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原来是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一帮人抢劫了一家富户,把主人和他的老婆杀死,然后纵火烧掉了房子。
于是扬松所在的那个农场里也惶惶不可终日。不只夜间,连白天也把狗放出来,主人每天夜里枪不离身。他本想交给扬松一支旧的单管猎枪,可扬松却把枪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拒绝收下。主人不懂扬松何以要拒绝,就骂了他一顿。其实,扬松之所以没有收下那支枪,只是因为他深信那支生了锈的旧家伙远远不及他那把芬兰刀管用。
“它会把我自己打死的。”扬松用蒙眬欲睡的目光看着主人说道。
主人只好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
“你可真是个傻瓜蛋,伊凡。哎,得跟这样的雇工一起过日子,真是倒霉!”
可就是这个连枪都不敢相信的伊凡·扬松,却在一个冬夜,当另一名雇工被派到车站去时,犯下了持刀抢劫并企图凶杀强奸的极其复杂的未遂罪。这件事他干得还真干脆利落。他先把厨娘反锁在厨房里,然后装出一副困倦不堪、非常想睡觉的样子,从背后潜近男主人,迅猛地举起刀子,在男主人的背上一连戳了两刀。男主人立刻失去知觉,瘫倒在地上,女主人吓得尖叫起来,团团地打着转。扬松则龇牙咧嘴地晃着刀,动手翻箱倒柜。他拿到钱后,仿佛刚刚发现女主人在场,连自己都没有料到,竟会猛地朝她扑过去,企图强奸她。但这时因为他已把刀子放在一边,而女主人又比他力气大,他空着两手不但没有强奸成功,相反自己差点被她掐死。这时昏倒在地板上的男主人已经苏醒过来,开始翻动身子,厨娘则舞动炉叉,乒乒乓乓地使劲在砸厨房门,扬松见势不妙,连忙朝外面跑。一小时之后,正当扬松蹲在库房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划着火柴、打算放火烧房子的时候,被当场抓住了。
几天后,男主人因患破伤风死了,而扬松跟别的许多抢劫、杀人犯一起受到审讯,并被判处绞刑。在法庭上,他还是平常的那副模样:又瘦又小,一脸雀斑,一双呆滞的眼睛昏昏欲睡。他好像完全不理解所发生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眨着白乎乎的眼睫毛,毫不在意地、呆头呆脑地望着这陌生的庄严的大厅,不时用粗糙、僵直的手指抠着鼻孔。只有每逢礼拜天在新教教堂里见到过他的人,也许能看出他多少还是收拾了一下:脖子上围着一条邋里邋遢的红围巾,头上有的地方抹了点水;那抹过水的头发又黑又平整,而没有抹过水的头发则是淡颜色的,稀稀拉拉地翘起着——活像是贫瘠的田地遇到冰雹之后残留下来的几根麦秸。
在宣布判处他绞刑后,扬松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脸涨得通红,先把围巾束紧,然后又把它解开,好像那围巾勒得他透不过气来。然后他双手乱摇,用手指头指着那个刚才宣读判决书的法官,对另一个不负责宣读判决书的法官说:
“她说,要把我绞死。”
“她是谁?”刚读完判决书的庭长用浑浊的低音问道。
法庭上的人都不禁笑了起来,有的人是窃笑,有的人立刻拿起卷宗捂住了嘴巴。扬松伸出食指,点着庭长,皱紧眉头,气愤地回答说:
“是你!”
“啊?”
扬松的目光又转向那个一声不吭、竭力忍住笑的法官。他觉得那人是他扬松的朋友,同判决毫不相干,便再次对那人说:
“她说的,要绞死我。其实不该绞死我。”
“把被告带下去。”
可是扬松还是来得及再一次明确、有力地重复了一遍:
“不该绞死我。”
他那徒劳地想装得郑重其事的怒气冲冲的小脸,他那伸得笔直的手指,显得那样愚蠢,以致连那个押送他的士兵,在把他带出法庭时,忍不住违反规则,低声对他说:
“唉,你可真是个傻瓜,小伙子。”
“不该绞死我。”扬松执拗地重复说。
“我有幸把你吊死的话,叫你连腿都来不及蹬一蹬。”
“好啦,好啦,你少说两句吧!”另一个押送的士兵生气地嚷道。可是他自己也忍不住了,补充道:“还算是个强盗!傻瓜,你干吗要害人性命?现在,就只好套上绞索了。”
“也许,会赦免他吧?”头一个士兵说道,他开始可怜起扬松来了。
“得了吧!哪会赦免这样的人……好了,够了,说得够多了。”
可这时扬松不再作声了。他又被关进已经待了整整一个月的那间牢房里。他对这间牢房已经习惯,就像习惯于挨打、伏特加及那布满了圆圆的粪堆、像坟场一样的白雪皑皑的荒凉的原野。此刻,他看到自己的囚床和那扇小小的铁窗以及给他送来的囚饭——打一清早他就没吃过一点东西——甚至感到挺快乐。只有刚才法庭上发生的事使他好不愉快;不过他已不去想它,而且他也不懂得怎么去想,至于怎么把一个好端端的人绞死,他就更加想象不出了。
虽说扬松被判处死刑,可是像他这样的犯人多的是,监牢里并不把他当要犯看待。因此,大家跟他谈话时,无所顾忌,从不怀着敌意,就像对那些没有定死罪的犯人一样。人们仿佛并没有把他的死当成一回事。看守得知已经对他作出判决,就用教训的口气跟他说:
“怎么样,老兄?到底还是给你判了绞刑!”
“那么啥时候绞死我呢?”扬松将信将疑地问道。
看守想了想,说:
“哎,这事啊,老兄,你还得等一等。得凑满了一批才办。不然,光为你一个人,况且你又是这么个窝囊废,不值得急着办。这种事也是要热闹的。”
“那么,到底什么时候呢?”扬松固执地追问道。
光为他一个人连绞刑都不值得进行,他听了倒一点儿也不觉得屈辱。而且,扬松也不相信这种说法,认为这只不过是延缓刑期的一种借口,最后将根本取消原判。他不觉高兴起来,那个连想都不该去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模糊不清的时刻已被遥遥无期地推迟了,像任何一种死一样,变得神秘和不可思议。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看守生气了,他是个古板、阴郁的老头子,“这可不是绞死一条狗,拉到草棚子外边,绳子一勒就得啦。可你却好像巴不得那样,好像情愿那样,傻瓜!”
“我可不情愿!”扬松突然做了个鬼脸,快活地说,“这是她说的,该把我绞死,可我不情愿!”
于是他大概平生第一次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又怪又蠢,同时却出奇地快活、满意。那笑声就像鹅叫一样:“嘎——嘎——嘎!”看守吃惊地看了看他,然后严厉地皱起了眉头:他觉得一个被判处绞刑的人这样开心地哈哈大笑,太过荒唐,是对监狱及死刑本身的一种亵渎,把这两者变成了一种荒诞离奇的事物。这个老看守一辈子都是在监狱里度过的,在他看来,监狱中的一切规章如同大自然的法则一样。可是突然,在一瞬间,在最短暂的一瞬间,他觉得这监狱以及狱中的全部生活是一个疯人院,而他这个看守,正是头号的疯子。
“呸,该死的!”他啐了口唾沫说,“你干吗龇牙咧嘴的?这儿可不是小酒馆!”
“可我不情愿被绞死啊,嘎——嘎——嘎!”扬松放声大笑着。
“魔鬼!”看守骂道,急忙画了个十字。
其实这个脑袋特别小、脸皮松弛的人最不像魔鬼,但他像鹅叫似的笑声中却有一种危及监狱的神圣和牢固性的东西,他要是再这么笑一会儿——这腐朽的墙壁就会坍塌,这潮湿发霉的铁栅栏就会倾倒,而看守就会自动地把囚犯送出牢门,对他们说:“请吧,先生们,进城去寻欢作乐吧!或许,你们有人想到乡下去吧?”真是个魔鬼!
但是,扬松已经不再笑了。他只是狡黠地眯缝着眼睛。
“哼,等着瞧吧!”看守用模棱两可的威胁口气说着,转身就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停地回过头来望望。
整个这一夜,扬松的心情都平静而愉快。他自言自语地反复说着那句话:“不该绞死我。”他觉得这句话那么令人信服,那么充满智慧,那么不容置辩,因此完全没有必要担心了。关于自己的罪行,他早已忘了,只是有时候觉得遗憾,没有把女主人强奸成功。可是过了不久,他连这件事也忘了。
每天早晨扬松都要问,什么时候把他绞死,而那个看守每天早晨总是生气地回答说:
“着急了吗,魔鬼。等着吧!”他说完后,不等扬松嘎嘎大笑,就赶快走开。
由于天天都重复这些话,由于天天从早到晚都和寻常日子没有什么两样,扬松也就深信,永远不会把他绞死了,很快就把对他的审判忘得一干二净。他整天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模模糊糊地开心地梦见有许多粪堆的白雪皑皑的田野,梦见火车站上的餐厅以及更遥远、更美好的事物。狱中伙食不坏,所以很快,只不过几天工夫,他就胖了,显得多少神气些了。
“要是现在,她说不定会爱我了,”不知怎么,他想起了女主人,“现在我胖了,不比男主人差。”
他唯一感到不足的是没有酒喝。他太想喝伏特加了——喝得醉醺醺的,然后赶着马飞快地跑呀,跑呀。
那些恐怖分子被捕获的消息传到了监狱里,这回看守在回答扬松的老问题时,突然用出乎意料地粗鲁的口气回答说:
“这下快了。”
他平静而又神气活现地看了看扬松说:
“这下快了。我想,也就是个把礼拜的事。”
扬松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两只呆滞的眼睛显得浑浊不清,像是要打瞌睡。他问道:
“你是在开玩笑吧?”
“你一会儿急得要命,连等一等都不耐烦,一会儿又说这是开玩笑!我们这儿是不兴开玩笑的,你喜欢开玩笑,可我们不兴开玩笑。”看守威风凛凛地说完就走了。
这天还没等到天黑,扬松就瘦得落形了。这段时间以来,他由于发胖,连皮肤也光滑了,可这时却突然起了许许多多细小的皱纹,有些地方甚至都松垂下来。眼睛变得昏昏欲睡,行动呆板迟缓,仿佛连脑袋的转动、手指的屈伸和双腿的移动,都成了颇费踌躇的十分复杂的重大事情。夜里他躺在床上,怎么也合不上眼,那双惺忪的睡眼直到天亮还睁开着。
“啊哈!”第二天看守一见到他,就得意地说,“是吧,亲爱的,这儿可不是小酒馆。”
看守就像一个在实验中再次获得成功的学者那样,怀着愉快、满意的神情把这个定了罪的犯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心想这下一切都上轨道了。魔鬼出了丑,受到了报应,监狱和死刑的神圣得到了恢复。于是,老看守宽容地、甚至打心里可怜他地问道:
“你是不是要跟什么人会会面?”
“干吗要会面?”
“喏,告别呗。比方说,同母亲或者兄弟什么的。”
“不该绞死我,”扬松低声说道,乜斜着眼睛瞥了看守一眼,“我不情愿给绞死。”
看守朝他看了看,默默地挥了挥手,走了。
到傍晚时,扬松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些。这天跟寻常的日子一模一样,冬天的天空像通常一样云雾腾腾,走廊里像通常一样传来脚步声和有关公务的谈话声,酸菜汤也像通常一样发出通常的、自然的气味。于是他又不相信自己真的会被绞死。但是到了夜里,扬松却害怕起来。从前,他认为夜晚不过就是黑暗,是该上床睡觉的特殊的黑暗的时刻,可现在,他却感觉到了夜晚神秘莫测、阴森可怖的本质。要不去相信死期已近,就需要在自己周围看得到和听得见像脚步声、说话声、亮光、酸菜汤等等寻常的东西。可眼下,他觉得一切都不同寻常,这寂静,这黑暗,这一切本身不正是死亡吗?
而且,夜越深,一切越是显得可怕。扬松像个原始人或者孩子,认为什么都是可能的,所以他想大声对着太阳叫喊:“你快亮吧!”他恳请、哀告,祈求太阳出来。但黑夜还是顽固地在大地上延续它那黑沉沉的时刻,没有一种力量能阻拦住它。扬松笨拙的脑子头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了世上是有不可能的事的,这使他大为恐惧。尽管他还不敢明确地去想这一点,但他意识到了死亡已经不可避免地逼近,他的一只僵死的脚已经踏上了断头台的第一级台阶。
白天又宽慰了他,使他放下了心来,可是一到晚上他又胆战心惊起来。就这样日复一日,一直到临刑前第三天夜里,那时,他意识到并感觉到死亡已经确实不可避免,再过三天,在黎明时,在太阳即将升起之前,他的死期就要到了。
他从来不曾想过,也从来不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现在,他清楚地意识到、感觉到死亡已经走进他的牢房,正用两手摸索着寻找他。而他为了逃命,开始在牢房里乱跑。
但牢房是那么狭小,四个角落似乎都不是角形而是钝形的,而且一个劲儿把他往屋中央推。他没有地方可以躲藏。门紧锁着。可牢房里却亮堂堂的。他好几次用自己的身子默默地撞墙壁,有一次撞到了门上——门发出了喑哑、空洞的声音。后来他不知撞着了什么东西,一个狗吃屎跌倒在地上;顿时感到死亡把他抓住了。他趴在地上紧紧地贴着地板,拼命想把脸藏进又黑又脏的沥青地里。他吓得魂不附体,没命地号叫起来,一直叫到有人进来。人们把他拖了起来,放到床上,往他头上浇冷水,可他仍然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他只消稍稍睁开一只眼,看到又空又亮的墙角落,或者空荡荡的一只靴子,又会号叫起来的。
但是冷水开始起作用了,再加上值班看守就是原来那个老头子,为了使他清醒起来,照准他脑袋敲了几下,于是活人才有的冷和疼的感觉驱走了死亡。扬松终于睁开了双眼,余下的后半夜,他头晕脑涨地沉沉睡着了。他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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