都展示出来。他们马上变成对手,变成敌人,眼中只有仇恨。无情的谋杀,手中的死亡:长笛、吉他、骑兵手上的宝剑。两人在码头旁货栈的拐角处决斗。里迪奥·小扳手的身体倒在波涛之中,永远死去了。当兄弟倒下时,夜晚出现了一个太阳,在最后的笛声中,阳光烤焦了墙上的白灰。
他在这时占有了罗萨,掰开她的双腿,躺在苔藓上。在不安与绝望中,他身上满是汗水,冷热同时压抑在胸口,就像患了疟疾。当友情臣服于诱惑之下,阿尔杉茹还在与噩梦斗争。
我不在乎贵族,也不在乎富翁,罗萨,恰恰相反。无论是卡舒贝莱塔的贵族,还是杂货店的葡萄牙人,我都会开开心心地给他戴上绿帽子。但是你必须明白,罗萨,别这样看着我:假使里迪奥是我妈生的,假使是我爸让我妈怀了他,我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亲近,我也不会如此尊重他,对他保持忠诚。
不,不行——即使我为爱而死,即使我心脏破裂,即使我在每一个港口寻找流浪的妓女,在她们身上寻觅你忧郁的味道与身上的清香,也永远无法破解你的谜题。
罗萨,我们不是表演的玩偶,我们有荣誉和情感。罗萨,我们不是不知羞耻的杂种,不是动物,或者比这更糟,我们不是罪犯。没错,罗萨,就是这句话:“肮脏卑鄙的混血儿都是不知羞耻的杂种。”这是一个医学教师写的,他是一个博士、一个大学教授。但这都是谎言,罗萨,是这个人的恶意诽谤,他看似博学,其实一无所知。
阿尔杉茹竭尽全力从梦中醒来。他睁开眼睛,清晨从海平线诞生,船员已经起航。瑞典姑娘是茉莉花做的,散发出柔和的香味和清晨的味道。一个黑人小孩将在雪上奔跑。赤身裸体的罗萨越来越远,逐渐消失。
我将在外国妞身上把你忘却,还有萨比娜、罗森达和里索莱塔;我将在无数人的身上忘记你,远离如此的痛苦烦忧。远离?我会忘记还是绝望地寻找?在茉莉与小麦的田野里,有你黑色的哀愁。在她们每个人身上,罗萨·德·奥沙拉,都有你不可破解的谜题,都有你禁忌却永恒的爱情。
9
在低处,斜坡刚刚开始的地方,老艾莫·库何的顾客络绎不绝。他将剃须用的椅子支在门口,旁边是一个装满土方的小药柜和一只拔牙钳。他曾把这些技艺和医学知识教给两个儿子:卢卡斯和里迪奥。可是后者很早就抛下了剪子剃刀,接受印刷师傅——也就是他的教父——甘迪杜·玛雅的邀请,到艺术与工艺学校给他当学徒。他是个聪明上进的好学生,对印刷业充满兴趣,很快就掌握了这门技艺,完成了从学徒到大师的飞跃。
正是在那段时间,他结识了亚瑟·里贝罗。亚瑟·里贝罗是个怪人,孤独而又阴郁。因为进过监狱,所以很难找到一份稳定工作。甘迪杜和其他一些老伙计便让他在学校干些杂活。论起在金属或者木头上刻字,北方没人比得过他。1848年,他跟一个黎巴嫩人和一个俄国人合谋开了一家地下印刷作坊,由亚瑟制版印出来的假钞真假莫辨,跟政府在英国制造的真币几乎没有区别。
这项事业发展得过于繁荣:里贝罗在印刷作坊印钞,黎巴嫩人和俄国人兑换货币,成功率非常高。如果黎巴嫩人不是疯子,两人肯定都远走高飞了。他被奢侈冲昏了头脑,尽力满足自己的贪欲:女人、香槟、豪华马车。好事难以长久,警察总署发现了这个秘密。里贝罗和黎巴嫩人玛胡尔被投入监狱,却没有一点俄国人的消息。他及时带了一大箱钱逃跑,每张都是政府的真钞。
出狱之后,亚瑟·里贝罗似乎仍关在铁窗后面,性格阴沉、愁眉苦脸、不爱交谈。但是小男孩聪明伶俐、有画画天赋,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教小男孩绘制奇迹——这也是他生命最后阶段的爱好之一,还教给他如何在木头上刻字;在金属上刻字他没教,因为在监狱里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碰铜板。有一天喝完甘蔗烧酒,他私下里告诉里迪奥,今生他只有一个梦想,就是杀掉那个俄国人费尔曼;他提前知道警察的部署,却携款潜逃,甚至没有给自己的伙伴提个醒。
兄弟卢卡斯的死亡使里迪奥又重新拿起剪子、剃刀、拔牙钳。由于年事已高又酷爱烧酒,艾莫的手已经不稳了。必须有人保证老头和泽济尼娅的开销。泽济尼娅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儿,老头的第三任老婆,刚刚结婚不久。尽管双手颤抖、视力模糊、听觉下降,但还具备最主要的能力。“这是我仅剩的东西了。”在介绍新妻子时,艾莫说道。
里迪奥的学业并不仅限于印刷技术、绘制奇迹、篆刻木头。他还在艺术与工艺学校以及巴伊亚的街上学会了许多其他东西:各种舞步、基本的音乐知识、西洋跳棋、双陆棋、多米诺,还有他最擅长的吹笛子。他的每一项技艺都扎实娴熟。他是个脚踏实地的人,既聪明好学,又讲求实际。
有一段时间,里迪奥一直都在理发,剃须,拔牙,强迫别人喝药——蛇的毒汁、响尾蛇的响环、以水芹为原料的家庭自制糖浆(治疗肺结核的灵丹妙药)、疗效惊人的树皮、回应木[12]、使人神经以及其他部位兴奋的特效药、用于治疗哮喘的蜥蜴粉。直到他重新见到学院的同学阿尔杉茹。阿尔杉茹比他小八岁,但同样有好奇心、行事果断。阿尔杉茹也从事过许多行业:其中印刷业他做得最久,尽管他最喜欢的是书法和阅读——他曾学习过语法、算术、历史、地理。大家都称赞他文章写得好:无论字体还是故事。
他有天突然消失了,连续几年都没有消息。妈妈去世之后,他失去了在巴伊亚唯一的牵绊。他从没见过自己的爸爸。父母同居不久,爸爸就离开了怀着第一个孩子的诺卡,入伍参加了巴拉圭战争,在穿越格兰查科的沼泽地时送了命,至死都不知道孩子出生。
阿尔杉茹离家周游世界。他走了一路,学了一路,什么活都干过——见习水手、酒吧服务员、石匠助手,还帮一个愚笨的移民给葡萄牙边境写过信,诉说他的近况与思念。他到过好多地方,身边从来不缺书本和女人。他为何对女人有如此大的吸引力?也许是因为他天生的优雅气质和迷人的谈吐,但不能把他归为单纯的花花公子:他当时还很年轻,但只要一开口,每个人都会安静下来认真聆听。
当他从里约回来时,刚满二十一岁,穿着时髦,会弹吉他和四弦琴。他在弗拉德斯的印刷作坊找了份工作。几个月之后,在三王节之夜里,他与里迪奥·库何一起为小牧羊女的排练演出伴奏,这真是份优雅的职业。从此之后,他们变得形影不离,理发店不久便转让了。
他们在“启明星之家”相遇的三年之后,里迪奥将空置已久的60号大房子底层租下来,精心绘制了招牌——“奇迹之篷”——每个笔画都用不同的颜色。因为绘制奇迹已经成为他的主要收入来源。
这个名字是阿尔杉茹起的。他离开印刷作坊,教后进学生识字、算数,成了库何的合作伙伴。既是工作伙伴也是玩乐伙伴,因为库何把他微薄的收入存了起来。他的目标是收购“民主印刷作坊”。在这个作坊里,伊斯特旺·德·多里斯先生编辑印刷歌手故事、流行风尚、比赛诗集、通俗小说;这些小册子的封面是里迪奥用木头雕刻的。伊斯特旺先生年老体衰,患了风湿病,走路都用脚拖着地,他承诺等到他决定退休的那天,就把作坊以分期付款的形式卖给库何。
他等待着“民主作坊”的铅字与顾客。在等待过程中,奇迹之篷就成为一切的中心,整个城市最有活力的心脏。这里的大众生活强大而又激烈,已经从主教堂广场和卡尔莫门的耶稣神殿延伸到了圣安东尼奥,包括了佩罗林尼奥、塔布昂、上玛希埃尔和下玛希埃尔、圣米盖尔、鞋匠中心区和“烟散市场”(也就是“圣芭芭拉市场”,全凭阁下的喜好选择[13])。
靠着木板雕刻、奇迹绘画、拔牙卖药、点灯表演,里迪奥·库何挥洒汗水挣着宝贵的小钱。此外,许多事情也正是在这间屋子里商讨决定的。这里不断产生新的想法、新的项目,并在街头、聚会、神殿得以实现。他们讨论一些重大事件:比如“圣父”“圣母”的换届、游行的主题曲、每片圣叶的魔力状况、巫术祭祀的流程。这里组成了三王节游行队伍、狂欢节的阿佛谢、卡波埃拉学校,确定聚会、庆祝仪式的各项事宜,采取必要措施保证圣主邦芬清洗节和耶曼娅赠礼节的成功。奇迹之篷就像议会,能够将穷人中最有威望者聚集起来,是一个成员众多、万分重要的议会。这里能够看到伊娅络里沙、巴巴拉奥[14]、文人、圣像雕刻家、歌手、狂欢节舞者、卡波埃拉大师、艺术与工艺大师,每个人都有独特的价值。
正是从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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