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天,张开着嘴巴,忽高忽低地打着鼾;微微睁开的眼缝里见不到瞳孔,只露出一线眼白,活像是死人的眼睛。
打这以后,世上的一切,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不论是脚步声、谈话声还是酸菜汤,都引起他的恐怖,使他产生一种原始人式的、无可比拟的惊愕的感觉。他贫乏的思想无法把两个截然对立的概念联系起来:一方面是普普通通的明亮的大白天,是酸菜汤的气味和鲜味;另一方面是再过一天或者两天,他就得死去。他什么也不想,甚至连时间也不计算,就这么默默地惊恐地面对着这对矛盾,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被这对矛盾劈成了两半。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但既未失去血色,也未泛起潮红,从外表上看,他好像泰然自若。只是他什么也不吃,成天睡不着觉,通宵达旦、怯生生地蜷缩着双腿,坐在一张凳子上,要不就鬼鬼祟祟地、昏头昏脑地东张张西望望,悄没声儿地在牢房里走来走去。他的嘴巴老是半张着,好像始终有什么东西使他吃惊似的;每当他要拿起一样最最普通的东西之前,总是先要呆呆地看上很久,然后才狐疑不决地伸过手去拿。
从小窗口里监视他行动的狱吏和士兵,见他这样失魂落魄,就不再去注意他了。这种情况对死囚来说是正常的,据狱吏讲(当然他本人从未有过这方面的亲身体验),一头牲口在宰杀前被人用斧背猛击前额后,也是这副昏昏沉沉的样子。
“现在他昏昏沉沉了,一直到死什么也感觉不到了,”狱吏用富有经验的目光打量着他,说道,“喂,伊凡,你听到我在叫你吗?啊,伊凡?”
“不该绞死我。”伊凡·扬松无精打采地、答非所问地应了一句,下颚随即又耷拉了下来。
“你要是不杀人,也就不会把你绞死了,”监狱长用教训的口气说——这人虽然还年轻,可是胸前却挂着勋章,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你杀了人,却又不想上绞架。”
“想杀人不偿命?真是愚蠢而又狡猾。”
“我不情愿被绞死。”扬松说。
“不情愿就不情愿呗,亲爱的,这是你的事,”监狱长冷冷地说,“我劝你还是少说蠢话,把财物处理一下的好。不管怎么说,你多少总该有点什么吧。”
“他啥也没有。只有一件衬衫加一条裤衩,再加上一顶破皮帽。就是这么个败家子!”
时间就这样过去,终于到了星期四。这天午夜十二点钟,一大帮人涌进了扬松的牢房,其中有个戴肩章的长官说道:
“喂,收拾一下吧,该上路啦。”
扬松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穿戴到身上,连那条肮脏的围巾也围上了,动作仍然是那么慢腾腾的,无精打采的。戴肩章的长官抽着烟,一边看着扬松穿衣服,一边对身旁的一个人说:
“今天多暖和呀,完全是春天啦。”
扬松仍然睡眼蒙眬,一双小眼睛怎么也睁不开,行动缓慢迟钝,一名狱吏恼火地对他喝道:
“喂,快点,还没睡醒吗!”
扬松突然站住了。
“我不情愿。”他有气无力地说。
人们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架走。他耸起两个肩膀,顺从地挪动着步子。一走进院子,春天潮湿的空气立刻向他扑了过来,他鼻子下边又变得湿漉漉的了。虽然是在半夜里,冰雪却融化得更快,附近什么地方水珠正不断地滴到石头上,发出清脆欢快的响声。宪兵们弯着腰,走进没有灯照亮的囚车里,把刺刀碰得叮当作响。扬松坐在那里等他们上车,懒洋洋地用手指擦着鼻子下边滑溜溜的地方,并把没有系好的围巾拉拉好。
四 我们奥勒尔省人
审讯扬松的同一个地方军事法庭的同一批法官还判处了奥勒尔省叶列茨县的农民米哈伊尔·戈卢别茨绞刑。他是个鞑靼人,绰号叫米什卡·茨冈诺克。经查明,他最近一次作案是持械抢劫,伤了三条人命,而进一步追究他过去的罪行时,却扑朔迷离,难以弄清了。有种种迹象表明他曾经参与过一系列抢劫和凶杀案,一望而知是个杀人越货、酗酒行凶的惯犯。他直截了当地、真诚地管自己叫强盗,而对那些明明也是强盗、却赶时髦称自己是“剥削者”的人,总是嗤之以鼻。他最近一次作案,铁证如山,想抵赖也是枉然,所以他痛痛快快地供认了,而且讲得详详细细,但是法庭一问到他过去的事,他就龇着牙,吹声口哨说:
“扯淡,哪有这号事!”
要是追问得紧了,茨冈诺克就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自负地说:
“我们奥勒尔省人全都是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硬汉子,”他慢条斯理、一板一眼地说,“奥勒尔人和克罗马人是头号的窃贼;卡拉切夫人和里文人偷起东西来则使所有的贼都甘拜下风;而叶列茨人更是窃贼的祖师爷。还有什么好说的!”
大家管他叫茨冈诺克(2)是因为他的相貌和他偷东西时的那股子灵巧劲儿。他身材瘦小,头发黑得出奇,两块鞑靼人式的高颧骨上有好几处烧伤后留下的黄疤,一双眼睛像马眼一样老是翻着白眼。他从来没有安静的时候,总好像急着要到什么地方去。他的目光也是匆匆忙忙的,但又是不知遮拦的,充满好奇心。任何一件东西,只要经过他的眼睛一扫,就好像被他抓走了点什么,失去了原形。香烟一经他的眼睛看过,就仿佛已被别人的嘴衔过似的,叫人恶心,谁都不愿拿来抽了。在这个人身上,仿佛有一种一刻也不知道安定的东西,一会儿使他像被火烫着了似的缩成一团,一会儿又使他像一捆烧着了的庄稼,摊手摊脚地向四周迸溅出火星。他口渴了的时候,真像一匹马,整桶整桶地往肚子里灌水。
每当法官询问他时,他都立刻跳起来,简短、坚决,有时甚至洋洋得意地回答说:
“是的!”
有时还加强口气说:
“是——的!”
有一次,法庭上提到另一件案子时,他出人意料地突然跳了起来,请求庭长说:
“请允许我打个呼哨!”
“这是为什么?”庭长诧异地问道。
“他们不是招供说,是我给同伙打的暗号吗?所以我打给你们看看。挺有趣的。”
庭长给他说得有点儿稀里糊涂,也就同意了。茨冈诺克立刻双手各伸出两个指头,塞进嘴巴,使劲地瞪出两只眼珠。死气沉沉的法庭大堂里立刻响起野蛮的、不折不扣强盗式的呼哨声。这一声呼哨,能使马吓得竖起耳朵,蹲下两条后腿,能使人不由得大惊失色;这一声呼哨是被害者在临死时发出的惨叫,是杀人者残忍的欢呼,是可怕的威胁,是挑衅,是凄风苦雨的秋夜的黑暗,是孤独。总之,这一切都融合在这阵非人非兽的嗥叫声中了。
庭长朝他一声断喝,挥手制止他,他顺从地中止了呼哨声。这时,他就像一名成功地唱完一曲拿手的十分难唱的咏叹调的演员那样,坐下来,一边在囚衣上擦干沾满口水的手指,一边得意洋洋地环视着周围的人。
“一副强盗相!”一个法官揉搓着耳朵说。
可是,另一个留着俄罗斯式的大胡子,而两只眼睛却和茨冈诺克一样长得像鞑靼人的法官,越过茨冈诺克的脑袋,若有所思地望着高处的什么地方,不以为然地微笑着说:
“不过,确实挺有趣。”
后来,法官们平心静气,毫不怜悯,也毫不感到良心有愧,就判了茨冈诺克死刑。
“判得好!”判决书宣读完毕后,茨冈诺克说道,“只消在旷野里搭起绞架就行了。判得好!”
说罢,就转过身来对着押解他的士兵,神气活现地说道:
“怎么样,咱们走吧,窝囊废。把手上的枪抓得牢点——当心别让我给夺走了!”
那个士兵板着脸,提心吊胆地看了他一眼。和另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摸了摸枪上的扳机。另一个士兵照样摸了摸。在押送犯人回监狱的路上,这两个士兵简直不像是在步行,而好像是在腾云驾雾。因为他们全神贯注地监视着这名凶杀犯,竟没有觉得他们的脚是踩着地的,忘掉了时间,甚至忘掉了自己。
米什卡·茨冈诺克同扬松一样,在处决以前不得不再坐十七天的牢。这十七天,对他来说,快得就像一天,一晃就过去了。这是因为他脑子里一直不停地在想着怎么越狱潜逃,怎么死里求生,所以在不知不觉中,时间飞逝而去。茨冈诺克本性好动,一刻也不肯安定,现在却被禁锢在牢笼的墙壁、栅栏和什么也看不见的铁窗里边;这使得他的怒火无处发泄,只好往肚子里咽,使得他的思想好像煤块放在柴火上那样,熊熊燃烧着。他像喝醉了酒,许许多多鲜明的而又凌乱的想法搅混着,汇成一股无法抑止的旋风,在他眼前掠过,飞向同一个目标——越狱,逃生,活命!有时候,茨冈诺克一连好几个小时像一匹马那样伸长脖子,张大鼻孔地嗅,他觉得,空气里弥漫着大麻的气味、失火时浓烟的气味,以及五色的、刺鼻的焦煳味。有时候,他又像个陀螺,不停地在牢房里打转,不时用手指头迅速地抚摸和敲击墙壁,用目光打量着天花板和铁栅栏,想把它们捅穿、锯断。那个从监视孔里监视他行动的士兵,被他这种没有一刻安定的行状闹得生起无名火气,不得不好几次恫吓他说要开枪打死他;茨冈诺克毫不示弱,出言不逊地反唇相讥;事情之所以没有闹得不可收拾,只是因为这种争吵很快就演变成了庄稼汉之间常见的那种虽然满口秽语却并不伤人的谩骂,而这样对骂几句就要开枪打死人,未免过于小题大做,过于荒谬了。
夜里,茨冈诺克睡得很死,身子几乎都不动一动;但这是一种饱含活力的静止状态,就像暂时不用的一根弹簧。但只要一起身,他就东转西晃,摸这敲那,没完没了地动着脑筋。他的手总是又干又热,但他的心有时却会突然发冷,仿佛有人把一块坚冰塞进了他的胸口,使他浑身上下顿时起了鸡皮疙瘩,不停地打着战。本来皮肤就黑的茨冈诺克,这时就更黑了,还隐隐地闪出生铁的那种青灰色。而且他养成了一种稀奇古怪的习惯:仿佛是吃了过多甜得发腻的东西,不停地舔着嘴唇,吱吱地咂着嘴,把唾沫从牙齿缝里啐到地上。他没有一句话是说完的,这是因为他的想法,一个紧接着一个,实在跑得太快,舌头都跟不上了。
有一次,是在大白天,监狱长由一名士兵陪着,来到他的囚室,见到满地都是唾沫,就板起面孔训斥他说:
“瞧你多脏!”
茨冈诺克立刻反唇相讥:
“瞧你这头肥猪,把整个地球都弄脏了,我可一句也没有骂过你。你钻到这儿来干吗?”
监狱长依旧板着面孔,提出要让他当刽子手。茨冈诺克听了,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乱套啦?太妙了!你们去判绞刑吧,哈——哈!有脖子,有绳索,可就是没有人给你们去绞。我的天哪,太妙了!”
“干了这一行,你就可以活命了。”
“哼,那还用说,我总不能死了以后再去替你绞死人啊。亏你说得出,真是一头蠢驴!”
“你到底怎么着?对你来说干什么还不都一样。”
“你们这儿绞死人怎么个绞法?八成是冷冷清清、悄悄地绞死的吧!”
“不,还奏乐呢。”监狱长奚落他说。
“我说你是头蠢驴吧。当然得奏乐。喏,奏这样的!”说罢就哼起一支悲壮的乐曲来。
“那么,亲爱的,你拿定主意了,”监狱长说,“那好,你就爽爽快快地说吧。”
茨冈诺克又龇了龇牙,说:
“瞧你急的!劳驾你再来一次,到那时我会告诉你的。”
在把茨冈诺克搞得焦头烂额的一大堆鲜明而又凌乱的想法之中,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想法:当个穿大红褂子的刽子手倒是挺好的。他脑中活灵活现地出现了一个人头攒动的广场,中央有一个高高的断头台,而他,茨冈诺克,穿着大红褂子,手执板斧,在断头台上来回踱着。阳光照射着人们的脑袋,日光在板斧上欢乐地跳动。一切都显得那么欢乐,那么完美,甚至连那个即将被砍头的人也都在微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后边,可以看到许多马车和长长的马脸——那都是从乡下赶来的庄稼汉,而在更远处则是一片田野。
“呸!”茨冈诺克舔了舔嘴唇,又把一满口唾沫啐到地上。
突然间,仿佛有人把他头上的皮帽子一直拉到他嘴边,他顿时觉得又闷又黑,他的心又变得像一块坚冰,使他浑身打着寒战,起满鸡皮疙瘩。
监狱长又来过两次,可茨冈诺克每次都龇着牙,对他说:
“瞧你急的!劳驾你再来一次。”
末了有一天,监狱长在牢门的小窗口外,匆匆地对他大声说:
“错过良机了,你这个糊涂蛋!找到别人啦!”
“那好嘛,他妈的,你自己绞去吧!”茨冈诺克反唇相讥。从此,他再也不去想当刽子手的事了。
但是后来,离刑期越近,像风车似的在茨冈诺克脑子里乱转的各种各样的想法就越使他难以忍受。茨冈诺克已经不想再动了,他想叉开双腿,站停下来。但那股急速旋转着的思潮的激流却把他裹挟而去,而他又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抓住,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在飘动。现在,他连觉都睡不安稳了,总是做着各种各样的梦,梦境清晰而又沉重,像是一段段涂着各种色彩的短棒,而且转动得比他的思想还要快。这已经不是激流,而是从万丈高山上倾泻下来的瀑布,飞旋着掠过整个花花世界。被捕之前,茨冈诺克像公子哥儿一样,留着两撇小胡子,可是入狱之后,长出了又短又黑又硬的络腮胡子,使他的脸变得十分吓人,像是个疯子。有时候茨冈诺克也的确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地在牢房里乱转,但即使这样也没有忘掉常常去摸摸粗糙的泥灰墙。喝起水来,也依旧像一匹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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