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低对夏若道,“阿若,我有事要与你说”
夏若有些不舍,替阿力掩好了肩上的被子,临走时还又回身看了几眼方才随林嗣墨走出去
在殿中不觉得他脸色有异样,出得殿来被刺目阳光一照,立时便显得有些白惨惨的,夏若忙将他的手臂掺了一把,“可是乏力了?我这边扶你回殿休息”
她提了一颗颤颤巍巍的心不得落脚,林嗣墨却轻轻摇头笑了,“无事,我不过是想问问,阿力可有姓氏?”
夏若连忙殿中瞧了几眼,正见阿力还闭眼昏睡着,转首定了定神去看他,“他只是我养父母的孩子,从前姓什么,我竟是忘了,不如现在随我姓夏罢”
林嗣墨负手望向远处已是高升的旭日,微眯了眼,眉宇轩昂之间尽是王者之气,“他身手了得,若是收归李上将军麾下将来必定大有成就,我已拟好了旨意,欲封他为二等车骑将军,只差填补齐他的姓氏便可宣旨了”
“封他为将军?”夏若惊愕抬首,眸子深深浅浅浮起了异色,“他既无立功也无家世,若真正论起来,他之前还曾被林显季收作心腹,若是如此突然做了二等将军,怕是会惹起老将军们的不快”
“老将军们?”林嗣墨不知何意笑了一声,“若是一直忠心耿耿倒还好说,若是功高盖主,那势必不利”
“说起来,杜左将军亲自手刃了她的独女,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哦?”林嗣墨转身面向了夏若,神色有些猜不透,“说来听听”
“我不过是怀疑她与林显季暗地里有些瓜葛,他竟是连过问一下也未曾,毫不留情便将她女儿命毙剑下”
“竟有如此莽撞之事,”林嗣墨隐隐有些薄怒,声气高了些,“待到他们班师回京,我定详细询问一番”
正说着,远处回廊徐徐步来一个袅袅的人影,近了些夏若再去看,是许久未见的白术
她竟是着了宫装,净白如玉的双手端着红檀木的木制长盘,那盘中搁着两盏素玉瓷碗,依旧盖着盖子,夏若见她眉目渐渐近了,朝她粲然一笑,“白术姐,近来劳烦你在宫中打点了”
“不辛苦,还是陛下在操持而已”
“白术姐的确是辛苦了,本是要云游四海的人如今困在小小深宫中,”夏若抚鬓一笑,“当真是谢谢你了”
“娘娘说的哪里话,承蒙娘娘不嫌弃,从前总是以姐妹相称的人,况医者本是治病救人,现下做这些也正合心意”
夏若笑笑不说话,视线移到她手中的长盘之上,“这药可是来给里面那位喝的?”
白术低头楚楚一笑,“自然还有陛下的一份”
夏若只觉得以前一直素衣的白术如今宫装在身更显明艳,一时间心神牵动了几分,眼神有些闪烁地看向林嗣墨,他也不回避,像是习惯了一般伸出手去端过药碗一饮而尽,此时还未至正午,夏若却在额头沁出薄薄的一层细汗,拿手一抹,立时便凉透了
“先与陛下娘娘告辞,我把这碗药端进殿去了”
夏若忙回神冲她点头笑笑,日头更大了些,白术戴着一对素玉的耳坠子随着她人袅袅娜娜地一转身晃在夏若的眼里,几欲是快睁不开眼来
夏若心中萦绕了无数句话,却是低下头来,不知该作何开口,却又是白术出得殿来笑吟吟道,“娘娘,那位刚巧醒了,说要见一见你”
夏若心里猛地松了下来,看也不敢看林嗣墨与白术二人,埋首便匆匆进了殿,阿力正侧头睁着眼看着另一边的窗棂,听见她的脚步声又回过头来,先是一笑,后又哽咽起来,“阿姊,你可别怪我那日自作主张”
夏若忙近身去,手贴在他面上了佯作怒道,“你若是有个好歹,我可真是要怪你了”
阿力疲惫一笑,眼光忽又亮起来,“参见圣上,”他转首去看夏若,语气有些催促,“快,阿姊快扶我起来与陛下见礼”
夏若还未回过神来,林嗣墨已在身后出言道,“不必多礼了,朕也感激于你护驾有功,特亲来宣旨”
专门宣旨的公公不知从何冒了出来,跟在林嗣墨身后尖着嗓子扯开来,垂首恭敬道,“那陛下,老奴这便……”
话音还未落,夏若却突地站起身来,“还需从长计议,陛下莫要惹朝中老臣闲话”
林嗣墨怔愣于原地,良久才道,“他本该受此功勋,况皇帝的旨意,便是他们不满又能奈何”
“外戚拜官本就是慎之又慎一事,陛下还应三思而后行,”夏若难得如此坚持,“况阿力不算护驾,只是为他阿姊尽全力一博,想必还是不能堪当大任”
殿中站了四人,皆沉默着一言不发起来,殿外突有宫侍传话道,“大军已凯旋归朝,李上将军与众将候于宫门之外,等圣上旨意”
林嗣墨像是从极远的地方朝夏若望过来,“旨意我已下,若是他不愿,可便是抗旨不尊的罪名了”
夏若抬眸去看他,他却是快步出了殿门,连反驳的余地都不留半寸,于这本应接旨的欢愉时分沉沉地涌上一阵阴谋算计之意,她缓缓牵动嘴角,朝已无身影的殿门外躬身俯跪下,“恭送圣上”
白术上前要扶起她,她却轻轻躲闪了过去,自己借着身后床榻的力站了起来,朝那位宫装女子淡淡一笑,“阿术姐,陛下的身体可是大好了?”
“陛下用了三日驱毒,却还是不尽如人意”
“委屈阿术姐了,”夏若回身指了阿力笑道,“这小子一直说想你得紧,阿术姐可还记得他?”
白术姐掩嘴笑了笑,“当然记得,虽说有些时日未见,印象到现在也还是极深的”
夏若面上神色不定,从袖中掏出以前就贴身带着的那根素玉海棠簪子亲自替白术别在髻上,“正与阿术姐的耳坠子配成一对儿,可真真是神仙下凡来的美人,阿力,你瞧瞧,可不是美极了?”
阿力也的确是在瞪大眼瞧着,听了这话脸轰然熟透似虾,支吾着憋了话转了头过去,白术脸色一变便要将簪子取下来,“娘娘的重物,我不敢生受”
她扬眉一笑,伸手就拦了下来,“先别忙着退给我,这簪子我自己也是舍不得戴,不如送了你当个顺水人情如今不仅是我与陛下,阿力也是十分喜欢你呢”
夏若一番话笑意款款,容不得人推拒,只是最后一句说来,倒像是还有别意一般,她轻启樱唇眸似春水,面上的倾城笑意似要将世间都溺毙其中,“阿力既已被陛下封为二等将军,也着实是年少有成……”她眉眼盈盈地看了阿力,“只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也还得知交的美人来配,方不辜负如此好儿郎”
白术默然半晌,看了阿力道,“如今该称呼一声夏将军了,只是我一介民女,不敢高攀”
夏若上前执起她的手,笑意更甚,颊边的梨涡愈深,“阿术姐本是与本宫姐妹相称,如今与我弟弟结亲,怎来高攀一说?”
白术眼眸一闪,抿唇再不说话,却是夏力在旁开口调解道,“阿姊,年少先应以立业为重,再论成家……”
夏若偏头看他,眸心聚起一亮,“阿姊在为你终身做打算,你年纪轻轻知晓些甚么!”
她头一次如此出言斥责于他,夏力果真面色一黯,扭头躺下了,夏若重又转过脸来,“若是阿术姐还有疑虑,本宫再奏请圣上封你三品女官如何?本宫瞧阿术姐穿了一身宫装极为合贴,便想出这等主意来,阿术姐还莫要怪我自作主张”
白术抬了眸来看她,夏若躲闪不及被她攫住视线,冷不防却听她开口了道,“娘娘可是觉得民女的这身衣裳穿着碍眼了?”
“这是何话?”夏若眯眼一笑,“白术姐天生丽质,自然是着何衣裳都好看的只是世人皆看衣裳识品阶,人如何倒是无碍了”
白术被这话噎得不轻,面上隐隐浮了薄怒,“莫非娘娘觉得我是有意穿了这一身宫装来惹眼?我自知无心争攀些什么,留在宫中也只是因师命难违,断断不会阻了娘娘与陛下的感情”
夏若虚着笑了笑,“白术姐这是哪里话,本宫在考虑家弟的终身大事,何曾提到过陛下?”
十六章姐妹情裂逝
殿内又静了下来,如水的时光蹉跎着奔逝过他三人的面前,自知往昔难回,夏若索性不再绕弯着直言道,“早先便有老臣进谏陛下纳妃,可既是生育皇嗣之人,就需身世显赫才好,本宫从来算不上那些贵胄之后名门之淑,故而其他嫔妃,也万万不能如本宫这般寒酸”
白术哭笑了声,“民女先前便说不敢高攀,连将军都配不上,怎敢肖想在陛下身边?”
“陛下的身体还是未有好转,这些日子照常得需你尽心侍药”
“谨遵娘娘吩咐,民女不敢大意,”白术的脸比素玉耳坠子还要白上几分,“待陛下身体大好之时,民女自会请命离去,娘娘不必挂心”
夏若默然,想对她说几句贴心之言,也不想费心开口,本就是时光催人心老,怎可能一辈子如年少那般天真无邪,宁可错怪了人,也绝不该让隐忧毁了自己
她二人一直相对沉默而立,夏力却起身了来,对夏若笑了笑,“阿姊,我呆在殿里有些热,不如陪我出去转转?”
“已是初夏,有些热也难免,”夏若近身去将他扶起来,“伤口处可流了汗?”
“汗倒是很少,”夏力往额上一抹,“不信你看,我额头上还凉得很呢”
白术不经意退了出去,夏力装作未察觉那股子尴尬,还在对夏若笑着说,“阿姊怎么又似要哭了,我被封了官职,阿姊难道不开心么?”
“开心,”夏若将他额发拂至耳后,“阿姊正是为你开心,才喜极而泣”
阿力看了看她,展臂将夏若缓缓抱住,手在她背上拍了拍,“阿姊总是很累,为何不轻松一点呢?”
“因为阿姊现在不止要为自己想了啊,”夏若轻轻说着,语气幽然似梦,“要为着你,为着陛下,乃至整个皇室,抑或这个国家……”
她顿下一笑,缓缓道,“会不会是阿姊多虑了?其实你们比我都要好,我一介女流,做什么都及不过你们,还要在这里瞎操心”
“阿姊,”他扶住夏若的肩,将头往后移开来看着她,目光坚定似磐石,“不管是何时间,我总觉得阿姊比我要好很多,你教人射向我的那一箭,似雷鸣般警示我不能忘了旧事,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让我汗流浃背”
“我那时不过是想借此方法来解去枉费的药效,误打误撞而已,哪里是刻意去警醒你的”
“可是我的确是受此教训,思索了极多的事,”他肃然凝重的目光似火灼灼然起来,“阿姊,我于这世间只有你一位至亲了,你不用处处为我着想,该快乐的,也要自己快乐起来啊,不然我这个男子汉,岂不是会汗颜万分”
夏若眼波流转,挑唇笑了笑,“阿姊现在万事都有了,怎会不开心”
阳春三月的景致已过,连莺燕都了无踪迹
林嗣墨一身龙袍加身,自殿外阔步走进来,“阿若,白术为何突然要走?”
“哦?”夏若转过身去看他,一脸疑惑道,“好端端的,她为何要走?”
“说是白师父遣她去南蛮多了解些蛊毒的事情,”林嗣墨走近了来拉了夏若的手,“你的手怎的也这么凉?”
“无事,许是白术听了我的顽笑话,一时有些被吓着了”
“顽笑话?”林嗣墨眸光闪动,顺着夏若牵着坐了下来,“说来听听,她一直都是个胆大的人,可不被这样容易被吓着”
“我瞧着阿力很是喜欢白术姐的样子,所以就说着想要撮合他们,谁知白术姐竟是差点与我吵了起来,”夏若眉眼盈盈地朝林嗣墨看去,“听你的口气,倒是极了解白术姐一样,不如你与我去说说,做个顺水人情可好?”
“儿女婚嫁之事,自然要两厢情愿才好,”林嗣墨叹了口长气,“白术姐年岁也不小了,既是知道白师父那边的用意,为何还痴痴等到如今”
“你有些怜香惜玉了,”夏若挑眉笑了笑,意味不明,“你不同意阿力迎娶她么?”
“话倒不是这样说,若是她愿意,我也正好帮她一帮”
“阿力少年英雄,相貌堂堂,白术姐想必不会生出退意,”夏若语意有些猜不透,“你便做了主,赐婚”
林嗣墨的面容隐在阴影当中,沉默了良久,夏若有些催促着,“我现下就去找她可好?她虽心性高傲,想必也不会推拒这桩美事”
林嗣墨未有反应,阿力却陡地出声叫道,“阿姊,你快来与我看看,我伤口疼得慌”
夏若听了忙撇下话头,转身便走至阿力的床榻之前,弯腰欲检视一番,却是阿力暗中轻捏了她手悄然道,“阿姊莫要急,白姑娘应是对我无别的用意的”
夏若愣了愣,站起身来不再说话
“夏将军若是想成家,我觉着李上将军的女儿倒是不错,将门之女正配得上”
“李见微?”夏若眉心一蹙,回身去看夏力神色,见他神色略微有些不满起来,忙接口道,“这事便从长计议罢”
林嗣墨看向夏力,眉宇间隐隐有些异色,“封职之旨意朕已诏告天下,等夏将军的伤养好了,朕再赐你一座府邸,户邑三千,粮米三万石”
夏力忙垂首谢恩,夏若站在一旁,神色难辨,“朝中老臣可有何反应?”
“文官并无过激反应,倒是今日才归朝的武将……”
“哪些武将?”
“一些官职并不高的,李上将军和杜左将军倒未说什么”
“我突然忆起一事,”夏若看向夏力的伤口,眉心一紧,“那日回京时我于车中远远瞧见杜左将军的神色,许是她逝女不久,隐隐觉得有些不同往常”
何止是不同往常,忠肝义胆的将军本该是眉目肃然,可他却狠辣之色尽显,一双鹰隼般锐利的视线紧攫住他二人不放,似要牢牢穿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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