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会梳头啊!
颜楚音动作僵硬的拉开房门。
好在双喜都已经为他想好理由了:“少爷,我知道您心里难过,但人死不能复生……”见颜楚音披头散发的,双喜主动去取了梳子,帮他把头发扎好。
原来这日是沈昱和邬明约好要把施钺下葬的日子。衙门查清楚案情,尸体本该还给家属,如果没有家属,就由义庄统一安排下葬。施钺家里没有别的什么人了,邬明主动和衙门协商要回了尸体,又去郊边找了一块风水宝地。不管施钺做了什么,看在当初同窗共读的份上,邬明和沈昱总要再送他最后一程。
颜楚音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顺着双喜的话往下说:“哎,我昨日彻夜未眠,现在头疼得很……要是我今天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你且不要管。”
双喜关心道:“那饭总要吃的。再伤心,也不能坏了自己的身子。”
颜楚音姿态僵硬地去了堂屋。
今日不升大朝,所以沈丞相这会儿还待在家里,等着孙儿一起用饭。桌上摆着一叠酱菜、一叠黄瓜、两碗粥和两张饼。丞相家的早饭就这么朴实无华。
沈丞相面容严肃,眼中却藏着关心。见孙儿难得起晚了,他也不斥责,反而上上下下地将孙儿打量一遍,见孙儿精神状态尚可,心里像是松了一口气。
颜楚音有点发憷,这可是丞相大人哎!他舅舅最最倚重的丞相大人哎!
沈昱平日里是如何和丞相相处的?他们祖孙感情应该很好吧?颜楚音手里没有别的剧本,决定把自己和太后之间的相处模式代入进去……额,要稍微收敛一点,沈昱那人看着就不像是会撒娇的样子。打定主意后,颜楚音扬起一张八分的笑脸——他在太后面前都是十分的——冲着沈丞相说:“爷爷,早啊!”
见沈丞相的表情没什么不对,颜楚音心里有数了。
他快步走到丞相面前,两只手捧起筷子,递到老人家手中。其实那筷子就放在丞相手边,根本不需要他递。这都是颜楚音,啊不,都是“沈昱”的孝心。
沈丞相的表情仍没有什么不对,颜楚音越发安然。
看着桌上过于简单的饭食,他灵机一动说:“爷爷,不如在院子里养几只鸡,我听他们说养鸡费不了几个钱的,养得好了以后还能每天给您加个蛋。”
我皇帝舅舅这么这么倚重的丞相大人,您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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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些和沈丞相共事过且被他坑过的人来说,沈德双这人最遭人恨的一点在于“稳”,就算泰山崩于前,他依然能面不改色。这家伙难不成是面瘫么!
第十一章
孩子忽然开始献殷勤,家长们的反应估计都是——这孩子在搞什么鬼?闯祸了?考试没考好?还是瞧上了某一款昂贵的远超出零花钱发放标准的东西?
沈丞相也不例外。
家长们不会在第一时间往“鬼上身”那方向联想。虽然沈丞相不好糊弄吧,但颜楚音眼中的“敬爱”和“心疼”全都是真实的,经得起考验!除非颜楚音表现出来的是“陌生”,甚至是“憎恨”,沈丞相才有可能第一时间意识到出大问题了。
虽然,颜楚音之所以“心疼”丞相,完全是出于这种心理:如果我不心疼丞相,万一丞相生病了,那我的皇帝舅舅岂不是少了一个可信又得用的好帮手!
总之,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早上,面对“沈昱”忽然爆发出来的热情,沈丞相虽然不习惯,但心里别别扭扭的也受用了。他甚至决心要去好友面前吹一波。我孙子不仅品行端方、勤学好读,还十分体贴孝顺,很关心我这个糟老头子。
哈哈,羡慕死你们!
当然,从沈丞相毫无变化的脸部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他这一番心理活动。
颜楚音觉得自己的表现非常好。用过早饭,邬家的马车已经在沈家大门外面候着了。其实颜楚音现在更想去宫里,但沈昱没有进宫的牌子。小侯爷叹了一口气,认命地爬上了马车,抢先对邬明说:“我昨日彻夜未眠,先补个觉。”
瞧我多机智啊!只要闭眼装睡,就可以避开和沈昱好友聊天了!
小侯爷半点不带怕的!
颜楚音不紧张。比起沈昱的小心翼翼,他显得更加胆大妄为,毕竟在他的世界里,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他皇帝舅舅顶着,还有他那长公主亲妈,有两宫太后亲奶奶……所以不能说沈昱的胆子比颜楚音小,事实上,沈昱敢做很多别人不敢做的事;只能说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沈昱的容错率要比颜楚音低很多。
颜楚音起先是装睡,后来就真睡着了。早上起得太早,他还完全没有睡够呢!一个睡着的人是没法在晃荡的马车上坐稳的,他很快就倒在了邬明身上。
邬明起先很震惊。这还是他那个无论做什么都彬彬有礼的好友吗?瞧瞧这个豪放的睡姿,腿直接伸出去,顶住了车厢内壁,身体慢慢往下滑到毯子上。
但他转念一想,为了施钺的事,好友肯定这些日子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以至于现在困得不行,已经维持不住基本的礼节了……这么想着,邬明顿时觉得心疼。施钺啊施钺,你为何要帮别人陷害沈昱呢,你都不知道沈昱有多伤心!
颜楚音不知道自己这一睡还能阴差阳错帮沈昱再刷一波邬明的好感。
等马车驶到城外,虽然走得还是官道,路况也比城里糟了很多。颜楚音本来就被晃得不舒服,马车还忽然停了下来,他被晃醒了。邬明皱眉问了车夫,车夫委屈地辩道:“这小叫花子忽然从林子中冲出来,差点撞上咱们的马车。”
小叫花子直接摔倒在他们马车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邬明掀起帘子向外看时,小叫花子刚好抬起头,大半张脸上都是青斑,把车夫吓得直接叫了出来。时人管这种青斑叫鬼斑,觉得人脸上长了这个是非常不吉利的。车夫心里直叹晦气,没好气地打算把人呵斥走。邬明却放缓了语气问:“你怎么在这里?你在找我?”听这话的意思,他好像认识这个小叫花子。
顿了顿,邬明又对车夫说:“他不是小叫花子。他叫徐春生。”
这春生脸上的青斑应该是天生的,所以出生后家里人嫌他不吉利,把他丢在了野外,随他自生自灭,不想那天晚上,正好一个姓徐的守尸人路过,想着总归是一条命,就把他捡回去养着了。春生和徐叔一起,就住在京郊的义庄。
前年的时候,徐叔死了,没别的原因,单纯是因为年纪大了,撑不住了。别人都嫌尸体晦气,将将十一岁的春生就成了新的守尸人。他今年才十三岁。
因为施钺的事,邬明往义庄跑了好几次,就这样认识了徐春生。义庄里虽然阴气森森,但各处都打扫得很干净,邬明便觉得春生是个不错的。又见春生伙食很差,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烂得不成样子,他还偷偷留了一点银子给春生。
徐叔死后,春生估计很长时间没有和人正常交流了,感觉连说话这个技能都已经退化,好半天才能蹦出一两个字。他磕磕绊绊地告诉邬明,他想要给徐叔修坟,结果不小心露了财,邬明留给他的银子被人抢了,他去找他们理论,反而被污蔑偷窃,不仅被他们打了一顿,就连守尸人的职位都被顶了。
守尸人虽然赚得不多,好歹还有三两个子,又能免费住义庄里,徐春生以前的日子虽然难过,但毕竟还能过下来。现在当不了守尸人,以后就更难了。
颜楚音听得义愤填膺:“这都是什么人啊!你……”你把他们的名字都报过来,小爷我找人帮你打回去!啧,好悬就把自己真正的心思说出口了,小侯爷在最后一秒把不符合沈昱人设的话咽了回去。他轻咳一声,改口说:“你可以去城里的慈孤院,他们会收你的。”他亲娘长公主每年都给慈孤院捐不少钱。
徐春生摇摇头。
邬明压低声音解释说:“当初徐叔捡了春生,原本也想送慈孤院的,毕竟他年纪大了,管不了春生几年。但慈孤院那边不乐意收。”春生的脸遭忌讳。
颜楚音:“???”
小侯爷暴跳如雷!凭什么不收?有什么权利不收?慈孤院的创办宗旨不就是收养抚育孤儿吗,同时也会给一些没有地方可去的落难之人提供暂居之地。
在他亲舅舅治下,他亲娘每年都捐钱,慈孤院竟然敢不收孤儿?
徐春生冲着邬明比划。估摸是知道邬明今日要将施钺下葬,徐春生专门在这里等着邬明。他已经在路边的林子里蹲了两天,一看到眼熟的马车,便不管不顾地跑了过来。他吃力地说:“交、交换……你、你给我一、一点银子……”
不等邬明说什么,颜楚音直接道:“来,你坐到车上来。等办完了葬礼,我一定给你安置好了……”再等我换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我就去掀了慈孤院!
徐春生这个人,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因为和人相处太少了,总之他的脑子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听见颜楚音这么说,他便以为贵人们是同意和自己交换了,所以不觉得欠了贵人们很大的人情,慢慢直起身子,没推辞就上了马车。
不过,他没有进到马车里面,只是挨着车夫坐着。
车夫的脸都黑了,又不敢当着主家的面发火,只能尽量离着春生远一点。
宫里,沈昱还在虔诚念经。寿康宫派人来请了两回,每回隔着窗子往里头看,都能看到沈昱恭恭敬敬地跪在佛像前,一刻不停地念着《消灾延寿经》。
把宫里的巨头们心疼坏了!
也把某些想搞阴谋的人急坏了。
第十二章
如今已经春末,宫里的娘娘们在御花园里喝茶赏景。
东太后十分心疼“颜楚音”,对众位娘娘说:“景福总担心我们对音奴疼宠太过,要我说,咱家的孩子哪里宠得坏啊。”虽在宫里住着,但本朝的娘娘们不会开口闭口“本宫”、“哀家”,正经场合说说也就罢了,私底下还是习惯说“我”。
太后又说:“这音奴啊!小孩子家家的,心里想着什么就做什么了,全然不顾自己身体撑不撑得住。哎,我是宁可他不懂事点,也别把膝盖跪坏了。”
皇后笑着接话:“正如母后说得那样,音奴赤子之心,什么都不想的,只想着要让母后无病无灾、长命百岁。有这个心就好了。”说着,皇后就吩咐贴身宫女去把沈昱叫起来,“就说是我吩咐的,不许他再跪了,怪叫人心疼的。”
皇后是好心。怕“颜楚音”身娇体弱的,与其到时候他自己撑不住了,不如她先找个借口去把“颜楚音”喊起来。千错万错都不是孩子的错,只是我们大人心疼了而已。孩子的心一直是诚的,孩子的所作所为是没法叫任何人指摘的。
东太后满意极了,给了皇后一个赞赏的眼神。
其他娘娘们因此摸到了东太后的脉,立刻顺着皇后话里的意思,接二连三地说起了颜楚音的好话。在场唯二心里有一点不舒服的就是西太后和淑妃了。西太后是颜楚音的亲外婆,免不了有些吃醋,觉得颜楚音更孝顺东太后一些。
淑妃是六皇子的生母,同时也是西太后的娘家侄女。当年西太后初登太后之位就想要提拔娘家,皇上愿意赏给舅舅们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官做做,但其实并不想纳舅家的表妹为妃。但西太后就像是钻了牛角尖一样,非要侄女入宫。
淑妃入宫时只是一个嫔,过了好几年才承宠,等到生下六皇子、六皇女这一对龙凤胎,才母以子嗣贵地得封淑妃。因此,淑妃十分疼爱一双儿女,尤其疼爱六皇子。偏偏颜楚音和六皇子极不对付,六皇子年年都要在他手里吃亏。
在这样的情况下,让淑妃真心实意地喜欢颜楚音,她真的做不到啊!
淑妃甚至觉得皇后虚伪。皇上对颜楚音这么好,连太子都得不到几句来自皇上的夸赞,颜楚音却隔三差五得到皇上的赏赐,淑妃就不信皇后心里不酸!
可若是让皇后知道淑妃心里的想法,只怕皇后要觉得无语了。
后宫中孩子不少,因为有两位公主生而体弱、因病而殇,今上膝下如今还有七位皇子和五位公主。从孩子的数量来看,皇上应该有很多位妃子。其实不然,今上登基二十四年,后宫中有名有份的女人加在一起只有七位。这个数量虽然不能和那种只与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皇帝比,但比大多数皇帝都要少。
可以说,今上之所以子嗣丰沛,全仰赖皇后治理后宫有功。妃子们怀一个就能生一个,生一个就能养一个,那两个病殇的公主也只是因为母体实在太过孱弱了,胎里就弱,皇后不知道为她们费了多少心思,到底没能将她们养大。所以说,皇后连自己丈夫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都容得下,容不下一个颜楚音?
更何况,皇后也算是看着颜楚音长大的,天然对颜楚音有滤镜。每年进宫给她请安的宗室、大臣家的孩子有很多,皇后无聊时会拿他们和颜楚音比,总觉得那些被教养得很规矩的孩子没有颜楚音活泼可爱,那些眼神中透着胆大的孩子又没有颜楚音懂事恩义……看来看去果然还是我们家的音奴最讨人喜欢!
后宫某处。
“从淑妃宫里传来的消息没有错,六皇子确实决定要在化龙池附近伏击新乐侯。我们也确实将这个消息送进击征阁了。”某位太监压低声音说。击征阁是颜楚音在宫中的住处,原本不叫这个名字,是颜楚音自己改的。他四五岁的时候和六皇子斗嘴,非说自己的“音”是鹰击长空的“鹰”,顺便给住处改了名字。
在这种小事上,皇帝向来由着颜楚音,还亲自为他提了字,做了新匾。
“那现在新乐侯人呢?”另一个地位更高的太监,声音也更尖细,他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从他的嘴巴里吐出来,都仿佛带着一股消不去的阴冷的气息。
“新、新乐侯今日未、未离开击征阁。”
他为什么不离开击征阁?这几日,他不是天天往司乐局跑吗,说要提前检查一下司乐局给太后寿辰家宴安排的戏目。昨天还给司乐局提了意见,让他们把百兽园的奇珍异兽也排到戏里去,还说今天要检查成果,为什么不去检查?
信誉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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