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状的人群里,他独自一人保持着尊严,显然他也瞧不起自己部队上那些被俘后吓得胆战心惊的人。他在想什么?这个人心灵里的绝望该是多么深沉,他临死都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要名字干吗?他和生命、和人们的关系已经完结了,他懂得一个人真正的价值,他在自己周围没有看到一个像样的人,无论在自己和敌方的部队里都没有,虽然他们好像在叫喊,在发疯,还在威胁。我询问过他的情况:他是在最近的一次战斗中,在厮杀时被抓获的,在那次战斗中死了数万人,抓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反抗;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武器,一个士兵因为没有看清楚这一点,用刺刀揍他,他却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举手自卫。原来他受了伤,不过对他来说不幸的是轻伤。
也许他确实是个疯子?一个士兵说了,他们部队里,这样的人很多。
片断十二
……开始了……昨天晚上我走进哥哥书房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子旁边的沙发轮椅上,桌子上堆满了书。我一点着蜡烛,错觉马上消失了,可是我久久没敢坐到他原来坐的沙发椅上去。起初是感到害怕——一些空荡荡的房间,里边常常可以听到某种沙沙沙和噼噼啪啪的响声,使我产生难受的感觉——可是后来,我甚至喜欢上了:是他,总比其他的一个什么人好些。不过我毕竟还是整整一个傍晚没有从沙发椅上站起来:我仿佛觉得,如果自己站起来,他立刻就会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而且,我离开房间时走得很快,头也不回一下。得把所有房间的灯点着了——不过用得着吗?也许更糟,假如我在亮光下看见什么东西——怀疑毕竟依然存在。
今天,我是带着蜡烛过去的,沙发椅上并没有任何人。显然是一个影子就这么简单地晃了一下。我又在车站上了——现在我每天早上都到那里去——还看见满满一车厢都是我们的疯子。车厢的门都没有打开,他们都被转到另一条线路上去了,但我有机会透过窗子看清楚了里边的几张脸。它们都显得很恐惧。特别是其中有一张脸过分地拉长着,黄得像只柠檬,张着黑黝黝的嘴巴,两只眼睛呆呆地一动不动——它真像一个吓死人的面具,以致我的目光没法离开它了。而它看着我的时候是整张面孔都在看我,而且还呆呆地一动不动的——连它和启动的车厢一起离开时,仍没有动一下,也没有把目光移开。要是现在让我在这些黑魆魆的门里看到它的话,这么说吧,我会受不了的。我问清楚了:运回来的共二十二个人。传染病正在蔓延。报纸不知怎么对此保持沉默,不过好像就连我们这个城市的情况也不很好。出现了几驾黑色的和关得紧紧的轿式马车——我数了,就今天一天,共出现六驾;这样的马车出现在城市的各个不同角落。大概,我也会给装在这样的一驾马车里拉走的。
而报纸仍每天都在要求征集新兵、提供新鲜的血,我却越来越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昨天我读了一篇很可疑的文章,那里证实说人民中间有很多间谍、卖国贼和叛徒,说要小心提防,劝大家仔细留神,还说人民的愤怒本身会把罪犯找出来的。什么样的罪犯,犯的什么罪?当我乘坐有轨电车离开车站时,听到了一次古怪的谈话,显然是在讲这件事儿:
“应当不经审判就把他们绞死,”一个人用试探的目光看了看其他的人和我,“叛徒应该绞死,对。”
“不能可怜这种人。”另一个人肯定地说,“对他们够心慈手软的了。”
我下了电车。可大家都在为战争哭泣,连他们也在哭——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大地上弥漫着某种血雾,遮住了视线,于是我开始想,一场世界性的灾难确实临近了。是哥哥看到的那种红笑。疯狂是从鲜血染红的战场上产生出来的,我于是在空气中感觉到了那红笑的凛冽的呼吸。我是一个结实、坚强的人,没有得使身体腐烂和导致大脑分裂的疾病,然而我发现传染病正在侵蚀我,我的思想已经有一半不属于我了。这比鼠疫及其造成的恐惧更糟。鼠疫,毕竟还是可以找个地方躲开的,在那里采取一定的措施;而能穿透一切的思想,怎么躲得了,它是多么远也隔不开、什么障碍也阻挡不了的呀!
白天我还能进行斗争,可夜间就和大家一样成了自己梦幻的奴隶;而且,我做的梦都是恐惧的和疯狂的……
片断十三
……所有的地方,到处都在进行毫无意义的和血淋淋的战斗。最轻微的一推就会招来野蛮的镇压,搏斗中动用刀呀,石块呀,棍棒呀,而且不管杀了谁都变得无所谓了,红红的鲜血向体外喷射,而且流得那么欢畅、大量。
这些农民——六个人——由三名带着子弹上了膛的步枪的士兵押着。他们穿着农民独特的服装,简单而原始,使人想起野人;他们的脸特别得像用泥巴塑成的,头上披盖的仿佛不是头发,而是一堆蓬松散乱的皮毛。他们就像古时候的奴隶,由严守纪律的士兵押着,走过富裕的城市的街道。他们是被押去打仗的,在刺刀的威逼下顺从地走着,无辜而愚钝,恰似被带往屠宰场的犍牛。走在头里的是个少年,高高的,还没有长胡子,伸着鹅一样的长脖子,脖子上长着个一动不动的脑袋。他整个身子向前倾着,像根树枝,两只眼睛直盯着前方,那目光仿佛直看到了大地的最深处。走在最后的一个上了年纪了,身材矮小,留一脸的大胡子;他不想反抗,一双眼睛里也没有思想,但土地拖住了他的两只脚,它们陷在泥土里拔不出来——所以他走路的样子像被迎面的大风吹得往后倒退似的。因此,他每走一步都得挨士兵用枪托从背后一击;一只刚拔出来的脚正哆哆嗦嗦往前迈时,另一只脚又牢牢地被泥土粘住了。押解的士兵们的脸也是哀伤的和怨恨的,显然,他们已经这么走了好久了——感到疲倦了,而且拿枪的姿势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走路像庄稼人一样,步伐零乱,袜子都缩进去了。农民们毫无意义的、长期的和默不作声的反抗,仿佛把他们守纪律的脑袋搞糊涂了,他们都变得不知道是在往哪里走以及为什么在走了。
“你们带他们上哪儿?”我问最最边上的一个士兵。他冷不防地吓了一跳,瞧了我一眼,并通过他那尖锐地闪亮了一下的目光,使我清楚地感觉到一把刺刀已经扎到我的胸膛里了。
“你走开!”一个士兵说,“你走开,那可不是……”
上了年纪的那个人利用这一瞬间的机会逃跑了——他用轻轻的碎步向林荫道的栅栏跑去,像躲藏起来那样蹲在了那里。连一头真正的动物都不会那么干的,这么笨拙,这么傻。不过士兵还是大发其怒了。我看到他怎么走到近前,弯下身去,把枪扔到左手上,用右手啪的一声打在一个柔软、平面的部位上。接着,又是啪的一声。人们聚集起来了。响起了一阵阵笑声、叫喊声……
片断十四
……在池座的第十一排。旁边人的手臂从右边和左边把我紧紧挤夹着,远处四周围的半暗不明中一动不动地伸着一些脑袋,被台上的灯光照得稍稍带点儿红色。这一群被关在狭小空间里的人造成的恐惧,渐渐地控制了我。他们中的每个人都默默地听着台上的声音,不过也许是在想自己的事情,可是因为他们人数很多,所以他们的沉默听起来比舞台上演员们的声音还响亮。他们咳嗽,擤鼻涕,衣服和腿脚活动发出窸窸窣窣声;我还清楚地听到他们深沉而不均匀的、使空气温度升高的呼吸。他们使人觉得可怕,因为其中的每个人都可能变成一具尸体,再说他们大家的脑袋都失去了理智。这些梳理得光溜的、牢牢托在浆得笔挺的洁白领子上的后脑壳,是平静的,但我却在这平静中感觉到了一场每一秒钟都可能到来的暴风雨。
一想到他们的人数那么多,他们又那么可怕,而自己离出口处却那么远,我的双手便发冷。他们都安安静静,若无其事,但如果有人大叫一声:“着火了!”……于是我恐惧地感觉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强烈愿望,一想到它,就没法不又双手发凉、浑身出冷汗。没有人妨碍我叫喊——站起来转过身去叫喊:
“着火了!逃命吧,着火了!”
他们平静的四肢都会因疯狂而不断地抽搐。他们会跳起来,嗷嗷直叫,他们会像野兽那样发出咆哮,他们将会忘记自己有妻子、姐妹和母亲,他们会开始到处乱窜,会变得像突然失明的人那样,而且因为自己失去了理智,他们会用这些白皙的散发着香水气味的手指互相把对方掐死。这时候如果打开灯,亮堂了,台上出来个脸色苍白的人大声嚷嚷,说一切平安无事,也没有发生火灾,还放出粗狂欢乐、断断续续及颤抖的音乐——他们都一概不会听的——他们将掐人、跺脚、打女人的头部、揪这些费尽心思专门梳出来的发髻。他们将互相抓对方的耳朵、咬对方的鼻子。他们将撕别人的衣服,直到把人家搞得赤身裸体也不觉得害臊。因为他们都丧失了理智。他们的那些感情丰富、温柔、漂亮和受到宠爱的女人将尖叫和挣扎,无可奈何地抱住他们的膝盖,还相信他们的高尚优雅——而他们则恶狠狠地揍她们仰着的美丽的脸蛋,同时向出口处跑去。因为他们从来都是些刽子手,所以他们的文静、他们的高尚优雅——是一种吃饱了的野兽感到自己处于安全时的文静。
当他们半数成了尸体,其余的一身破衣烂衫像些羞怯的野兽哆哆嗦嗦集结在出口处时,脸上露出假惺惺的微笑——这时候,我就要站到台上去,并笑着告诉他们:
“这都是因为你们杀害了我的哥哥。”
想必是我大声地嘟哝了些什么,因为我右边相邻的人生气地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还说:
“安静点儿!您妨碍别人看演出了。”
我乐了,想开会儿玩笑。我做出一副严肃地警告的面孔,向他侧过身去。
“怎么回事?”他疑惑地问,“您怎么这样看着我?”
“安静点儿,我恳求您了。”我动动嘴唇轻轻地对他说,“您闻到了吗?有股子焦味儿。剧院里起火啦。”
听了我的话他没有叫起来,说明他够坚强的,理智也健全。虽然他的脸一下子煞白了,一双眼睛几乎耷拉在面颊上了,而且大得像牛尿脬,然而他没有叫喊。他悄悄地欠身站起来,甚至都不感谢我一声,便摇摇晃晃、迈着哆嗦的脚步向出口处走去。他怕其他的人会猜到发生了火灾而使自己没法离开,他认为自己是唯一该得救和保全生命的人。
这使我很反感,于是我也离开了剧院,而且我也不希望过早地公开自己的真实面目。马路上我张望了一下正在打仗那边的天空——那里的一切都安安静静,夜间被火光照得红兮兮的云彩缓慢而静静地在移动。“也许,这一切全是在做梦,什么战事也没有?”我被天空和城市的宁静给蒙蔽住了。
但是,从一个旮旯里跳出来一个小孩子,他边跳边开心地在嚷嚷:
“一场雷电般的激战。损失重大。买电讯报啰——夜版的电讯报!”
我拿着电讯报在靠近路灯的地方看了一遍。四千具尸体。在剧院里的人,大概不超过一千。然后,我一路上都在想:四千具尸体。
现在,连走进自己那幢空房子也使我感到害怕了。还在我刚把钥匙塞进去并瞧着那道默默的和平直的门时,我已经感觉到所有那些黑魆魆空荡荡的房间,里边立刻会有一个戴着帽子的人谨慎地四面顾盼着走进去。房子里的路,我很熟悉,但在台阶上我已经点起火柴,甚至找到了蜡烛。现在我不到哥哥的书房里去了,它被用钥匙锁上了——那里所有的东西都锁在里边。我在餐厅里睡觉,完全搬到那里了:这里安静些,连空气里也仿佛还保持着谈话、欢笑和餐具碰撞的余音。有时候,我会清楚地听到那支干了的蘸水笔写字时发出的沙沙声;而我躺在床上的时候……
片断十五
……这个荒唐而可怕的梦。仿佛我的头盖骨被从脑子上面揭去了,于是这失去了保护后袒露着的脑子,就顺从而贪婪地把血淋淋和疯狂的日子的所有恐惧都吸收进去了。我缩成一团躺着,整个身子占用两俄尺的空间,可是我的思想却包容了全世界。我用全体人们的眼睛在看,我用所有他们的耳朵在听;我在和被打死的人们一起死去;我和那些负伤的、被忘了的人们一起感到伤心,在哭泣;如果谁的身上流血了,我便感到创伤造成的疼痛,感到痛苦。那种没有发生过的和还很遥远的事情,我是看得那么清楚,仿佛它们已经有过和离得很近,袒露的脑子经受着无边的痛苦。
这是些孩子,一些年纪还小、天真无邪的孩子。我看到他们在马路上玩战争游戏,互相追赶,接着传来尖细的童音,有孩子哭了——这种时候,因为恐惧和厌恶,我心里感到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我便回家去,已经入夜了——在夜间烈火熊熊的梦幻中,这些年幼无辜的孩子结成了一个少年杀人团伙。
有一种不祥的东西在燃烧,火很大,红红的,而房屋里边,一群畸形的、长着成年杀人犯脑袋的孩子在蠕动。他们轻巧而灵活地蹦跳着,像嬉闹的小山羊,然而他们的呼吸却沉重得像病人。他们的嘴巴像蛤蟆或青蛙,哆嗦着张得大大的;在他们赤裸裸身体的透明的皮肤底下,阴郁地流着鲜红的血——他们在边玩耍边互相残杀。他们比我所见到过的什么都可怕,因为他们还是小孩子,什么地方都能钻进去。
我从窗子往外看,被一个小孩子发现了。他微微笑了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请求到我这里来。
“我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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