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显季的身躯似力竭的飞鸟坠下云端,短剑被他的余力抽出来迸射出极高的血花,夏若的身体不曾挪动一寸,牢牢地看了他半晌,阿力垂首搂住她的肩,“阿姊,这里留我来收拾,你先回去,别让血污了你的衣物”
她抬眸去看说话的那人,恍惚间似从前那个总爱对自己笑的少年,她仿似看得痴了,将手往眼窝处揉了极长时间,坚强了太久的人也露了几丝软弱苦意:“见放,我情愿他没有这个下场,也想要你现下依旧安好地对我说笑”
阿力面露不忍,伸手抚上她眼帘,待她阖上羽睫后出言安慰道,“阿姊,若是你累了,我们便离开上京,随便去哪个乡野之地可好?”
“说放下便放下,哪有这般容易,”她轻轻开口,“一如你,为何服了枉费,依旧还能记住阿姊呢?”
“我那时的确是忘了,却也未彻底忘干净,”他记起那时奉林显季之令第一次来此夜袭,这女子便让人莫名心安,“我见了阿姊总觉得熟悉,便暗自在想,莫不是因你倾城之色所以私心想与你拉近距离?”
夏若话音极轻,“那还是在之后我命人射箭直中你心口,你才记起来?”
“也许心痛上一痛,被往日的苦楚浸上些许,便记了起来,”他有些疑惑,“阿姊的手法极巧,明明血流得快要死过去,却又侥幸活了下来”
“那是因为有人还是世间牵挂着你”
夏若不再言语,夜幕逐渐降下,李上将军着人请她回去,另派了兵士来收殓战场上的尸身
林显季已然凉透的身体被夜色覆上浓重抹不开的阴影,唇角还似有笑意,她不愿再驻足,转首对阿力道,“与我一齐回去”
“他怎么办?”
夏若顺着他指出去的手投去视线,又极快将视线移开,“已死之人,听天由命”
“果真不管了?”
“败寇之流,何必多管,”她冷下声来,“可莫要忘了,有多少人因他而死,我只恨不能将他万箭攒心而死”
阿力垂了眼半晌不说话,终是低低应了声:“那我们便回去罢,此时有些凉意了”
李上将军还在清点俘获之资,无暇分身来向夏若报备
这着实发生得太快,似一场纷哗街景突然间便走到了尽头,总觉得不似真的
夏若茫茫然进了屋,阿力跟在后头也是垂眉不语,烛灯被掌灯的侍者点燃,哔剥作响
她正要与阿力说话来打破这屋内诡异的静谧,却是有人尖声在门外唱喏了一句:“圣旨到”
想必是驿报已传至京中,可也不会如此快,她环顾四周,少了田双河的身影,心下几分了然,必是他暗中回京了
她推门而出,外面场地上已跪满了将士,她走至前头正要垂首跪倒,那远从京中而来的宣读圣旨之人却尖着嗓门讨好笑道,“陛下另有口谕,娘娘可不必行跪礼”
夏若心头牵动,不由笑了几分,倒是看呆了那名宫侍
不过是嘉奖将士之言,却在后头语峰凌厉了起来,道从前与林显季有过叛乱联系之官吏,不论品阶高低,一律停职查办送往上京
那些绕来绕去的云雾之言,夏若并未仔细听清,宫侍昂首宣读完毕,又从袖中轻轻掏出一封信笺,毕恭毕敬地垂首递过,“此为陛下千叮万嘱务必要让娘娘尽快过目的,小的不敢怠慢”
夏若接过信笺,表面洁净并无一字,她撕了一道口子,小心抽出其间的纸笺,心跳突然急切了起来
展开那张薄纸,本以为是絮絮细语,却在那并不多的字映入眼帘时顿失方寸,她甚至能想象大病初愈的林嗣墨执笔轻蘸墨,唇畔几许柔意缱绻尽化作这纸上二字:“念,归”
十四章归去切切喜
夏若痴痴看了良久,唇边笑意敛也敛不去,她抬首去寻李上将军的身影,他正与杜左将军商议着明日拔营之事,她快步走了过去与他招呼道,“将军见谅,本宫归心急切,竟是等不及了,此时便要回上京去”
李上将军点头会意一笑,“想必陛下于宫中盼了娘娘极久,老朽这便为娘娘准备车马先送您回京”
夏若抿嘴一笑,“将军可还记得他?”她回身对不远处的阿力招了手,阿力也是快步走过来,“这是本宫的胞弟,身手很是了得,此番若是秘密回京,想必也路途之上也不会出太大差错”
李上将军显然还记得阿力,愣神了片刻后有些不放心:“娘娘此举怕是……”
“莫要担心了,将军快去处理军务才是,”夏若对他挥手嫣然一笑,“只要此事不声张,定不会有纰漏”
李上将军还欲言语,夏若却极久未像此时这般如孩童任性道,“将军快不必管这些,本宫这便去了”
她拉起阿力的手腕便进了屋去,却又觉得委实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实在是太喜悦,自顾自笑了几声,连阿力都忍俊不禁道,“阿姊若是乐坏了可怎么是好”
夏若心中都充盈着欣喜,说话的调子都似要飞起来,“阿力,快随阿姊一同回京去”
阿力连着嗯了好几声,揽过她的肩便往外走,“我上次见过姐夫一次,可真真是有极久未见了,”说完又是不好意思一笑,“可不能再叫姐夫了,得改口叫陛下,还有阿姊你,”他笑得虎牙都亮亮生光,小米酒窝在唇边极为可爱,“我可该称一声娘娘了”
夏若猛地戳了他额头,“傻小子,你为什么不叫我阿姊,若是叫娘娘,那得你姐夫宫中再添佳丽之时再开口”
油壁轻车已是备好,夏若与阿力上了车,透过被风掀开的帘子,有道眼神锐利似锋刃陡地闪过,她反手掀帘去看,却是杜左将军垂眉敛目屏息静气地站在不远处恭送着
她心中略微跳起来,车子徐徐往前驶出去了好远,她还总觉得那股视线依然跟着不曾离开
“阿姊怎么似心神不宁,若是马跑得快,半夜时分就能进宫了,不必急的”
阿力的语声轻柔有加,却拂不去她心头隐忧,夏若回头凝神看他,“也不知途中会否有凶险”
“反贼已剿,叛乱肃清,怎的还会有……”
却是一枚羽箭嗖地钉在外头车壁上瞬时打断了阿力的笑语,夏若闭目哀凉,“果真如杜蘅所说,阿姊这下可要害惨了你”
马车未停,阿力翻身躲过穿过车帷射进来的利箭,将夏若护至车角,他眉目肃然,担当之色立现,“阿姊,我出去驾车,车角坚固,无箭能穿透,我的身手在外头防这些冷箭应不是难事”
夏若欲出言阻止,阿力却先发制人拂上她周身大穴,她一时间困顿不已,竟是在焦急难安之余沉沉睡去
再醒之时只觉恍然如出梦,有青衣宫娥软语细声,“陛下,娘娘醒了”
那人鬓似鸦羽,容色苍白,脱尘清雅之间抿唇一笑,“阿若”
她睁大了眼去看,殿内架着暖炉燃起苏合香,静静上升的烟柱似雾袭来鼻尖,又是几欲睡去
“阿若,可莫要睡了”他笑着开口,声音却不似从前有力,当真论起来,虚虚实实倒的确无妨,念了那样久的日子,他总算能对着她出言,夏若伸了手去触他,还以为在梦中,林嗣墨握住她的手抱在掌心,凉凉的,将她的心静了些许
她轻声开口:“带我回宫的人呢?”
“正是夜里,他方才歇下了”
夏若闭了眼有些不信,“你可知,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我已让田双河去追查,阿力年纪轻轻,倒也不枉费他这好身板,”林嗣墨轻声道,“你们回来时,他浑身是血,你却毫发无伤,他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
她心里一阵急跳,几欲兵败如山倒,林嗣墨却笑了笑,“他到底是个好孩子,虽是伤得那样重,却被我治了过来,一直便在偏殿里歇着,他点穴的手法重了些,你睡了足足一天,他还未醒”
夏若心头萧索,出言却狠辣起来,“若被我查出是谁主谋,我定要灭他满门!”
“既是已经平叛,想必还是余孽作乱,”他将掌心熨贴在夏若的面上,目中精芒闪动,“你瘦了不少,且安心将养着,一切交给我便是”
还是以前的林嗣墨,永远成竹在胸落子不悔,决断果敢的他,重新又站了在她身前
夏若渐渐又泛上了倦意,林嗣墨进得被中将她揽在胸前,他气息微吐清香宁人,催人入梦
殿外的凉风拂了进来,吹进云锦帐中撩起妃色璎珞穗子灿似晨星,他似在梦里对她眉目舒朗地笑,如少时在熙王府那般安静的面容,“阿若,你终于回来了”
星斗渐移,月影疏泄,又似转了场景,仪仗队列隆重排开,天家贵胄纷纷眉开眼笑面露喜色,林显季一身红袍立于轿前勾人地笑,“阿若,林嗣墨说将你交给了我,你这便与我走罢”
她自然不肯,竟是哭哭啼啼地破口大骂起来,林嗣墨却出现在她身后轻轻将她一推,林显季顺势接过她道,“你瞧,是他送你到我身边来的,你为何还不死心?”
他拉过她死死不肯撒手,连带着衣袖都要被他撕裂开来,夏若泪水盈然地回身望去,林嗣墨忽而退了几步开外,连声音都渺茫起来,“若是你此番果真与他而去……”
她听不懂他话内之音,只是急得五脏六腑都似要裂开来的疼,惊惧不已之后却陡地神志一醒,她睁了眼霍然扭头去望,林嗣墨正于身边侧卧着,目光隐忧眉宇微蹙:“阿若,你怎地又魇着了?”
她深深喘息了片刻,累极了重又闭眼,“我梦见……你赶我走了”
身畔那人的呼吸似停滞了一瞬,眼神有几分闪烁不明,转而轻轻于暗处笑了声,“傻也不傻”
他的手摸索过来,还带着凉意,触上她紧捏着的拳,先拍了拍,后钻进来紧紧地贴在了一处,“好好歇息,总是胡思乱想作甚”
她缓缓舒展眉眼笑开来,却有水汽氤氲而上染湿了眉睫,“你病着的时间里,我总怕一个人独处,好似什么都没有了一般,心里空得很”
他将手轻柔揽上她的腰身,贴进了来凑近低语道,“我已是初愈,你往后莫要再担心了”
“换做是我,我也情愿自个病着,免得受那份独守的苦楚,”她终是泪染襟裳,哽咽得再难成句,“我那时真是怕极了……我怕从战地回来,就再不会……”
“怕再不会见到我了?”他低低叹了气,“我那时的确病得重,可自小是饮着紫貂血长大,百毒皆可划,体质也异于常人,自然不会轻易有事,况白术的医术比之白师父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面待几分愧疚,将她抱得更近,“让你如此担忧,是我不好,可我也是以防万一……”
夏若却不再回他的话,哭声渐渐大了起来,似要把长久以来的委屈操劳都哭尽一般,林嗣墨好言劝哄着,面上神色渐渐喜悦起来,“阿若,我竟不知,你有如此挂心于我”
夏若正是哭得力竭之时,甫一听见此言只差未跳起来,“你还嫌不够?我以往在你心目中便是如此私心之人么?”
林嗣墨脸鲜有地热起来,“阿若,我倾心于你,自然是因为你与常人不同些,并不是一见面便毕恭毕敬,你的眸子,有寻常人难有的神采,我爱极了你”
夏若被他噎得哭意顿消,却还是装作赌气的模样背过身去,忍不住笑了笑,又清了嗓子低声道,“说起来,自你我二人见面起,你怎的就对我如此好?”
“你容貌好,嗓音好,门门皆好,却唯独脾气不好,”林嗣墨眼见她身形一顿似气结之样,忙抚上她的肩笑道,“自然,我便是因为这些喜欢你的,你的小缺点在我眼里,也俱是鲜活灵动,旁人都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夏若不说话,林嗣墨并不知她在想什么,却是自顾自说了起来,“我也不知为何,那日回京在树下见着一个冻着可怜见的小丫头,竟是平生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这之后便是覆水难收心都俱付出去,想来,这便是民间那些戏文里所讲的缘之一字罢”
他缓缓吐息倾诉,夏若心中却不似他声调如此平和,眼眶阵阵热辣,又是泪涌出眼窝,枕上皆是濡湿了一片
林嗣墨好似极久未与人说过话了一般,抱着她絮絮说了良久,夏若之前醒来本就是三更之时,此时天有破晓露白之意,夏若索性开口道,“我想去瞧瞧阿力”
林嗣墨怔了有一些时间,“此时?”
“嗯,我实在是担心他,”夏若不由分说起身,拿一只手快快地绾了头发,“你先歇息着,我去看下便来”
林嗣墨轻轻从她身后握住她的手,“我自然要同你一起了,”他凑近她耳边促狭低低一笑,“我见见小舅子”
夏若耳根一热,埋首便向前走,林嗣墨却拉住她道,“披件外衫”
天凉如水,初夏的季节此刻恰恰不燥不寒,夏若拉了他的手轻轻出殿,殿外守夜的宫侍正斜歪在门槛外不住扎头打瞌睡,他二人轻笑着绕开来,正是情浓意暖的光景,你还未老,我正年少
十五章加官晋爵转
夜色静好,花正灼灼开着,却在如许深宫里蓦然有几分萧索之意,遍植的修竹惹来凉意阵阵,如钩冷月流转,凝睇世间良久
夏若与林嗣墨进了偏殿,烛台未燃,几许月色冷光银灿灿照着床榻,阿力微蹙的眉头似被镌刻在那处,定格流芳
“他脸色如何你现下也看不清,不如待日出之后再来看?”
林嗣墨的话轻轻回响在殿中,夏若上前拉了阿力的手不放,“我想陪陪他,我怕他冷”
他愣了神,后又从容展颜笑道,“嗯,那便陪陪这位小英雄”
二人一直对坐着守他至天明,朝霞一抹瑰丽的红,渐次转成亮金色,涂染在殿内的侧壁上于阿力沉睡的面容投下深浅的阴影,夏若凑过去细细瞧了半晌,呼吸压抑着,生怕吵醒了他
林嗣墨突然起身来,静静地立了半晌,俯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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