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的表格。有三个人,一个女的和两个男的,说出了自己的真名实姓;另外两个则拒绝招出姓名,所以法官直到最后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对法庭上所发生的一切,他们持一种心不在焉的、朦朦胧胧的好奇心,这是身患重病的人或者专心于某种重大想法的人所特有的。偶尔法庭上有人讲出一两句比较有趣的话时,他们就抬起头来,匆匆张望一下,竖起耳朵来听一听,随即又恢复到原来的姿势,顺着原来的思路继续想下去。
坐得离法官最近的是三个报了自己真实姓名中间的一个,叫谢尔盖·戈洛文。他是一名退伍上校的儿子,本人也曾当过军官。他还非常年轻,长着浅黄色的头发,宽阔的肩膀,身体是那么强壮结实,以至于监狱也好,坐以待毙也好,都未能驱除他面颊上的红晕和他那双蓝眼睛里的生机勃勃的天真幸福的表情。他一直不停地使劲抚摸着他的两撇纤细柔软的小胡子——他对这两撇胡子还没有习惯呢;同时眯缝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这时已经是冬末,离春天不远了。尽管暴风雪和阴暗寒冷的日子仍然连绵不断,可春天已开始遣来先行者,有时会整整一天风和日丽,有时虽只一个钟点天气转晴,可是这一个钟点却那么春意盎然,那么充满青春的生气勃勃的活力,以至于麻雀都快活得发疯了,在马路上欢蹦乱跳,人们也都像喝醉了酒一般。即以此刻而言,从去年夏天以来一直没有擦洗过的积满灰尘的窗子上端就可以看到天空美丽得出奇。乍看上去,天空是灰白色的,烟雾腾腾,可是往远处看,就会发现天空变得蓝蓝的,而且越远就越显得深邃、晶莹、辽阔。正因为天空并不是一下子就把它的美丽显露无遗,而是羞羞答答地藏匿在透明的烟霭之中,所以显得分外地妩媚动人,就像是你所爱的姑娘一样。谢尔盖·戈洛文仰望着这片晴空,一边捋着小胡子,一边交替地眯缝起睫毛又浓又长的眼睛,专心致志地深思着什么。有一次他的手指甚至很快地弹动起来,高兴得天真地做了个鬼脸;但他环顾了四周一眼,那种高兴的表情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一颗火星被人一脚踩熄了一样,几乎在一瞬之间,他的鲜红的脸色立时变得煞白,露出了死灰色。他狠狠地拔下一根又细又软的头发,紧紧地夹在两根毫无血色的指尖之间。但是,生命和春天的欢乐毕竟更有力量,所以,几分钟后,他那天真无邪的脸就复原了,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并且重又仰了起来,望着春光明媚的天空。
望着天空的还有那个不肯供出真实姓名的年轻姑娘,她化名莫霞,皮肤白皙,比戈洛文还年轻,但是举止持重、严肃,一双黑眼睛直率而又骄傲,所以看上去反比戈洛文年纪大。只有她那纤嫩的脖子和那双同样细巧的小姑娘的手,表明了她的真实年纪。还有她那纯净、和谐、柔美的嗓子中所洋溢着的不可捉摸的青春活力也说明了她的真实年纪。她的嗓子就像一架名贵的乐器,她吐出的每一个普普通通的词、每一声叹息,都饱含着音乐的内容。她肤色苍白,但并非死尸的那种惨白色,而是一种特殊的炽热的白色,仿佛她体内在燃烧着熊熊的烈火,把她的身躯照耀得通亮,就像是精致的法国塞夫勒瓷器。她几乎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是偶尔用手指抚摸一下右手中指上一圈凹陷的地方,那是刚刚摘下戒指后留下的痕迹。她也在望着天空,但没有丝毫的温情,也看不出她在回忆什么愉快的往事——她的眼睛里什么样的表情也没有。她之所以望着天空,无非是因为在整个肮脏的法庭里,唯有这一小角天空是干净、美丽、真实的。
法官们可怜谢尔盖·戈洛文,却讨厌这姑娘。
坐在莫霞旁边的那个男的也没有招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他的化名叫维尔涅。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夹在两个膝盖中间,神态有些拘谨。如果一个人的脸可以像一道门那样关得密不透风的话,那么这个不知姓名的人正是把自己的脸关闭得像铁门一样,而且还挂了把铁锁。他的眼睛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邋遢的地板,令人难以捉摸他的心情是平静呢还是激动,他是在想什么心事呢还是在听密探们向法庭提供证词。他个子不高,容貌清秀而高贵,仪态温文尔雅,使人不由得联想起月光映照着翠柏、地上洒满婆娑树影的南方海滨的夜晚。但同时,他又使人觉得他具有镇定、沉着的巨大力量和坚强、冷静、刚毅的英雄气概。就连他在简明确切地回答问题时,他的彬彬有礼的话音以及微微欠起身子的这种姿势本身,都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囚衣穿在别人身上显得荒唐可笑——这种衣服根本不是人穿的——可穿在他身上却丝毫看不出这一点。尽管从别的恐怖分子身上搜到了炸弹和定时炸弹,而在维尔涅身上只搜到了一支黑色的手枪,可是不知为什么法官却认为他是首犯,同他说话时总带着几分尊敬。向他提的问题也跟他的回答一样,而且完全是照章办事。
在维尔涅之后受审的是华西里·卡希林。他浑身都感到对死亡的难以忍受的恐惧,同时又竭力想控制自己,不在法官面前流露出来。打一清早这些囚犯被带到法庭上的时候起,他就由于心跳加快而喘不过气来。他的额角上一直在冒汗珠,手也在冒冷汗,衬衫被汗水浸透了,又湿又冷,粘住了他的身子,使得他活动也不灵便了。他以非凡的意志力克制自己,才使手指不哆嗦,使说话声音坚定、明确,使眼神镇静。他看不清周围的东西,人家问的话好像是从云雾中传来的,而他呢,对着这片云雾,竭尽全力地作出大声的回答。可是刚一回答完,他就立刻把法官的提问和自己的回答都忘得一干二净,重新默默地继续同恐惧搏斗。在他身上,死亡已表现得如此明显,以至于法官们都把目光避开,不忍去看他。法官无法确定他的年龄,就像无法确定一具腐尸的年龄一样。根据身份证,他不过二十三岁。维尔涅曾几次用手轻轻碰碰他的膝盖,他每次回答的都是同一句话:
“没什么。”
最使他担心的是生怕自己会突然不可克制地狂喊起来,没有话语,而是——像野兽那样嗥叫。这时他便轻轻地碰碰维尔涅,而那一个呢,连眼睛也没有抬一下,低声地回答说:
“没什么,华西亚(1)。很快就要结束了。”
第五个恐怖分子是个女的,叫丹尼娅·柯伐尔楚克。她一直用充满母爱的目光望着所有的伙伴,为他们担惊受怕。她还没有生过孩子,还很年轻,红通通的脸蛋,就像谢尔盖·戈洛文一样。可是她的一举一动,却像是这些人的母亲:她的目光、笑容乃至恐惧,都流露出母亲般的关切和无限的慈爱。对法庭,她完全视若无睹,就好像同她毫不相干似的。她只是关切地听着同伴们怎样回答审讯:声音有没有发抖,是不是害怕了,要不要给点水喝。
在审讯华西亚时,她难过、痛心得不敢看他一眼,只是悄悄地捏着自己胖胖的手指头。在审讯莫霞和维尔涅时,她始终自豪地、敬慕地注视着他俩,脸上的表情显得严肃和聚精会神。而对谢尔盖·戈洛文,则一有机会就投之以温柔亲切的微笑。
“可爱的孩子,正在看着天空呢。你看吧,看吧,可爱的小鸽子!”她在心里这样想着戈洛文,“可是华西亚呢?怎么会这个样子?我的天哪,我的天……叫我拿他怎么办呢?该开导开导他——这也许会更糟:万一他哭起来怎么办?”
就像霞光下的一池止水,清晰地映照出空中的云,她那丰腴、可爱、善良的脸反映出了另外四个人感情的瞬息变化,反映出了他们的全部思虑。而对于她自己也在同样受审、也将同样被绞死这些事,她却完全置之度外,连想都没有去想一下。那一大堆的炸弹和甘油炸药就是在她的家里搜查出来的,而且,说来也奇怪——正是她对警察开枪拒捕,使一个暗探的头颅挂了花。
审讯在八点钟结束,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莫霞和谢尔盖·戈洛文目睹着蔚蓝的天空渐渐暗淡下来。天空没有像夏天的傍晚那样泛出淡红色的霞光,没有露出娴静的微笑,而且渐渐昏暗下来,渐渐发灰,随即一下子变成了寒冷的冬夜。戈洛文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又朝窗外瞥了两眼,但那里已经是一片漆黑的冬夜。于是他继续捋着小胡子,带着孩子气的好奇心仔细打量着法官们和荷枪实弹的士兵,并对丹尼娅·柯伐尔楚克微笑了一下。而莫霞呢,在天色已经变黑之后,并没有垂下眼睛看着地下,而是平静地把目光转到屋角落里;那里有个蜘蛛网被火炉里冒出来的看不见的热气冲击得一个劲地微微晃动。她就这样望着屋角落,一直到宣判。
宣判后,被告们同几个穿燕尾服的辩护律师告别,竭力回避他们因无能为力而深感歉疚的张皇、怜悯的目光。被告们在门口碰了一会儿头,相互简单地说了几句话。
“没什么,华西亚。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维尔涅说。
“是啊,老兄,我也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华西里·卡希林大声地、不在乎地,甚至显得挺愉快地回答说。
他说的是真话,他的脸颊上已浮起淡淡的红晕,不再像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了。
“见他妈的鬼去吧!这帮混蛋竟敢判我们绞刑!”戈洛文无所顾忌地骂道。
“这是可以预料到的。”维尔涅平静地回答。
“明天将宣布最终判决,这以后他们就会把我们关在一起了,”丹尼娅·柯伐尔楚克为了安慰大家,这样说,“直到行刑之前,我们都将待在一起。”
莫霞始终没有作声。后来,她挺起身子,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到了最前面。
三 “不该绞死我”
在审讯恐怖分子前两个星期,同一个地方军事法庭,只是另一批法官,审讯了一个叫伊凡·扬松的农民,将他判处绞刑。
这个伊凡·扬松本在一个富裕的农场主那里当长工,同所有打光棍的穷雇工并没什么两样。他是爱沙尼亚人,出生在维森别格,长大后到处漂泊,从一个农场转到另一个农场,几年之后,终于来到了首都地方。他俄语说得很糟,而主人拉扎列夫却是个俄罗斯人,附近一带又没有爱沙尼亚老乡,所以两年来扬松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看来这个扬松天性就不爱说话,他不但对人,就连对牲口也难得开口。他默默地饮马,默默地套车,然后慢腾腾地、无精打采地迈着碎步,迟疑不决地围着马打转;当马对他的沉默感到不耐烦而耍起性子来乱蹦乱跳的时候,他就扬起鞭子默默地抽打它。他抽打起牲口来凶狠、残酷,不肯停手。要是正好碰上他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那可更不得了,直往死里抽。那时连正屋里都听得到呼呼的鞭子声和马因为剧痛在牲口棚的地板上惊慌失措地乱蹦乱跳的蹄子声。为了扬松打马,主人曾经打过他,但打也无济于事,扬松依然如故;主人无可奈何,只得随他去。
每个月扬松都要大醉一两回,通常都是在他送主人到火车站去的时候,在那个大火车站上有一家餐厅。把主人送到后,他就驾着雪橇,到离开车站半俄里远的地方,把雪橇和马驶进路边的雪地里,等火车开走。雪橇侧倒着,马趴开四腿走进齐肚子深的雪堆里,偶尔伸长脖子,低下头去舔舔柔软的积雪。扬松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半躺在雪橇上,好像是在打盹。他头上戴着顶毛都快脱光的破皮帽,没有结好的帽耳像猎犬的两只耳朵,软绵绵地朝下耷拉着;冻得通红的小鼻子下面是一片湿漉漉的鼻涕。
然后扬松回到车站上,立刻就喝醉了。
从车站到农场总共十俄里的路程,他总是把马撵得像飞一样。鞭子好似雨点一般落到马身上,马惊恐得像着了魔似的撒开四蹄拼命地奔跑。雪橇颠簸着,摇晃着,不时撞着路边的界桩。扬松连缰绳也不握,随时都有飞出雪橇的危险。他不时用爱沙尼亚语断断续续地、含糊不清地、似唱非唱地哼哼着。而更多的时候,他既不唱也不哼,而是一声不吭地咬紧牙齿,怀着一种莫名的愤怒、痛苦和亢奋,鞭打着马向前飞驰,像个瞎子一样,看不见迎面来的人,即使看见了也不吆喝一声,拐弯和下坡时也不放慢速度。在这么多次疯狂的奔驰中,他竟从未轧着过什么人,自己也没有摔死,这真使人难以理解。
按说,早该把他赶走了,就像其他地方把他赶走一样。但是扬松工钱低廉,再说别的雇工也不见得比他强,所以他才得以在这家人家留了两年。扬松一生中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有一次他收到过一封用爱沙尼亚文写的信,可他一个大字也不识,周围也没有懂爱沙尼亚文的人,所以这封信一直没有读过;扬松好像根本不懂得这封信给他带来了家乡的消息,竟以一种未开化的野人的冷漠,把信掷到了粪堆里。扬松曾经对厨娘献过殷勤,试图勾引她,看来他想女人了。可是没有得手,遭到了粗暴的拒绝,还受到了一顿奚落,这是因为他个子矮小,脸皮松弛,而且长满雀斑,一对深绿色的浑浊的眼睛终日萎靡不振。对于这次碰壁,扬松满不在乎,从此再也没有去纠缠过那个做饭的娘们。
扬松虽然很少说话,却老是在倾听着什么。他倾听白雪皑皑的荒凉的田野,田野上的一堆堆粪肥像一个个覆满白雪的小小的坟堆。他倾听柔和湛蓝的天空,倾听嗡嗡鸣响的电线杆,倾听人们的谈话。田野和电线杆到底向他诉说些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至于人们的谈话,讲的尽是杀人、抢劫、放火等令人惶惶不安的消息。有一天深夜,他听到邻村新教堂上的小钟像铃铛一样叮零当啷响个不停,接着就升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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