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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嗣墨突地笑起来,“他女儿?不就是之前亲自被他送去军营里了么?三番两次不以明处身份来随军,可不是有些蹊跷”
“那次行刺之事的元凶到底可有查探出来?”夏若望了殿外,“田双河倒是十分得力,在军中那次还救了我一回”
“他已与我说了,道是杜蘅欲不利于你,幸而在紧要关头拦下了她”
夏若缄默不语,良久才叹了气,“正是只因杜蘅未犯大错,却被她亲父手刃,才更惹人怀疑”
“叛乱平得确是及时,”林嗣墨忽而言道,“而这朝纲的迂腐,也是该血洗了”
夏若以为他这话至此便无下文,与夏力嘱咐了些事情便回了正殿去,却不料当日夜里,林嗣墨便宣了文武百官入朝候旨,一时间朝臣或任用或罢黜,或升迁或流放,不过都在旦夕之间
夏若半夜被一阵巨大的嘈杂哭喊声惊醒,宫人听从吩咐已是燃起了臂粗的灯烛,她映着殿内灯火通明拥着被衾坐起,拿了簪钗松松挽了发,抿了宫人端来的温茶漱了口,悠悠笑了笑,“这进贡的茶叶倒还是不错,有几分滋味”
殿门突然被**力推开,少年身上还带着伤,氲湿纱布的热血如花团锦簇在肩背上,在这令人惶惑不安又觉得激奋的夜里无端生了几分艳冶之色,夏若站直了身子来等宫人为她加上最新的宫装,见他来了,抿唇挑眉一笑,“为何慌张?”
“外面是何动静?”
“余孽未清,不过是重新清剿叛党罢了”
一声沉闷的滚雷自遥远的天际模糊地传至耳中,夏力的身子不由得瑟缩了一下,“阿姊,我的佩剑还在外殿,我去拿进来护着你!”
夏若轻轻勾了手,“不必,有陛下在呢,你同我一起去看看,这灼人烟火的景象,到底是由谁人来放的”
夏力踟蹰原地,夏若昂首上前便执起他手往殿外阔步而去,她眉眼凌厉地比霜雪还要寒上三分,“害得你一身伤的逆党,今日势必要让他知晓厉害!”
宫门处本应是年老之朝臣依序于皇帝圣颜之前亲自告官还乡,夏若站于远处笼袖看去,却是一帮人慌作一团,只余了两人在前,大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之魄力胆色
宫门落了锁,外面似被重物撞击着一下接一下发出震耳欲聋之音,田双河候在神色未变的林嗣墨身侧,俯首待命
沉重的宫门被锁住不会被轻易撞开,却也抵不住那般频繁地重击,仿似金玉相碰清脆刺耳地一次声响后,方才纹丝不动的宫门终是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缝
田双河有些站立难安,小心抬眸去看林嗣墨的脸色,被看之人以向来都不轻易慌张的姿态斜唇一笑,“好不容易让他等至今日,便让他一身甲胄地进得这座宫门来,也不至于辜负他筹谋了如此久的光景”
宫门终是在一声合力叫喊之下彻底崩塌,那雕刻着繁密花纹与镌刻着沉睡年轮的厚重铁门在倾倒的瞬间扬起地面硝烟四起,火光似龙般拔地而起,一列人马冲进来持金戈提长枪,虎视眈眈地盯视住还在微微笑着的林嗣墨
那人却带着笑意负手而立,天下之景尽在他浅金色眸中被剑戟割裂成斑驳的残影,“朕依旧尊称你一声杜将军,如你不此般性急,或许还能免于身首异处之下场,”他似玉细细雕琢而成的俊美容颜被溶溶火光映照得发起亮来,“杜家上代满门忠烈,可却落得如此灭族下场,悲也不悲?”
十七章意态往昔抛
(16)林嗣墨的一席话道完,那在甲胄之兵之前的那人竟是仰头大笑几声,在他甫一仰头之时,李上将军上前张口便斥,“杜典!你休得轻狂无道!”
“无道?”杜典一身戎装,目光炯炯丝毫不显老态,也不见狼狈,“君臣不和而已,若论无道,为何你们都只记得此时欲弑君的我,却忘了当初夺我爱妻灭我亲族的先皇!只因是高于众人的圣上,所以这一切都能被掩埋在尘埃里永不见光了么?!”
夏若的心剧烈地跳起来,若真如杜典所说林嗣墨的父皇夺了他的妻子,那会是哪位太妃?
她凝神去想,先皇的妃嫔并不多,中宫一位皇后,一位贵妃,一位淑妃与端妃,仅此而已
董淑妃进宫多年依旧年纪尚轻,应与杜典无甚瓜葛才是
其余便是另两位妃子与如今的太后了
现今的端太妃一直于深宫之中言语寂寂,从表面来瞧,清心寡欲,不像是能惹是非引君臣翻脸之人
玉贵妃已被太后殉葬,与她生前也并无过多来往,夏若想着,皇后入主中宫之前是上京城中名门大家的闺秀小姐,与杜典又同是出身将门,莫非……
她定定朝林嗣墨看去,本以为他会大声出言呵斥,却未曾料想,他竟是挑眉肆意笑起来,“夺妻灭族?你以为这普天之下的悠悠众口会被你这几句话说得沸扬起来?你大可去问问史官,难道真有如此荒唐之事?”
“史官若不清正,记下的历史也不过是一纸戏言,”杜典竟是于林嗣墨面前嗤地笑出声来,大有不屑一顾之意,“况她早已迷失本心,纵再见我,也必不会如当年那般了”
风云暗涌之际,夏若突觉身后有阴影随着哒哒的迈步声极快而至,她惊得回身去看,却是太后手持一柄利剑,霍地将之隔空抛在了林嗣墨的脚下,金器与汉白玉的地砖面铿地相撞,在浓夜里擦出刺目的火星
“墨儿,”那人微仰了首,一世骄矜的她今日更是傲然得眸若繁星不可方物,“遇逆贼,诛之”
夏若看向那片轻启的薄唇,一开一合间掌握了天下众人的生杀大权,不过是微微一笑,便有让人灰飞烟灭的下场
林嗣墨对着那柄吊着金线穗子的剑微垂了首看去,他身边的田双河立时会意,弯身拾起后,又垂眸用双手奉至林嗣墨的面前,他伸手接过,那人生就了比他母亲更清丽的面容,比之更薄几分的双唇轻浅斜起,开合间便是翻天覆地
他轻举了剑,剑锋正对了不远处神色肃穆的杜典,“你即将被先皇之故剑正法,可有悔过之心了?”
“为何我一定会输?”杜典眸中精光**,“我手握大军,比林显季还要多出两倍之余,且亲信之兵尽皆由我一手扶植而上,为何我一定会输?”
“为何?你若来问朕为何,却只有一句话,”林嗣墨漫不经心轻笑了声,面上却渐敛了笑意,他抿唇目光中一片凶狠,“在朕的面前,从未有过输局二字!”
天之圣颜历来便最是无情,夏若定了定神朝林嗣墨那处看去,他周身俱是黑夜氲染着无边的暗色裹挟缠来,更衬得面色比脚下的玉砖还要白上许多,他皓齿星目地微斜了唇,眸中,唇畔,尽皆是妍极的红
先前并肩沙场的老将,此刻一方为反,一方为正,身老志却还未改的杜典挺胸拔出了剑,眸内竟似燃起了明灭的火,夏若听得他蓦然喝道,“李进!若不是你当年执意安排那场见面,清瑶又怎会被先皇召入宫中!你负了她一世,也毁了我一世!”
“若不是你胆怯懦弱,清瑶怎会心死甘愿入宫?”李上将军的双鬓虽已是将近斑驳,却依旧声如洪钟,他似比杜典愈发地愤声激昂,“休要在我面前提起她,你也配!”
杜典仿若被激怒的狮子般举剑便上前与李进厮杀起来,左手一直负在身后的林嗣墨微扬了右手,声音如清越钟声响着余音不歇,“放箭,留杜典一人”
夏若朝太后看去,她云髻嵯峨鬓发未乱,面上却稍显了疲意老态,林嗣墨自远处伫立着望来,他点头伸了手,唇边轻柔笑意突展,“阿若,过来”
她被这浅笑蛊惑着抬步出去,身后的阿力却蓦地出手拉住了她,“阿姊危险,有箭!”
夏若惊得回神,再凝神看去,林嗣墨依旧负手观望着两厢人马厮杀,哪里有半分轻笑的影子他何曾入过梦里来,或许也未曾梦过她,他自登基起便怀抱俯视着他面前的大好江山,苦心经营这样长的年月,清逆党平叛乱,连她自己都不知他另外身负着的其它本领谋略,好似不过于一声漫不经心的笑之间,便能将敌人全盘瓦解
杜典带来的人马也是久经战场的,誓死捍卫着主将的不屈尊严,四处八方尽皆是漫天的呐喊厮杀声,迎着雄雄的火光冲天,盘旋在上京偌大的苍穹之上,悲壮异常
夏若是在之后没有他的日子里,才陆续听得黎民京官以惊骇的语气描述这一场逼宫之役,后来撰写大庆朝史的史官,在那一方供后人阅览的史书之上慎重落笔,称之为杜典之变
于这即将映遍整座宫城的杀戮之音中,夏若垂眉沉沉去想,他果真是为儿女私情么,还是只为在郁郁多年之后决心一雪前耻,证明给自己,也证明给当年的旁观者看,身为男儿,也是可以逆天命,为当年哀逝的情怀作出余生最终的疯狂
却有人着了一身簇新宫装臂缠冰绡自那片火光中徐徐走出,夏若抬了幽深的墨眸去看,那显是精心妆扮过的女子已被年华镌刻了太多的痕迹,可声音却依旧轻柔宛转,“杜将军,我来迟了”
太后轻转凤眸如许,流转的时空里竟要生出妖媚的花来,“端太妃,候你多时”
“原来姐姐也在,”端太妃敛目静息,躬身见礼,“姐姐依旧容颜绝佳,我可都老了许多”
“心不老便好,”太后意态亲切地执起她的手,指了那混沌成一片的兵卒,“你看,一个是哀家的兄长,一个,是你进宫前的情郎,他二人今时今日为了你剑拔弩张,势要翻脸尽忘情谊,”她抿唇不知是何深意展颜一笑,“清瑶,你好福气”
夏若被这突然的一句话怔住良久,再回神去看,端太妃已是走至那一方高台之前,扬了声音道,“杜将军,旧事要早些忘了才是,何必执着如此多年”
本是两剑相抵,杜典却分了神被李进划伤了一道口子,顿时鲜血淋漓顺着那剑蜿蜒而下,端太妃却面不改色,“莫要执迷了,当年先皇的大皇子堕马身亡,哀家便斩断了尘缘,伴青灯古佛半生,如今也终于参透,世人执念,也不过是身死一捧灰,作不了数的”
“清瑶……”杜典眸中似重现了往日旧忆,一缕莹亮的水汽溢出了眼眶,“清瑶莫是还在怪我……?”
“杜将军,”端太妃眉目祥和宁静,唇边的笑意也是轻浅,“哀家从未怪过谁,进宫是先皇之意,与你无关,与李将军也无关,若论起来,太后多年的照拂,哀家也该感激李氏一家的”
“可……我此时来接你了……”
“伏诛,”端太妃对着他轻启双唇,似乎在这弥漫血腥之味的夜里不易察觉地叹了气,“纵有辜负你之人,你也不该拿将士们的性命来成全你一人私念,谋逆是大罪,杜将军,你着实糊涂了”
“私念……谋逆……”杜典状似疯癫呵呵大笑起来,空气都被震荡出无边裂纹,“我几乎尽我半生的时间来筹划,却到你这里尽皆成了私念么?我的女儿那样年轻,都成了我星罗密布之局里的一枚棋子,从前与林显季说定,我尽全力助他夺位,他若胜,允我此桩心愿,他若败,也定不会暴露了我,可在这即将要胜的关头,清瑶,你却来与我说,劝我伏诛”
“清瑶是哀家从前的名字,难为杜将军还记得,”她垂眉去看高台之下的他,“往事尽已随风而化,况你今日,也无多大胜算”
“便是只有一毫胜算不到,我也要成就夙愿!”杜典拔剑刺向李进的颈项之间,“是你!害得我孤寐一生,把我从前的清瑶还回来!”
李进抬剑去挡,“你当年迫于家中压力另娶她人,竟还要清瑶枯等你一世不成!先帝既是看重清瑶,何不成全美事?”
杜典已是紧咬牙关说不出话来,正要愤然以剑相向之时,他狰狞得青白交错的面容忽地眉头一顿,夏若也是心中一顿,顺着他视线看去,正中的心窝处颤颤地插了一把利剑,剑柄上金色的穗子还由着震动而悠悠晃着,他终于扬声长叹了气,似巍然高塔瞬间直倒在地上,落物轰然有声
林嗣墨带着笑意走下高台去他身边,俯身亲自又抽出那柄剑,“多谢杜将军提起林显季那谋逆反贼,不然,朕还当真有些下不去手”
杜典犹睁着眼尚在喘气,林嗣墨将滴着血的剑身往后抛至田双河手中,肆意一笑,“贼首已伏诛,其余的,一个不留”
江山似血而洗,那人微仰了首,宝冠华衣,面容胜白玉无瑕,眉宇间俱是傲气迸发,睥睨天下
十八章病势危急告
(17)苍穹之上尽皆都是腥风血雨般的影像,似熔熔岩浆滚烫有温度的红透火光飘摇在夏若的眸里,她麻木地看着那本该是朝官手持玉笏面带祥和的早朝之地,此时遍地是尸身血滩,修罗炼狱
空气中尽皆是血腥之味,直引得她腹中翻腾不已,夏若静了所有的心神,举目看那片被刀光血影浸染得沉沉肃杀的临时战场
上一瞬还鲜活着举剑呐喊的兵卒,在下一刻便被对方砍颈刺腹,或许家中尚有翘首盼望他们解甲归田衣锦还乡的父母妻儿,可如今却早成一抔比黄土淤泥更不堪的残躯,连魂魄都不得归所
夏力在她身后捂鼻后退了几步,被掩住的口发声也略带了哑意,“阿姊,我想回去了”
夏若回眸去看他,拉住他的手不欲让他离开,“都是上过战场曾经杀过敌的人了,怎么还禁不住这个?不过是远远地看着而已,又不是让你亲自挂帅上阵去剿了人头,不必害怕”
他讷讷不肯开口,却是突然有几缕雨丝自上方拂至脸上,减了些许心头的焦灼,他不在意拂去,眉头有些蹙起来,“怎的竟下起雨来了”
“已是入夏,这场雨也该下了,”夏若漫不经心道,“只是担心兵士的尸首受了潮,便不好入殓,更怕生出疫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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