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那么忧思重重。
瓦西里神父正在穿圣衣时,伊凡·波尔菲雷奇走进了祭坛。那人满头大汗,热得脸上泛出好些红斑,但面如死灰、神色慌张、双眼浮肿,射出热病患者的那种火辣辣的目光。他的头发虽匆匆梳理过,还抹过克瓦斯(27),可有好些地方已经干了,一簇簇地翘了起来;看来,这人已被一种非人的恐惧折磨得好几夜没阖一阖眼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而且连起码的待人接物的礼节都忘了,走到神父跟前时,不但没有请求祝福,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伊凡·波尔菲雷奇,你怎么啦?生病了?”瓦西里神父关切地问道,一边理了理在把头套进圣衣窄小的领口时弄乱了的头发。尽管天气很热,神父的脸仍然是苍白的和全神贯注的。
执事强颜笑了笑:
“可不。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是不怎么好。我想跟你聊聊,神父。”
“昨天是您吗?……”
“是我。前天——也是我。请您原谅。我可没安什么坏心……”
他喘了口粗气,由于心神不宁,又忘了待人接物的起码礼节,开门见山地高声讲道:
“我害怕。打出娘胎以来,我还没害怕过。可现在我害怕。我害怕。”
“您害怕什么呀?”神父诧异地问。
伊凡·波尔菲雷奇向神父身后瞥了一眼,仿佛那里藏着一个沉默不语的可怕的人,然后吁了口气:
“我害怕死。”
两人默默地互相望着对方。
“我害怕死。死神闯进院子了。它是个疯子,也不分分青红皂白,要把所有的人一个个抓走。所有的人!恕我不客气地说,我家里哪怕是只母鸡也不敢无缘无故地要死就去死的。只有等我吩咐宰只鸡煮汤喝,它才敢去死。可这算什么?难道可以这样吗?对不起。我事先竟没料到这一着。对不起。”
“您是指谢苗吗?”
“还能指谁?总不会是指西多尔和叶甫盖尼吧?你听我说,”执事粗声粗气地说道,由于恐惧和恼恨他越来越放肆了,“你不配管这些事。我们这儿的人可不是傻瓜。你趁早给我滚。滚!”
他不容分说地把头朝大门那个方向甩了甩,加补说:
“快滚!”
“您怎么啦?疯了不成?”
“还不知道是谁疯了,是你还是我。你干吗每天早晨都到这儿来装神弄鬼?‘我祈祷,我祈祷’,”他学教堂里念祷文的腔调,用鼻音说道,“谁像你这么祈祷的。你只会讲:‘期待着吧,忍耐着吧。’要不然就是:‘我祈祷。’你这个恶棍,专横任性,存心害死人。结果真叫你害死了。谢苗在哪里?你说,谢苗在哪里?好端端的一个庄户人,你为什么要害死他?谢苗在哪里,你说呀!”
他恶狠狠地向神父扑去。神父严峻地、直截了当地喝令他:
“滚出祭坛去,你这个亵渎圣灵的人!”
伊凡·波尔菲雷奇气得紫涨着脸,轻蔑地瞥了神父一眼,顿时张口结舌,愣住了。他看到神父的两只眼睛也在望着他。这对眼睛深不见底,又黑又怕人,像是一潭止水,在这对眼睛里,有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搏动,有一种可畏的意志像把利剑朝他刺来。只看到一对眼睛。无论脸庞、身体,伊凡·波尔菲雷奇都没看到。一对眼睛,大得像一堵墙,像一座教堂,这对睁得大大的、神秘莫测的、不容分说的眼睛逼视着他,他好像给火烧着了似的,不由自主地挥了挥手,慌忙走出教堂,臃肿的肩膀碰着了门楣。然而他那发寒的背,却感到那对又黑又怕人的眼睛,正穿过墙壁,在逼视着他。
十二
人们提心吊胆地迈着步子,默默地走进教堂,哪里有空就在哪里立停下来。谁也不站到平日喜欢和习惯站的地方去,仿佛在这个令人怔忡不安的可怖的日子里,再要按老习惯行事,再要求舒服就太不知趣、太不看风云气色了。人们站停之后,久久不敢扭动头,不敢向四下张望张望。教堂里已挤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了,可是一批又一批的人还在默默地拥进教堂来;所有的人都沉默着,所有的人都阴郁地、怵惕不安地等待着,而拥挤又增强了这种不安的气氛,手臂跟手臂都碰在一起了,可是每个人却都觉得自己是只身一人处在无涯的空虚中。连其他乡和其他堂区也有许多人被离奇的谣言所吸引,远远地赶了来。他们刚进教堂时,胆子都很大,旁若无人地大声交谈,可是很快也不再作声了,不管他们怎么气恼、怎么诧异,却跟所有的人一样,无力砸碎那像铅一样重的沉默的无形枷锁。为了通风,教堂内所有高大的尖拱窗都大敞四开着。呈现出凶兆的红铜色的天空由这些窗口窥视着教堂内的动静。那一扇扇窗户中的天空,仿佛一边在相互交换着眼色,一边把干巴巴的金属的反光投射到所有人头上。在这片疏疏朗朗的、沉重的,然而明亮的光线的映照下,圣障上年代已久的镀金,黯淡地、犹豫不决地闪烁出紊乱的、游移不定的、刺眼的光。在一扇窗外,有棵幼龄的槭树,一动也不动地、不为世事所扰地管自呈现出一派绿色。许许多多双眼睛都牢牢地盯着它微微卷拢的宽阔的绿叶,因为置身在这片沉默中的人,既要强行克制心头的慌乱,又被圣障的黄不棱登的闪光刺得眼睛发疼,便把这些绿叶引为朋友,引为心情平和的老友了。
虽说教堂里仍与平日一样弥漫着使人宽心的气息,神香袅袅,烛光融融,发散出一阵阵芳香,然而一股令人掩鼻的强烈的腐臭味却压倒了所有这一切气息。尸体很快就开始腐烂了,人们不忍也不敢走近那口盛着这具正在腐烂、发臭、变形的尸体的黑魆魆的棺材。但是只要走近去,就可看到那里站着四个和这口棺材一样纹丝不动的人。他们是死者的遗孀和三个子女。也许,他们闻到了这股尸臭,但是不相信会有这股尸臭;也许,他们并没有闻到这股尸臭,还以为,还深信人们要埋葬掉的是个活人。所有的人,当他们的难舍难分的亲人遽然暴死时,都是这么想的。不过他们四个却沉默着,教堂内的一切都沉默着。而那一扇扇窗户中的呈现出凶兆的红铜色的天空,则在众人头上相互交换着眼色,散布着冷漠的、疏疏朗朗的光。
当追思弥撒开始,肥胖的、心地善良的辅祭像往日那样庄重而又随和地向众人摇炉散香的时候,大家都松了口气,觉得心头快活些、舒坦些了。有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的人重重地跺着站得发麻了的脚;有的人离门口较近,索性到门外的台阶上去歇口气,卷支烟抽抽。他们抽着烟,平静地议论着庄稼,议论着可能发生的旱灾,议论着收成,但是谈着谈着,忽然想了起来,教堂里或许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大事,可别错过了,便扔掉还没抽完的烟,挤进教堂,用肩膀推开人群,像打楔子似的向前钻去。他们终于站停了下来,因为弥撒正在庄重地进行着,教堂里并未发生什么意外事。年老的辅祭在每念一句经文前,都要平和地哼哧一下,咳声嗽,清清喉咙,同时在人堆里寻找那些交头接耳的人,用又短又胖的手指威吓着他们。在追思弥撒结束前,到教堂外边去过的人,都看到森林上空,在太阳的那个方向,升腾起一大片发青的烟云,在阳光下,这片烟云显得微微发黑。大家都高兴地画了个十字。伊凡·波尔菲雷奇也在他们中间,他脸色白得像是个病人;他看到乌云后,也画了个十字,但随即就忧思重重地垂下了眼睛。
在追思弥撒与入殓礼节之间,要休息片刻,这时瓦西里神父换上黑丝绒的圣衣,辅祭在一旁咂了咂嘴,说:
“唉!要有点冰就好了,不然一股子臭气。可是上哪儿去弄冰呢。依我看,教堂应当盖个小冰窖,遇到死了人就好派用场啦。您吩咐执事盖一个吧。”
“一股子臭气?”神父声音嘶哑地问道,但没有回过头来。
“您没闻到吗?还算是有鼻子的人哩。我已经给熏得动弹不了啦。如今这样的大热天,这种臭气一个礼拜也散不掉。您闻闻看,连胡子上都有臭气。我可不说假话!”
他把花白的大胡子的胡须尖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悻悻然地下结论说:
“好臭呀,真的!”
入殓礼节开始了。像铅一样重的沉默复又压在众人头上,把人们钉牢在各自的位置上,使每一个人都和其他人隔绝,专心于痛苦的期待。年迈的诵经士唪读起经文来。他曾目睹那个如今躺在黑魆魆的棺材里、使大家都感到害怕的人怎样死于非命;他至今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大块未曾伤及他的干得板结了的沙土和那丛橡树,以及摇曳不定的好似刻有花纹的橡树叶。于是那早已为大家所熟知的、古老得已失去了生命的经文,便又在他落光了牙齿、说话漏风的嘴里,获得了新生,句句都是那么正确,那么悲痛。这时,他还不安和忧伤地想到了神父,因为在这些恐惧与日俱增的时日内,在尝尽人间辛酸的人中,只有他一人怀着羞涩、温存的爱,爱着瓦西里神父,理解神父恢宏的、骚动不安的心灵。
“人生虚幻,转瞬即逝,地上万物,纵然挣扎,亦归徒劳,诚如经书所说,吾人出世之日,已定入棺之时,帝王乞丐无一得免。求主基督,赐尔仆灵魂安息,至仁至爱;唯主基督……”
教堂里昏暗下来,这是阴霾蔽日时那种令人不安的青褐色的昏暗。人人都感觉到了这昏暗,可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却没有一双肉眼看到这昏暗。只有那些一直盯着友好的槭树叶的人,才看到一大片毛茸茸的铁灰色的东西,从树后爬了过来,用死亡的眼睛望了望教堂里边,便朝上,向屋顶上的十字架爬去。
“无论尘世的欲念癖好,无论夙愿梦想,无论黄金白银,无论婢仆成群和威名赫赫,都必归于尘土,归于灰烬,归于幻影……”老人战栗的嘴所讲出的这些伤心的话在空气中战栗着。
此刻所有的人都看到教堂里越来越暗了,一个个扭过头去望着窗外。槭树后边的天空一团漆黑,宽阔的槭树叶已不再是绿油油的了,而变得惨白如纸,吓得不敢动弹,原有的友好与宁静已没有一丝痕迹。人们都望着别人的脸,想从中寻觅安抚和慰藉,但是所有的脸都是土灰色的,都是苍白的、陌生的。人们觉得那如同洪流一般默默涌进窗内的昏暗,全都被那口黑魆魆的棺材和那个浑身披黑的神父摄取一尽,否则这口沉寂的棺材怎么会这么黑,这个高高的、冷冰冰的、严峻的人又怎么会这么黑呢。他充满自信地、镇定自若地主持着入殓礼节,置身在镀金圣障炫目的闪光中间,置身在土灰色的脸庞以及散播黑暗的高高的窗户中间,他穿的圣衣的那种黑颜色反倒使人觉得是一线光明。但有时候,一种莫名的犹豫和彷徨控制了他;他放慢脚步,伸长脖子,诧异地望着人群,望着人群怎样挤满了这座他久已习惯于独自一人在内作祈祷的教堂,仿佛人群中存在着某种出乎他意料的东西。后来,他忘掉了人群,忘掉了他正在主持入殓礼节,竟心不在焉地向祭坛走去。仿佛他身内有什么东西已分裂为二;仿佛他正在静候着什么人的声音、指令或者正在静候着赦宥罪愆的全能的心,可是它,那颗心,至今还未来到。
“每当吾人念及死亡,每当吾人目睹上帝按彼之形象所创造之吾侪,躺于棺木之中,美貌与形体归于无有,变得丑陋无比,吾人不由号啕痛哭,悲恸欲绝。噫,奇哉!为何吾侪难逃终傅(28),为何吾侪终将腐烂,为何吾侪必归死亡,实乃上帝旨意……”
由于教堂内越来越黑,蜡烛好像在晚间燃烧时那样,显得分外明亮,在人们的脸上映出了淡红色的反光,许多人都觉察了这个由白昼向黑夜的急遽的异乎寻常的转变,其实这时不过是中午。瓦西里神父也感觉到了黑暗的骤然来到,但是他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竟莫名其妙地认为此刻是冬日的清晨,只有他一人和上帝同在,那颗至大至能的心给他插上了翅膀,使他像鸟一样、像箭一样,正确无误地飞向目的地。他不觉打了个寒战,虽然他像个瞎子一样,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对人间的一切却洞若观火。千百种零乱的、纠结在一起的想法,千百种尚未成熟的感情,本来在他的头脑里狂奔,可是突然间却放慢了脚步。放慢了脚步,站停了下来,呆呆地不动了——这是可怖的空虚的瞬间,是急剧沉落的瞬间,是死亡的瞬间。可是紧接着,却在他的心里爆发出一种欢乐得出乎意料的、美妙得出乎意料的巨大的东西。就在那颗停搏了的心脏刚刚重新搏动的那一瞬间,他已经领悟到了:这是它!是它——是那颗赦宥一切罪愆的、全能的、操生死之权的心。这颗心命令群山说:“挪移到别处去!”于是那些古老的山,尽管气恼,也只好乖乖地挪移到别处去。快乐呀,快乐!他望着那口棺材,望着教堂,望着人们,他理解了一切,以那种能够看透事物奥秘的显微烛幽的洞察力理解了一切,而且这种事物只有在梦中才有,一俟破晓的第一道晨曦出现就消逝得无影无踪。原来如此!这就是伟大的谜底!啊,快乐,快乐,快乐!
他像见到过上帝的摩西(29)那样,昂起头,把双手升向圣山,无声而又可怕地哈哈大笑起来,好似在短促而喑哑地叹息。他看到矮他一头的辅祭满脸惊恐之色,正举起一根手指在警告他,还看到了不少吓得蜷缩起来的背影,这些人发现他在笑,慌忙掉过身来往人堆里钻,活像一条条蛆虫。他像个孩子那样,突然感到胆怯了,连忙闭住了嘴,露出一副动人的可怜样子。
“我不笑啦!”他悄声向辅祭讲道,可是那可怕的狂喜却像火一样从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迸射。于是他用手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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