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大家都……”
“说得对,”茨冈诺克欣然同意说,“既然都要同我一块儿被绞死了,你还算什么老爷!”他伸出一个手指头指了指那个不吭一声的宪兵,“喏,那人才是老爷呢。”他又用目光望着华西里,说:“可是你瞧,你们的那一位,不比我们这号人强,看样子他好像有点儿……老爷,喂,老爷,你害怕还是怎么的,说啊?”
“没有什么。”华西里艰难地转动舌头回答说。
“嗨,还说没什么呢!你别害臊,这事没有什么好害臊的。只有狗,给人家拖去吊死了的时候,还龇着牙,摇尾乞怜,你可是个人啊。而那一位耷拉着耳朵的是谁?不是你们一伙的吧?”
他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珠子,不时哧的一声把流进嘴里的甜津津的唾沫啐到地上。扬松缩在角落里,头上那顶毛都脱光了的破皮帽的两个帽耳朵微微地晃动着。他啥也没有搭腔。结果是维尔涅代替他做了回答。
“他把主人给宰了。”
“我的上帝!”茨冈诺克大为惊异,“这样的脓包居然敢杀人?!”
茨冈诺克早已乜斜着眼睛,瞟着莫霞了。这会儿,他索性猛地转过身去,目光锐利地笔直盯着她。
“小姐,喂,小姐!您干吗要做这种事!红通通的小脸蛋,还在笑哩。瞧,她真的在笑,”他伸开像铁一样结实有力的手指头,一把抓住维尔涅的膝盖,“你瞧,你瞧!”
莫霞的脸唰的一下子涨得通红。她露出一抹羞怯的微笑,也同样看着他那双锐利的、带有几分疯狂的沉重而粗野地询问着的眼睛。
大家都沉默着。
小火车在狭窄的铁轨上蹦蹦跳跳,勤奋地朝前飞奔;车轮不停地发出细碎单调的喀隆喀隆声。每逢到了拐弯处或道口,汽笛就无力而又勤勉地鸣叫起来——这是司机生怕轧死人。想想也觉得荒唐,在把人送去绞死的这种车上,竟也要费人们这么多事,竟也要那么认真负责、一丝不苟,世界上无理智的事却要以最普通、最理智的方式去完成。列车在飞奔。人们坐在车厢里,就像人们通常坐在车厢里一样。人们乘着这列火车驶向远处,就像人们通常乘着火车驶向远处一样。然后到一个小站,也像通常一样:“停车五分钟。”
于是前面就是死亡——就是永恒,就是伟大的秘密。
十二 押抵刑场
小火车勤奋地朝前飞奔。
谢尔盖·戈洛文曾一连好几年同父母亲一起住在这条铁路线附近的一幢别墅里,经常白天黑夜乘这次列车来来往往,所以对这条路很熟悉。此刻要是他闭上眼睛,就会以为这是回家去,因为在城里的朋友家待得过久,只好乘末班车。
“马上要到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黑洞洞的、装有铁栏杆的、默默无言的窗子,说道。
大家都一动不动地坐着,谁也没有搭理谢尔盖的话。只有茨冈诺克仍在一口接一口地啐着甜津津的唾沫,一边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珠,观察车厢里的动静,打量着窗子、车门以及士兵。
“好冷啊。”谢尔盖翕动着麻木了的嘴唇说。他的嘴仿佛真的冻僵了,所以“好冷啊”三个字讲得都走了音。
这下丹尼娅·柯伐尔楚克忙开了。
“给你头巾,围在脖子上。这头巾很暖和。”
“脖子?”谢尔盖出乎意料地问,被自己的这句问话吓坏了。
但是因为大家都在想着这件事,所以谁也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就好像谁也没有说过什么,或者就像大家同时说出了“脖子”这个词。
“没关系,谢廖沙。围上吧,围上吧,围上就会暖和些,”维尔涅劝他说,随后转过头来亲切地问扬松道:
“亲爱的,你不觉得冷吗?”
“维尔涅,他也许想抽烟。同志,你是不是想抽烟?”莫霞问,“我们有烟。”
“想!”
“谢廖沙,给他一支烟。”维尔涅高兴地说。
但谢尔盖早已把烟递了过去。于是,大家深情地看着扬松怎么用手指头夹住烟,怎样划着一根火柴,他的嘴巴里怎样吐出一圈圈青烟。
“啊,谢谢,”扬松说,“太好啦。”
“多么奇怪!”谢尔盖说。
“奇怪什么?”维尔涅转过身来问道,“什么东西奇怪?”
“这烟卷呗。”
谢尔盖的两根普普通通的充满生机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烟卷,一支普普通通的烟卷,他脸色苍白,带着惊奇甚至恐惧的神情看着这支烟。所有的眼睛也都聚集在这支细小的烟卷上。烟卷的一端冒出像一条小丝带似的青烟,被呼出的气息吹往一边,黑黑的烟灰越积越多。烟卷灭了。
“烟灭了。”丹尼娅说。
“是的,灭了。”
“去他的吧!”维尔涅皱起眉头说,同时不安地望着扬松,那人夹着烟卷的手像死人的手似的,耷拉了下来。这时茨冈诺克陡地转过身来,紧紧凑到维尔涅面前,睁大着眼睛,压低声音说道:
“老爷,要是我们把这些押解的士兵……你看怎么样?试试看?”
“没意思,”维尔涅同样压低声音回答道,“多此一举,还是就这样喝干这杯苦酒吧。”。
“那为什么?干起架来,死得不也开心些吗?我揍他,他揍我,不知不觉间就了啦。就好像不是去死一样。”
“不,没意思。”维尔涅说罢,又回过头来问扬松,“亲爱的,你干吗不抽烟了?”
扬松那张皮肉松弛的脸突然露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好像有人突然拉了一下牵动他脸上皱纹的那根线,所有的皱纹都抽搐起来。扬松好像在梦中那样呜呜哭泣着。但是没有眼泪,只是用假嗓子干号着:
“我不要抽烟。呜——呜!呜——呜!呜——呜!不该把我绞死。呜——呜,呜——呜!”
大家都围着他忙活起来。丹尼娅·柯伐尔楚克失声痛哭。她抚摸着他的衣袖,把他头上脱了毛的帽耳拉拉好。
“我的亲人呀!亲爱的,你别哭,我的亲人呀!我的苦命的人儿呀!”
莫霞把目光移到一旁。茨冈诺克捕捉到了她的目光,难过得咬了咬牙。
“这位大人也怪!明明在喝滚烫的茶,肚子里边却冰冷的。”他说道,还短促地笑了一下。但他自己的脸却变得像一块生铁,又蓝又黑,嘴里两排黄板牙碰得咯咯直响。
小火车猛地一震,明显地放慢了速度。除扬松和华西里·卡希林外,所有的人都霍地站了起来,但随即坐了下去。
“到站啰!”谢尔盖说。
呼吸突然变得困难了,似乎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都跑光了。心脏在迅速膨胀,撑满了胸腔,通到了喉头,一边疯狂地跳动,一边惊恐地用充满鲜血的嗓子大叫大喊。眼睛都在盯着抖动的地板,而耳朵则在听着车轮的滚动声。车轮越滚越慢,滑行了一阵,又滚动了几圈,终于突然刹住了。
列车停下了。
于是梦境开始了。倒并不是觉得非常害怕,而是处于一种幻觉丛生、失去记忆的状态,一切都有点陌生:做梦的人本身已退居一旁,只有他那没有肉身的幻影在走动,没有声音的嗓子在说话,没有痛感的知觉在痛苦。他们像做梦一般走出车厢,两人一排,早春森林里特别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扬松像做梦一般笨拙而无力地反抗了一阵,终于被默默地拖出了车厢。
大家走下了车站的台阶。
“难道步行去吗?”有谁几乎是喜出望外地问了一句。
“离这儿不远。”另一个人同样高兴地回答说。
后来这一大群黑压压的、默默无声的人,沿着一条坎坷不平的、潮湿泥泞的道路,在春天的树林里走着。树木和积雪散发出馥郁、清新的气息。有时脚一滑,就会陷进雪堆里,手就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抓住同志的衣服。押送的士兵在路两边没有踩过的雪地上吃力地走着,不断地喘着粗气。不知是谁生气地说:
“路都不给扫扫干净!害得人老是在雪堆里翻筋斗!”
有人立刻抱歉地辩解说:
“路倒是扫过的,长官大人。可现在是解冻季节,有什么办法呢。”
神志开始清醒过来,但还没有全部恢复,而是局部地、片断地、一点一点地恢复。这时思想突然明确地肯定道:
“的确,他们连路都不给扫扫干净。”
但神志一会儿又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嗅觉还是清醒的,能够闻到空气、树林以及正在融化的积雪的浓郁的气息。可是一会儿神志又变得异常清楚,看到了树林、夜晚、道路,意识到再过几分钟自己就要上绞架了。他们之间拘谨的低声谈话也是断断续续的:
“快四点钟了。”
“我说了:我们出门出得太早。”
“五点钟天亮。”
“是啊,五点。本来应当……”
他们走到林边一块黑洞洞的空地上,立即停了下来。稍远处,在几棵一冬下来枝叶萧疏的透光的树木那边,有两盏风灯在默默地移动:绞刑架就设在那里。
“丢了一只套鞋。”谢尔盖·戈洛文说。
“什么?”维尔涅没有听明白他的话。
“一只套鞋丢了,真冷。”
“华西里在哪儿?”
“不知道。瞧,他不是站在那儿吗!”
华西里站在那儿,黑乎乎的,一动也不动。
“莫霞呢?她在哪儿?”
“我在这儿。维尔涅,是你吗?”
他们开始环顾四周,却避免去看那两盏风灯继续在默默地移动的地方,因为那边是什么所在,太清楚了,清楚得使人不寒而栗。靠左边,掉光了叶子的树木好像越来越稀疏,露出一大片空旷的、白茫茫的、平整的东西。湿润的风不断从那边吹过来。
“是海,”谢尔盖·戈洛文张大嘴巴吸着海风,“那边是海。”
莫霞用清脆的嗓音,紧接着说:
“我的爱情像大海一样广阔!”
“莫霞,你说什么?”
“我的爱情像大海一样广阔,生活的河道容纳不了它。”(12)
“我的爱情像大海一样广阔……”谢尔盖按着莫霞的声调,沉思地重复着说。
“我的爱情像大海一样广阔……”维尔涅也重复了一句。突然,他又惊又喜地赞叹道:“莫霞奇卡!你还多么年轻啊!”
正在这时,茨冈诺克突然凑到维尔涅的耳边,热烈地、气喘吁吁地轻声说道:
“老爷,喂,老爷,这不是树林吗?我的上帝,这是怎么回事?那边有灯的地方是绞刑架不是?这是怎么回事,啊?”
维尔涅看了茨冈诺克一眼,临死前的痛苦正在煎熬着这个人。
“得告别啦……”丹尼娅·柯伐尔楚克说。
“别急,还要宣读判决书呢,”维尔涅回答说,“扬松呢,他在哪儿?”
扬松倒在雪堆里,旁边有好几个人在忙活着。突然从那儿飘来一股强烈的阿摩尼亚的气味。
“大夫,怎么样了?你们快好了吗?”有人不耐烦地问。
“没有什么,昏厥过去了。你们拿把雪擦擦他耳朵。他会醒过来的,可以读判决书了。”
风灯神秘的灯光落到脱掉手套后的白皙的手上和纸上。纸和手脚在微微地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诸位,也许,判决书用不着念了吧,你们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你们以为怎么样?”
“不用念了。”维尔涅代表大家作了回答。灯光立即熄灭了。
大家也拒绝神父替他们作终傅。于是,一个高大的黑影立刻默默地走进树林深处,消失不见了。看来,天已经破晓:雪渐渐泛白,而人的身影却更加黑了,树林也显得更加稀疏、更加哀伤、更加朴质了。
“诸位,你们两个两个的去。同伴各人可以自行选择,只是请快一点。”
扬松这时已经由两个宪兵扶着站在那儿了。维尔涅指了指他,说:
“我和他一块儿。你,谢廖沙,带着华西里。你们走吧。”
“好。”
“莫霞奇卡,我们一块儿好吗?”柯伐尔楚克问,“来,我们吻别吧。”
他们迅速地互相亲着吻。茨冈诺克吻起来很用劲,被吻的人都感觉到了他的牙齿。扬松则相反,无精打采的,半张着嘴——看样子,他根本不明白在干什么。谢尔盖·戈洛文和华西亚·卡希林已经朝前走了好几步,华西里忽然停下来,用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嗓音,响亮而又清晰地说道:
“永别了,同志们!”
“永别了,同志!”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说。
他俩离去了。这儿一片寂静。树那边的两盏风灯已经不再移动,一直停在那儿。本以为那边会有惨叫声、说话声和某种响声。然而那边什么声音也没有,跟这儿一样静,只有风灯一动不动地射出淡黄色的灯光。
“唉,我的上帝!”不知是谁嗄哑地叹道。大家回头一看,原来是茨冈诺克,临死的痛苦在煎熬着他:“他们俩给绞死啦!”
大家把头转了回来,重又鸦雀无声。茨冈诺克痛苦已极,两只手在空中乱抓着,说道:
“怎么能这样!先生们,你们说呢?我得一个人去死?死的时候有个人做伴至少要好些。先生们!怎么能这样?这怎么行?”
他抓起维尔涅的一只手,手指握紧又松开,像在弹奏乐器似的。他恳求道:
“老爷,亲爱的,你就跟我一道吧,怎么样?行行好,别拒绝我。”
维尔涅歉疚地回答说:
“我不行,亲爱的。我得跟他一起。”
“啊,你,我的上帝!这么说,就只好一个人了。这怎么行?我的上帝!”
莫霞朝前迈出一步,轻轻地说:
“您跟我一块儿吧。”
茨冈诺克往后退了一步,瞪出两只眼睛,古怪地望着她:
“和你?”
“是的。”
“瞧你说的。多好的小妞呀!你不害怕吗?我宁肯一个人去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我不怕。”
茨冈诺克紧紧地咬了咬牙。
“瞧你说的!要知道,我可是个强盗。你不厌恶我吗?不然还是别跟我一起去的好。我不会生你气的。”
莫霞没有作声。在熹微的晨光下,她的脸显得苍白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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