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化龙池是小侯爷从击征阁到司乐局的必经之路。在这些人的剧本里,小侯爷身边的太监会为他打听到六皇子的计划,按照小侯爷那种有仇当场报仇的性子,他一定会将计就计,在六皇子展开行动前做好布置,反过来作弄六皇子。
这些年,小侯爷和六皇子没少互相算计,但在大人眼中,那都是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绝对没有上升到不死不休的程度。这次却不一样,只要这些人的计划正常进行,六皇子落水后,会被“水草”捆住脚,而他的随从侍卫又被小侯爷的人绊住了,等到六皇子差一点点要淹死时,他才会被人“刚刚好”救起来。
小侯爷肯定会被罚。
但依着皇宫巨头对小侯爷的宠爱,再加上六皇子确实没有死,只是生受了一场大罪而已,整个事情肯定会被定性为“无心之失”……这没有关系,毕竟这些人既没想弄死六皇子,也没想弄死小侯爷,这只是棋盘上落下的第一粒子。
按照某些人的想法,这盘棋会慢慢的慢慢的,把整个天下都下进去。
……
结果小侯爷竟然没有离开击征阁?!
“动一动埋在司乐局里的线,叫人把消息传给新乐侯,就说新戏排得差不多了。”新乐侯最爱凑热闹,这戏本来就是他亲自下场改的,他总该去看看。
被吩咐的太监欲哭无泪:“新乐侯只身在偏殿礼佛,提前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消息送不到他跟前去。”就是太后的人都没法把他请出击征阁。现在皇后的人也去劝了,新乐侯听是听了,但也不过是把跪拜的姿势改成坐拜而已。
看这样子,新乐侯整一天都要和佛像死磕了。
那声音奸细的太监忍不住咬了咬牙。该死的,为什么忽然要礼佛?太后缺你这点孝心吗?!你一个从小被娇惯的小侯爷,吃不了礼佛的苦,吃不了的!
————————
施钺的葬礼后,邬明明显情绪低落。
颜楚音也想表现得失落些,但这太考验演技了。他轻咳一声说:“起风了,我们回城吧。”
邬明心想,沈昱果然还是伤心了。就算沈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细节暴露了他真实的心情。起风了,不是起分了。沈昱伤心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第十三章
回城的时候,邬明单独给徐春生雇了一辆马车。
因为徐春生昏睡过去了,要有足够的空间让他躺着。这孩子也是可怜,被污偷窃时就被人群殴过,后来为了顺利找到邬明,又在官道边的林子里躲了两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所以撑着一口气见到邬明后,身体就有些撑不住了。
进了城,邬明打算把徐春生带走安顿,颜楚音却说:“我来安置他。”
小侯爷一心想带着徐春生打上慈孤院去。当然,这事得等他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才能做。邬明十分放心沈昱的人品,便暂时把徐春生交给了颜楚音照顾。
小侯爷决定先找个地方把徐春生安置下来,还得找个靠谱的大夫帮他看看身体。平国公府的房产多得是,小侯爷找了一处熟悉的,敲开了院子的大门。
“我是你们小侯爷的朋友,奉小侯爷的意思,把此人带到你们这安置。这事很重要,在小侯爷找过来之前,一定要照顾好他。”颜楚音理直气壮地说。
别院里的人立刻都信了,相信“沈昱”确实是颜楚音派过来的。
因为在京城里,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骗到新乐侯头上来。
有人把徐春生抬去房间,好像根本不曾注意到他脸上的青斑;有人跑去请了大夫;有人赶去厨房里,等到徐春生醒了,或是烧水给他沐浴,或是做饭煮药,厨房里肯定不得空闲;还有人得了吩咐,去查徐春生被抢银子还被诬陷偷盗的事,是哪些人做的,都要查清楚了,到时候直接把他们送去衙门就行……
请来的大夫是外头坐馆的,在百姓中名声很好。
他什么都不问,只管给病人看诊。
“这位姑娘并无大碍,只是……”大夫说。
颜楚音只听一个开头就愣住了。
姑娘?徐春生不是小子吗,怎么变成姑娘了?大夫医术很好,总不至于把脉的时候连男女都把不出来。但略一想,颜楚音心里又明白了。徐春生那种情况,假装成小子,活着尚且艰难,要是以女儿身活在世上,只怕日子会更难。
好在经过大夫诊断,徐春生身上的伤都是一些表皮伤,并不严重,比较严重的是她自幼吃不好穿不好,身体发育慢了很多,心肺也比不如一般人强健。
中途徐春生醒了一次,注意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她变得极为警惕。但一看到颜楚音,她眼中的警惕就消失了。颜楚音让她先养好身体再去考虑其他,她也乖乖点头。她的脑子里好像天生缺了根筋似的,不怎么懂人情世故。
等诸事安排妥当,颜楚音回了沈府。
晚饭时,颜楚音照样对着沈丞相献了番孝心。沈昱有挑灯夜读的习惯,颜楚音没有。他早早躺在床上,心里充满期待,等睡醒他就回到自己身体里了!
……然而并没有。
醒来时,颜楚音依然在沈府,沈昱依然在后宫。
沈昱面无表情地说:“和昨日一样,我今日继续念经,不许任何人打扰。”
有人在击征阁外望眼欲穿地盼着小侯爷外出,结果等来等去只等到小侯爷继续关门念经的消息。一些人实在不死心,那么大的计划怎么就卡在第一步了呢?结果不等他们想出好办法把新乐侯“勾”出来,六皇子那边也闭门念经了。
确切地说,不仅仅是六皇子,是所有的皇子皇女都跑去念经了。
连太子都不例外。
咳,其实这事根本就是太子起得头!他最近被皇上使唤得狠了,忙得像陀螺一样,公务多得做不完。连他的宝贝闺女什么时候做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荷包、胖儿子什么时候学会走路了,他都不知道!太子也是人啊,也需要休息!
得知“颜楚音”在给太后念经,太子灵机一动把自己关在东宫,领着太子妃和一双儿女也开始为太后念经祈福了。太子对东太后有孺慕之情,心里也是盼着太后好的。再说,念经不比处理公务轻松吗,还能好好陪一陪妻子、孩子。
其他皇子皇女一看这情况,外孙(颜楚音)都在为太后祈福,亲孙子不得更殷勤些?太子都在为太后祈福,他们不得紧跟其后?于是都闭宫念经去了。
如此一来,幕后之人别说算计不到颜楚音,连六皇子都算计不到了!
宫外,颜楚音郁闷了好一会儿,就算吃早饭时发现桌子上多了两枚鸡蛋——他一枚,沈丞相一枚——他也没觉得心情好点。最要命的是,昨天那算是休沐,今天他该去太学了!颜楚音知道自己的学识,去了太学肯定要露马脚。
颜楚音指挥着伴读双喜去太学给他请了假。读书人是很看重学业的,太学的师父们管得又严,轻易不会给学生批假。关键时刻沈昱平日里积攒的好名声发挥了作用,没人觉得他会厌学,都觉得他肯定真有事,万不得已才请了假。
施钺出了意外,这在太学中并不是什么秘密。联想到沈昱平日里和施钺那般要好,大家都自觉猜到了他不能够来上学的原因——沈昱肯定伤心欲绝了!
颜楚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奇了怪了,上次互换身体后,明明睡一觉就换回来了,这次为什么不行?要是再不换回来,他岂不是要错过太后的寿宴了?
“如果沈昱机灵,他应该会想办法见一见我,要不然我跑去宫门口撞撞运气?”颜楚音自言自语道。他是个想干就干的性子,立马套车去了宫门之外。
结果,他硬生生等到官员们下职,都没能等来沈昱。
颜楚音气得都没脾气了。亏他还觉得沈昱机灵,结果两人这般没默契!
沈丞相和众位同僚一起往外走时,远远看到自家孙子蹲在宫门外的马车停靠点。正疑心自己看错了,颜楚音却主动迎了上来。小侯爷已经为自己的行为找好了理由,只见他殷勤扶住沈丞相的胳膊,道:“爷爷,我来接您下职了!”
沈丞相的身体好得很,头不晕眼不花,哪里就需要人扶了!
颜楚音却扶得很自然,笑着说:“爷爷,您慢些走,忙了一日,辛苦啦!”
“为皇上分忧,不辛苦。”沈丞相冲着宫内方向拱拱手。
颜楚音爱听这话。这一刻,他孝顺沈丞相孝顺得尤为心甘情愿。
众位同僚在一旁偷偷关注着他们爷孙的对话,看见沈德双仍是那一副万年不变的波澜不惊的样子,一个个心里泛酸:怎么什么好事都被这家伙抄上了!
这么孝顺的大孙子,呜呜,我们也想有啊!
第十四章
颜楚音又混过了一天日子。
第三天早上,当他醒来发现自己依然待在沈昱身体里时,已经能淡定地把双喜喊过来帮他梳头了,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我昨晚睡觉时,把一只胳膊压在自己身子底下了,现在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好双喜,你再帮我梳梳头吧!”
双喜:“……”
他在公子身边待了十多年,头一次知道公子还有如此蠢萌的时候!
太学的假还继续请着。颜楚音闲着没事做——他现在这样子也不好去找曹录那帮朋友们玩——又以沈昱的身份去了一趟别院,想看看徐春生怎么样了。
却不想,别院中的气氛着实不对。
颜家的下仆都是既忠心又机灵的。前天他刚把徐春生送来时,因为口口声声奉了小侯爷的命令,所以别院中的人对徐春生非常照顾,好像完全不曾注意到她脸上的鬼斑。可只过去两天,别院中人不知道为何又开始忌惮徐春生了。
他们没有违抗小侯爷的命令,对徐春生照顾还是照顾的。饭菜都是精心准备的,中药也按照方子给她煎着。若是徐春生有什么吩咐,他们也不会拒绝。
但就是能看得出来,别院中的人完全不想和徐春生亲近。
见着“沈昱”来了,别院中的管事明显松了一口气,忙迎上来问:“这位……确定是小侯爷要找的人吗?可是……小的实在不敢让这位和小侯爷见面啊!”
颜楚音觉得特别奇怪。才两天而已,发生什么事了?
管事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之前颜楚音让他们去调查徐春生被抢钱且被污蔑偷盗的事。这事很好查。自古民不与官斗,他们的人一找过去,那帮村民就纷纷磕头认错了。钱,他们确实是抢了。徐春生也确实是被他们赶出义庄的。
但他们认错的同时,也在给自己辩护。
据那些村民说,他们真的不敢把徐春生继续留在义庄了。
在他们看来,徐春生脸上长着那么大一块鬼斑,本来就是不祥的存在,当年没有直接把他溺死、烧死,都是因为徐叔给大家磕了头,还保证说绝对不让徐春生离开义庄,不把身上的恶气带给别人,大家看他们实在可怜也就允了。
徐叔尚未去世时,有他看着,徐春生确实老老实实的,很少在人前出现。所以徐叔去世后,大家都默认由徐春生当新的守尸人,也算是给了这小子一条活路。要不然,当个守尸人好歹每个月都有三五个子儿,怎么轮得到徐春生!
在那些村民眼中,徐春生脑子有点傻,所以他每个月拿到手的薪资是被克扣过的,而他向村民们买盐米布等生活必需品时,价格都高于市价……前些日子,邬明为了施钺的事三天两头往义庄跑,因此认识了徐春生,给了他一点银子。徐春生想要用这点银子给徐叔修一下坟,于是找了村里专门做这事的人帮忙。有个二流子正好路过,知道徐春生手里有了点钱,他就想把这个钱偷了。
二流子在外头欠了赌债,不还上这钱,他得被赌坊的人打死!
趁着夜色,二流子偷偷摸摸跑到了义庄。这地方本来就阴森森的,二流子在白天时都不愿意往这种地方来,但为了钱,就算心里怕得不行,也要硬挤出几分胆子来。他见着一个地方有亮光,觉得那是徐春生的住处,猫着身子溜了过去,然后就瞧见了徐春生在烛光下举着一把刀在尸体上割来割去的画面……
二流子当场吓尿。
他湿着裤子,一口气跑回村里,对村人说徐春生是变态!
就说嘛,脸上生了那么大的一块鬼斑,肯定会有鬼的习性!村里人哪里还敢继续让徐春生在他们附近住着啊!今天切尸体,明天是不是就要切活人了?
于是,第二天正午,趁着阳光最好时,村里几个火力壮的大小伙子一起出动,把徐春生赶出了义庄。徐春生赖着不愿意走,他们不敢当着鬼的面说鬼做的恶事,只胡乱说了些别的罪名,还在村头和义庄附近撒了童子尿和黑狗血。
被贵人找上门来时,村民们真的觉得自己冤!太冤了!
管事忧心忡忡:“没冤枉他……我们跑去义庄里面看过了,房间里还留着痕迹呢……(切割尸体这回事)估计都不止一回了……她以前住的房间,柜子里都是白骨,有完整的,也有残缺的,太吓人了……是不是该去请个道士?”这样可怕的人,真的是小侯爷点名要照顾的人吗?小侯爷不会鬼迷心窍了吧?
颜楚音听得瘆得慌。
主要是管事的这一番描述吧,好像亲眼看到了徐春生丧心病狂切割尸体的画面。他就算不信徐春生真是这样的人,听了这一番描述也觉得怕。好可怕!
偏徐春生在屋里看见了他们,向着颜楚音跑过来。
管事下意识后退两步,伸出手按了按胸口,摸到了怀里的符纸才觉安心。
徐春生比划着说:“交、交换!”徐叔教导过她,不能白拿别人的钱。之前邬明给她的钱,她其实是不能收的,因为她没为邬明做什么。但她想着徐叔的坟真该修了,怎么也得立个石碑吧,只有一个土堆,三五年就被风吹平了。这么一想,她推却的动作就迟疑了,而这一迟疑,邬明已经把钱塞进了她怀里。
徐春生又想,只要事后努力描补,这钱也不算白拿了,徐叔一定不会怪她的。她知道邬明那些天为了施钺的案子跑前跑后,想知道施钺究竟死于意外,还是死于谋杀。衙门那边已经结了案,尸体停在义庄,她正好能去看看尸体。
这一看,真被她看出了一些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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