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里去。”
“你会把我杀了的。”
“我要到你那里去。”他说,脸色突然奇怪地一下变得苍白了,而且像只大耗子似的开始往白色的墙上爬,完全像只饥饿的大耗子。他跌下去了,吱吱叫着,又那么迅速地闪现在墙上,而且爬得很快,以致我的目光都追不上他时断时续的突然的爬行动作。
“他会从门底下爬进来的。”我恐惧地心想,然后他好像猜到了我的想法,便把身子缩得又窄又长,很快地摇摇尾巴尖,爬进正门底下一道黑暗的夹缝里。不过,我乘机钻进被窝里藏起来了,听着他这小东西怎么在这些黑魆魆的房间里小心翼翼地迈着自己的一双小脚在找我。他爬一会儿歇一会儿,慢慢靠近我的房间,终于爬进来了;好久没有什么动静,既听不出活动也没有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好像我床边一个人也没有。后来忽然,有什么人用手把被子的一角掀得翘起来了,房间里的冷空气随即向我的脸和胸部袭来。我紧紧抓住被毯,但它的四面八方都固执地不听我的使唤;我的两只脚终于一下子感到像泡在凉水里那么冷。这时候,我的两只脚已无遮无盖地躺在黑魆魆房间的冷空气中了,而他正瞅着这双脚。
有条狗在墙外的院子里叫了几声,又停下了,我接着听到这条狗弄得链子叮当响地走进窝里去了。而他仍默默地瞅着我一双光着的脚;不过我知道他在这里,因为像死亡一样让人难以忍受的恐惧犹如一座石砌坟墓,一动不动牢牢地禁锢着我。如果我能叫喊,我会把整个城市、把全世界都叫醒;但是我的嗓子丧失功能了,发不出声音,而且我还动弹不得,只是无可奈何地感觉到一双冰冷的小手顺着我的身子在活动,它们渐渐地靠近了我的喉咙。
“我受不了啦!”我喘息着呻吟了一声,顿时醒过来了,发现夜里一片警觉的黑暗,神秘而令人难受的黑暗,然后好像又睡着了……
“你放心!”哥哥一边在床上坐下来一边说,弄得床咯吱吱响;他是个死人,所以这么沉,“你放心,你是在做梦时看到的。有人掐你,这是你的一种感觉,而你睡得可扎实啦,黑暗的房间里一个人没有,我又坐在自己的书房里,而且在写作。你们谁也不明白我写的是什么,你还笑我像个疯子,可现在,我要把真实情况告诉你。我是在写红笑。你看见它了吗?”
一种庞大的、红红的、血淋淋的东西出现在我面前,它的那张没有牙齿的嘴在笑。
“这是红笑。当大地失去理智的时候,它便开始这样发笑。你是知道的,大地已经失去了理智。大地上没有花,也没有歌,它变得圆圆的、光滑的、红红的,像个剥了皮的脑袋。你看见它了?”
“是的,我看见了。它在笑。”
“你瞧瞧,它的脑子怎么了。它红红的,像一团黏糊糊的血粥。”
“大地在叫喊。”
“它感到疼痛。它那里既没有花,也没有歌。现在,让我躺到你身上来。”
“我感到沉重,我感到害怕。”
“我们死人是躺在活人身上的。你觉得暖和吗?”
“暖和。”
“你觉得好受吗?”
“我要死了。”
“你醒来叫喊吧。你醒来叫喊吧。我走了……”
片断十六
……战斗在继续进行,已经是第八天了。这场战斗是上星期五开始的,星期六、星期天、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过去了,第二个星期五又来到了,而且又过去了——可是它依然还在进行。双方的军队,数十万人互相对峙,都不退让,同时不停地发射炮弹,它们在爆炸,在轰鸣;于是分分秒秒都有一批活人变成死尸。连天空本身都因为轰鸣声、因为不停地摇晃的空气在颤抖了,还开始在人们的头顶上聚集起乌云,要下大雷雨了——他们却互相对峙地站着,都不退让,还进行残杀。如果一个人三天三夜不睡觉,他便会患病,记忆不清,而他们却已经一个星期没有睡觉了,因此他们全都失去了理智。正因为这样,他们感觉不到疼痛;正因为这样,他们都互不退让而继续在搏斗,直到大家都战死为止。据报道,一些部队已经缺少弹药了,于是他们就用石块或徒手进行搏斗,大家像狗打架那样互相对咬。如果其中有幸活着的返回到家里,他们就会像一群狼,一个个长出獠牙——但是他们回不去了:他们丧失了理智,全体都将被打死。他们失去了理智。他们的头脑里的一切全都被搅乱了,所以他们什么也不明白;如果猛一下把他们的身子转过来,他们会把自己的部队当做敌军加以打击。
种种稀奇古怪的流言……这些流言是通过窃窃私语传播的,传播时人们还因为恐惧和妄诞的预感而变得脸色苍白。哥哥,哥哥,你听呀,他们都在讲述红笑呢!好像出现了一支幽灵部队,是一堆堆的影子,所有的一切方面都和活人一模一样。夜里当失去了理智的人们沉浸在梦中时,或者在激烈战斗中最明朗的白天也成了幻影时,它们突然出来用幽灵的大炮进行射击,使空气充满虚幻的轰隆声,于是人们,那些活着而失去理智的人,为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吃惊,便朝那些幻影拼命进行打击,他们被恐惧吓得发了疯,转瞬间须发花白,然后都死了。幽灵们突然消失了,似乎它们的出现和它们到来一样无声无息,而大地上正倒着新的缺胳膊断腿和惨不忍睹的尸体——他们是谁打死的?哥哥,你知道他们是谁打死的?
在两次战斗过后以及敌人离得远了时出现的间歇时间里,黑魆魆的夜里突然响起一声单独而令人惊恐的射击。于是大家都跳起来,而且一齐在黑暗中开始进行射击,还射击得好长久,整整几个小时,朝无声无息和没有回击的黑暗开枪开炮。他们看到那里有什么人了?那个向他们显露自己、默默地呼吸着恐惧和疯狂的形象是谁,那么可怕吓人?你知道,哥哥,我也知道,而人们却还不知道,然而他们已经感觉到了,还吓得脸色发白地在问:怎么会有这么多疯子?——以前可是从来也没有过那么多的疯子呀!
“以前可是从来也没有过那么多的疯子!”他们说着,脸色变得苍白了,他们还希望相信,现在和以前一样,这种对于理智施加的世界性的暴力并不曾触及他们那一小点儿衰弱的智力。
“以前人们可不是也打架吗?而且从来都在打,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呀!斗争是生活的一条法则,”他们相信并泰然自若地说,可是他们的脸色却变得苍白了,眼睛也在寻找医生,还急不可耐地嚷嚷,“水,快给杯水!”
他们这些人倒乐于当白痴,只要能不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发生动摇,不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怎么在与荒诞不经和力不从心的斗争中消耗殆尽。在那些不停地使人们变成尸体的日子里,我在哪儿都不得安宁,我跑遍了有人待着的地方,到处都听到这样的谈话,还看到很多那些假装的笑眯眯的面孔,他们要人相信战争还离得远着呢,挨不着他们!但是我还遇见更多赤裸裸的真实的恐惧和绝望的痛苦的眼泪,以及怒不可遏的拼命的叫喊,同时伟大的理智本身在竭尽自己的全部力量,通过人发出最后的哀求和自己最后的诅咒:
“究竟什么时候结束这种疯狂的屠杀!”
在有些好久、也许好几年没有去过的熟人那里,我出乎意料地碰到了一位从战争中发疯回来的军官。他是我的一个中学同学,可是我没有认出是他;而且连他的亲生母亲都认不出他了。假如倒在坟墓里躺了一年,他回来时或许要比现在更像他自己。他已经头发花白了,完全白了;脸部的轮廓变化不多,但是他沉默不语,总在听什么——因此他的脸上有一种威严的神情,这神情显得如此遥远,对一切都那么陌生,以致吓得人家不敢张口与他说话。按照人家告诉他家属的说法,他是这样变疯的:他们在预备队时,相邻的一个团进入了白刃战,与敌人拼刺刀;士兵们冲向前去,“呜啦”的呼叫声响得几乎压过了射击声——突然之间,射击停止了——突然之间,“呜啦”声也听不到了——突然之间还出现了墓地般的寂静:这是他们冲到那个地点了,而且开始了肉搏,而他的理智没有能够经受得住这种寂静。
现在有人在说话,在喧哗,在大叫大喊,他是安静的,这种时候他在听着,并在等待;但只要有一分钟的宁静——他便会抓住自己的脑袋跑去往墙上和家具上撞,像个羊癫疯病人发作时那样倒在地上哆嗦。他有很多亲属,他们轮流着守在他周围并向他喧闹,可是到了夜间,漫长的无声无息的夜间——这事儿就由他的父亲来干了;他也一头的白发了,也稍稍有点儿疯疯癫癫的。他在他的房间里挂了一只钟,在任何时间都几乎不停地大声叮叮当当响,而且现在给装了个什么轮子,像个不停地发出各种不同节奏声音的哗啷棒(2)。他们大家都没有失去希望,认为他能恢复健康,因为他才二十七岁,即使现在是这样的状况,他们甚至也还是愉快的。他们给他穿得干干净净——不是军装——关心他的仪表,所以他虽然头发白了,一张脸还是年轻的,在懒洋洋、缓慢的动作中,他看上去一副沉思、专心、高雅的样子,甚至还相当漂亮。
他们把一切全都给我讲了以后,我走过去吻了吻他那只苍白、虚弱和再也不能举起来打别人的手——这一点并没有使谁感到特别吃惊。只是他年轻的妹妹用眼睛朝我笑了笑,还向我显出如此的殷勤,好像我是她的未婚夫,她爱我胜过爱世界上的任何人。她这么向我献殷勤,以致我差点儿把自己那些黑洞洞、空荡荡的房间讲给她听了,告诉她我在那些房间里比独自一个人还糟——一颗卑微的心从来没有过希望……她还安排我们俩单独在一起。
“您多么苍白,眼睛四周围都有黑圈了。”她亲切地说,“您病了?您可怜自己的哥哥吧?”
“我可怜大家。我还有点儿不舒服。”
“我知道您为什么吻他的一只手。他们不明白这个。是因为他是个疯子,对吧?”
“是因为他是个疯子,对。”
她开始沉思起来,样子变得很像她哥哥——只是要年轻得多。
“而我,”她停下来并红了脸,只是一双眼睛依然注视着我,“您允许我吻一吻您的一只手吗?”
我在她面前跪下来说:
“祝福我吧。”
她的脸稍稍变得苍白了些,后退了一点,然后启动嘴唇轻轻地说:
“我不信。”
“我也一样。”
她的双手接触到我的脑袋的一瞬间,这一瞬间过去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要到那里去。”
“你去吧,不过,你会受不了的。”
“我不知道。但是他们需要,像你,像哥哥。他们是无辜的。你会记住我吗?”
“会的。而你呢?”
“我会记住的。别了!”
“永别了!”
接着,我变得平静了,还变得轻松了,仿佛我已经经受了在死亡和疯狂中所具有的最可怕的东西。所以,昨天我是头一次镇静地、毫不害怕地走进自己的家里,并打开哥哥的书房,久久地坐在他的书桌边上。而且在夜里被推了一把似的突然醒来以后,我听到一支不出墨水的干笔在纸上发出咝咝的声音,我也不感到害怕,还差点儿带着微笑在想:
“干吧,哥哥,干吧!你的笔被人类的鲜血浸透了。就让你的稿纸像空的一样吧——它们虽然是空的,却是一种不祥之兆,要比那些最聪明的人写下的一切都更能说明战争和理智。干吧,哥哥,干吧!”
……可是今天早上,我在报纸上看到这场战争还在继续进行,于是,揪心的不安和有什么东西落到我脑子里的那种感觉又重新控制了我。它在进行,它离得很近——它已经来到这些空荡荡的房间门槛上了。你要记住,你要记住我呀,我心爱的姑娘:我要疯了。三万人被打死。三万人被打死……
片断十七
……城市里有一场鏖战。种种传闻来历不明,都很吓人……
片断十八
今天早上,我在看报纸上没完没了的战死者名单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姓氏:我妹妹的未婚夫牺牲了。他是个军官,是和我已故的哥哥一起应征入伍的。而一小时过后,邮递员交给了我一封信,是寄给我哥哥的,我认出了信封上战死者的笔迹:一个死人写给另一个死人的。不过,这毕竟还是要比死人给活人写信的情况好;人们给我讲过,有位母亲在报上看到自己的儿子可怕地死了——被炮弹炸死的消息后,整整一个月里都不断收到儿子写来的信。那是个温柔的儿子,他的每一封信都充满亲切的言语、安慰以及年轻人对某种幸福的天真的希望。他已经死了,但是每天依然绝对一丝不苟地写了自己的生活,以致母亲都不相信他已经死了——后来,当一天、两天、三天没有收到来信以及接着开始了死亡的永远沉默时,她终于拿起儿子的那支老式大手枪对着自己的胸膛开了枪。她好像还活着——不过我不知道,没有听说。
我久久地翻看着信封,心想:他曾把这信封拿在自己的手里,那是他花钱让勤务员到什么地方的小铺子里买来的,然后把它封好,也许还亲自把它塞进邮箱里。那种被称作邮局的复杂机构的轮子转动了,于是这封信便飘飘悠悠穿过森林、田野和城市,从一双手转到另一双手里,不屈不挠地奔赴自己的目标。在那个最后的早晨,他穿好靴子——而它飘走了;他被打死了——而它飘走了;他被扔进窟窿里,上面被堆了些尸体和泥土——而它飘飘悠悠穿过森林、田野和城市,成了个装在盖有灰色印章的信封里的幽灵。而且,我现在正双手拿着它……
瞧这封信的内容。它是用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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