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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强烈地爱着。你可不要对别人说,别说,怪不好意思的。我的确强烈地爱着。”
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明亮地燃烧起来,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了,就像在闪电的一刹那,所有其余的灯光都顿时失去了光华,只有闪电沉重的黄色火焰向地上投下一道暗影。
“是的,”莫霞说,“是的,维尔涅。”
“真的,”维尔涅回答说,“真的,莫霞,真的!”
两人已心领神会了,并且将这一点不可动摇地确定了下来。维尔涅目光炯炯,又为别人操起心来。他快步朝谢尔盖走去。
“谢廖沙!”
可是回答他的却是丹尼娅·柯伐尔楚克,她由于母亲般的自豪感,高兴得差点儿要哭出来。她扯了扯谢尔盖的袖子说:
“维尔涅,听我说!我这是在为他哭呢。我伤心得要死,可他——却在做体操。”
“是缪勒的那套体操吗?”维尔涅笑着问。
谢尔盖腼腆地皱了皱眉头。
“没什么好笑的,维尔涅。我已经完全确信……”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从互相的交谈中汲取了力量,变得坚强了。渐渐地,他们又变得像原先一样,只是谁也没有发觉这一点,还以为过去和现在并没有什么两样。突然,维尔涅中断了笑声,十分严肃地对谢尔盖说:
“你是对的,谢尔盖。完全对。”
“不,你要明白,”谢尔盖·戈洛文高兴了,“当然啦,我们……”
但就在这时候,通知他们上车了。押解他们的人都十分和善,允许他们可以随意乘任何一辆车子,可以随意同任何人结伴。总的来说,他们非常和善,甚至过于和善。大概他们是想竭力表示自己的人道,或者想说明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进行的,同他们毫无关系。不过,这些人的脸色都很苍白。
“莫霞,你同他一块儿坐吧。”维尔涅指着一动不动地站着的华西里说。
“我理解你的意思,”莫霞点了点头,“可你呢?”
“我吗?丹尼娅同谢尔盖一块儿坐,你同华西里……我就一个人吧。这没有什么,我能行,这你是知道的。”
他们刚一走到院子里,湿润的夜色中就有一样东西,柔和、温暖但是却有力地拂到他们的脸上和眼睛上,使得他们连气都透不过来。突然,那东西穿透了他们颤抖的身体,使他们感到说不出的清新、舒畅。叫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奇妙的东西,其实不过是温暖、湿润的春风罢了。这是个真正的、绝妙的春夜,散发出正在融化的积雪的气息,大地显得那样辽阔无垠,到处都响着滴滴答答的水珠声。水珠你追我赶,密集、匆忙、急速地滴下来,和谐地合奏着一首嘹亮的歌曲。但突然有一滴水珠走了调,叮叮咚咚的欢乐的旋律立刻被打破,变得乱糟糟的。后来有一颗硕大庄重的水珠,有力地滴了下来,于是那首快速的春之歌又整齐而嘹亮地响了起来。在城市的上空,在堡垒的房顶上,弥漫着万家灯火的苍白的反光。
“唉——唉!”谢尔盖·戈洛文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又屏住呼吸,仿佛他舍不得把如此清新、淳美的空气呼出肺腔。
“天气早就是这样的了吗?”维尔涅询问道,“完全是春天了。”
“才回暖了两天,”一个客气的彬彬有礼的声音回答说,“这以前一直是大冷天。”
黑咕隆咚的马车一辆接一辆慢慢地驶了过来,每辆车带走两名犯人,朝着黑暗,朝着摇摇晃晃地挂着盏吊灯的大门驶去。押送的骑兵团团地围着每一辆车子,可以看到骑兵灰暗的身影。他们坐骑的蹄子一会儿发出清脆的得得声,一会儿踩着湿漉漉的积雪,发出喑哑的啪啪声。
当维尔涅弯下身子,正要钻进马车里边去的时候,一个宪兵含混不清地说道:
“里边还有一个要跟你坐一辆车走。”
“上哪儿?他要上哪儿? ,这怎么可能!还有一个?他是谁?”
那宪兵没有作声。果然,在黑洞洞的马车角落里真的缩着一个人,个子矮小,一动也不动,像僵死了一样,但却是个活人。他的一只睁开的眼睛被门灯的一道斜投过来的光照得闪闪发亮。维尔涅坐下去时,脚碰着了那人的膝盖。
“对不起,同志。”
那人没有回答。直到马车走动起来的时候,他才突然用半吊子的俄语结结巴巴地问:
“您是什么人?”
“我是维尔涅,因为打算行刺一个人被判了绞刑。您是谁?”
“我——扬松。不该绞死我。”
他们俩就这样认识,就这样一起上路了,以便两小时之后,一齐去面对那神秘莫测的伟大秘密,以便从生走向死。生与死在两个平面上同时前进。但生是有终点的,而且生活中有许多极其荒唐可笑的毫无意义的事,然而生活毕竟是生活。
“扬松,你干了什么事?”
“我拿刀把主人给宰了,偷了他的钱。”。
听那声音,扬松好像是要打瞌睡了。维尔涅在黑暗中摸到了他一只软绵绵的手,握了握。扬松软绵绵地把手缩了回去。
“你害怕了吗?”维尔涅问。
“我不情愿,不情愿被绞死。”
他们俩都不作声了。维尔涅再次抓起这个爱沙尼亚人的一只手,紧紧地握在自己两个干燥而火热的手掌中间。这手像一块小木板,一动也不动,但扬松再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马车里又挤又闷,充满了士兵的呢军衣味、霉味、粪臭和湿皮靴的气味。坐在维尔涅对面的年轻宪兵,还不断朝他喷出一股股热烘烘的大葱味和廉价烟叶的气味。但是浓郁、清新的空气还是通过缝道钻了进来,因此,在这个正在行驶着的、狭小得像盒子似的、令人气闷的车厢里边,要比在外边更加强烈地感觉到春天已经来到。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忽而向左拐,忽而向右转,有时好像是在往后退,有时又不知怎么好像在原地转了好几个钟头。起初,淡蓝色的电灯光还透过放下来的厚厚的窗帘照进车子里,后来拐过一个弯后,突然什么光也没有了,一片漆黑,他们这才猜到自己已经被带到郊区的僻巷——快到C火车站了。有时,在急转弯的时候,维尔涅充满生机的屈着的膝盖,会亲热地碰到宪兵的同样充满生机的屈着的膝盖——真难以相信,就要去受死刑。
“我们这是上哪儿去?”扬松突然问。
由于在黑洞洞的车厢里颠簸得太久,他感到有些头晕和恶心。
维尔涅作了回答,更紧地握住爱沙尼亚人的手。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矮小的、昏昏欲睡的人,很想对他说些特别友好和温存体贴的话,他爱他已胜过一生中遇到的任何一个人。
“亲爱的!看样子,你好像坐得很不舒服。来,过来点,靠在我身上好了。”
扬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说:
“没什么,谢谢。我坐得挺好。你也要被绞死吗?”
“可不!”出人意料的是,维尔涅竟高兴地回答说,而且差点儿大笑起来;他甚至还轻松地不当一回事地挥了一下手,仿佛他们谈到的这件事不过是喜欢恶作剧的好朋友对他俩开的一个玩笑。
“有老婆吗?”扬松问。
“没有。哪有什么老婆?我还是光棍一个。”
“我也是光棍。一个人守寡。”扬松想了想,改口说。
维尔涅也开始头晕了。他有时感到,他们这是去参加节日的一个盛会。说起来也怪,差不多所有被押赴刑场的人都有这样的感觉,一方面感到恐惧和悲伤,一方面又为马上就要发生的那桩从未体验过的、不寻常的事感到兴奋。现实陶醉在失去了理智的状态之中了,同生活交织在一起的死亡产生出种种幻觉。很可能车站的屋顶上有旗子在迎风招展。
“瞧,到了!”当马车稍稍蹦了一下,停顿下来时,维尔涅好奇而快活地说道。但扬松就不那么干脆了:他一声不吭,样子好像很倦怠,赖在里边不肯下车。他抓住扶手不放,宪兵把他软弱无力的手指掰开,把手从扶手上拉下来;他又去抓住车角、车门和高高的车轱辘,但宪兵略一用劲,他的手就松开了。他那样子甚至不像是在抓东西,而是瞌睡得能够靠到什么东西上就默默地靠上去。所以宪兵不用费什么劲,轻轻一拉,他就把手松开了。他终于站了起来。
屋顶上没有旗子。由于是夜里,火车站上黑暗、空旷,没有一点生气。各次客车都已经开出了,而默默地停在轨道上等待他们这些乘客的专列,是既不需要明亮的灯光,也用不着费事奔忙的。维尔涅突然感到无聊。不是恐惧,不是悲愁,而是无聊——一种巨大的、持久的、令人窒息的无聊,让他真想远远地走开,找个什么地方去躺下来,紧紧地闭上眼睛。维尔涅伸着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伸过懒腰后,他又很快地接连打了几个呵欠。
“但愿快点吧!”维尔涅倦怠地说。
扬松一句话也不说,身子蜷缩成一团。
当犯人在没有一个闲人的、被士兵封锁了的月台上朝灯光暗淡的车厢走去时,维尔涅走到了谢尔盖·戈洛文的身边。谢尔盖举起一只手指指一个地方,说了一句话;维尔涅只听清了“风灯”这个词,后面的话由于他打了个长长的疲倦的呵欠,一点也听不清。
“你说什么?”维尔涅问他时,同样也打着呵欠。
“风灯。灯火把灯罩都熏黑了。”谢尔盖说。
维尔涅侧过身子抬头看了看:果然,灯罩里烟炱很多,最上边的玻璃已经全黑了。
“是啊,熏黑了。”
突然他想:“事到如今,这灯熏黑不熏黑,同我有什么相干……”显然,谢尔盖也在这么想,所以他很快地朝维尔涅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了。这么一来,两人倒不再打呵欠了。
所有的人都是自己走上车的,只有扬松得别人搀着他。他一走进月台,怎么也提不起脚来,两个脚掌好像给粘在月台上了;于是两个宪兵托起他的两只胳膊,拖着他走,他的两条腿蜷曲着,一双脚像个醉汉那样在地上拖着,靴尖擦得月台上的木板吱吱发响。到了车厢门口,宪兵们好不容易才默默地把他推进去。
华西里·卡希林也是自己走上车的。他迷迷糊糊地模仿着同志们的动作,他们怎样他也怎样。可是在跨进车门,登上通过台时,他的脚滑了一下,一个宪兵连忙抓住他的胳膊,扶住他。华西里全身剧烈地抖了一下,急忙缩回胳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唷!”
“华西亚,你怎么啦?”维尔涅马上跑到他身边。
华西里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哆嗦。那个宪兵尴尬地、甚至有点伤心地辩解说:
“我本想扶他一把,可他却……”
“我们走吧,华西亚,我来扶你,”维尔涅说着,就去搀他的手臂。但华西里把他也推开了,并且更响地尖叫了一声:
“啊唷!”
“华西亚,是我,是维尔涅。”
“我知道。你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说罢,他就哆哆嗦嗦地自己走进车厢,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维尔涅向莫霞俯下身子,用目光指着华西里,悄悄地问她:
“他怎么啦?”
“不好,”莫霞也一样悄悄地回答说,“他已经死了。告诉我,维尔涅,难道真的有死亡吗?”
“不知道,莫霞。但我想是没有的。”维尔涅严肃地沉思着回答道。
“我也这样认为。可是他呢?刚才和他坐在一辆马车上,可把我折腾苦了。我好像同一具死尸在一块儿。”
“我不知道,莫霞。对有些人来说,死亡可能是有的。不过只是暂时有,以后就不会有了。拿我来说吧,就有过死亡,可现在已经没有了。”
莫霞稍稍有些苍白的脸上蓦地泛起了红晕。
“你有过,维尔涅?你有过?”
“有过的。现在没有了。就跟你一样。”
车厢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原来是米什卡·茨冈诺克大声喘着气,啐着唾沫,鞋后跟蹬得地板咚咚作响地走了进来。他朝四周扫了一眼,就傲然站停了下来。
“宪兵,这儿没有空位置了!”他对那个气呼呼地看着他的、疲倦的宪兵嚷嚷说,“你得给我找个舒舒坦坦的空位子,不然我就不走,你把我吊死在这风灯杆上得啦。还说让我坐马车,狗娘养的,那能叫马车吗?鬼知道是什么玩意儿,还算是马车!”
但是突然,他低下头,伸长脖子,朝前向别的囚犯走去。他的一双黑眼睛,从蓬松的头发和大胡子组成的柜子中间粗野地、锐利地、带着几分疯狂地望着前面。
“啊!先生们!”他拖长声音说,“原来这样。你好啊,老爷。”
茨冈诺克戳了戳维尔涅的手臂,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然后俯身凑近维尔涅,眯起一只眼睛,用一只手很快抹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也是的?啊?”
“也是的!”维尔涅微微地笑了笑。
“难道这些人都是?”
“都是。”
“啊哈!”茨冈诺克咬了咬牙,迅速地把大家扫视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莫霞和扬松身上稍稍多停了一会儿,然后又朝维尔涅做了个鬼脸:
“想把部长干掉?”
“是的。你呢?”
“我呀,老爷,是干另一件买卖的。我们这号人连部长的边都挨不到!我是个强盗,老爷,就是这号人!杀人越货。没什么,老爷,让你们受挤了,这可由不得我,不是我有意要混进来同你们一块上西天去的。放心吧,等到了那个世界上,地方有的是,够我们大伙儿坐的。”
他从乱蓬蓬的头发下边瞪出一双粗野的眼睛,迅速而又不信任地打量了一下所有的人。但大家却都默默地、严肃地,甚至怀着明显的关切望着他。他咬着牙,迅速地在维尔涅的膝盖上拍了几下。
“哎,原来是这样,老爷!真像是一首歌里唱的:别喧哗,请你安静;翠绿的橡树,我可爱的母亲!”
“你干吗叫我老爷,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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