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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被绞死的人_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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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吃点儿药!瓦西里神父,吃点什么药吧!”辅祭不知所措地附耳对他说,并绝望地叹道,“唉,天哪,多么不是时候!喂,瓦西里神父!”

神父把交叠着的双手稍微从脸上挪开了点,乜斜着眼,打指缝里睥睨着辅祭,只见辅祭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踮起脚尖,大步溜到栏杆跟前,将肚子顶着栏杆,用手摸索到小门,走出了祭台。

“来吧,弟兄们,来最后吻别亡人,并称谢天主之慈,赐彼得以永绝人世烦恼及肉身欲念,离别亲人,长眠九泉。诸亲好友,殓时已到,永诀在即……”

人群动了起来,好些人也没同留下来的人打一个招呼就悄悄溜走了,越来越暗的教堂里比之前空了好多。只有在黑魆魆的棺材旁边,还有不少人一个接一个地默默走过去,一边画着十字,一边向那具可怖的、丑陋的尸体伛下身子,随后苦着脸退到一边。未亡人开始同死者告别。她已经相信他死了,也闻到了尸臭,但是她双眼紧闭,以防滴下泪水,她的喉咙已经失音。三个子女望着她,三双默默的眼睛。

就在这时,人们发现辅祭正张皇失措地穿过人群,而瓦西里神父则站在讲经台上观望着。凡是在这一瞬间看到过神父的人,终生都忘不了他那种吓人的模样。他的双手拼命捏住栏杆,捏得连手指尖都发白了,白得像死人的一样。他伸长着脖子,整个身体都探出在栏杆外面,睁大双眼,紧紧地盯住寡妇和三个子女站立的那个地方。奇怪的是,寡妇无限的痛苦仿佛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快感——他的果决的目光是那么快活,那么欢乐,那么欣喜若狂。

“啊,弟兄们,在此永诀之际,吾侪号啕大哭,凄然哀泣;来吧,来吻别与吾侪共坠尘世之亡人,棺木即将合盖,墓板即将封闭,亡人即将永堕黑暗,与诸亡人共眠泉下,自此亲朋好友生死阻隔。彼人……”

“住口,你这个疯子!”神父从讲经台上用呻吟般的声音吼道,“难道你没看见这里没有死人!”

于是所有的人怀着恐惧的心情和莫名其妙的预感所企待着的那件异乎寻常的大事,终于发生了。瓦西里神父砰的一声推开小门,穿过人群,用他那身庄重的黑色的圣衣把人群花里胡哨的服装所绘成的绚烂的画面一切为二,笔直地朝那口黑魆魆的、默默地等候着的棺材走去。他站停下来,威严地抬起右手,匆匆地朝那具正在腐烂的尸体喝道:

“我吩咐你:起来!”

人群顿时大乱,一片惊恐的喧闹声和哭叫声。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朝大门口冲去,活脱成了一群畜生。他们互相拉扯着,互相龇牙咧嘴地威吓着,互相掐着脖子,哞哞地吼叫着。人们好不容易才慢慢地从门里挤出去,慢得就像水从一只倒摆的瓶子里淌出来那样。没逃的只有诵经士(他手里那本经书早已落到地上)、寡妇和她的子女,以及伊凡·波尔菲雷奇。后者瞥了神父一眼,也拔腿就逃,冲进正在逃窜的人群的后尾,又激起了一片恐惧和愤怒的叫喊。

瓦西里神父看到人们这样缺乏信仰,这样胆小如鼠,不觉怜悯地笑了,那是一种开朗的笑、愉快的笑;他浑身上下洋溢着无限强大的信仰,便以一种王者的质朴的威仪,森严地、大声地第二次喝道:

“我吩咐你:起来!”

然而死者并没有动,他那冷漠地紧闭着的双唇藏匿着永恒的秘密。四围鸦雀无声。走空了人的教堂里没有一点声音。但是教堂的砖地上突然响起杂沓的、惊恐的脚步声,原来是寡妇和她的子女走了。年迈的诵经士迈着碎步,跟在他们身后跑着。他跑到大门口后,有一瞬间转回身来,惊讶地拍了下手,就消失不见了。于是寂静重又笼罩着整个教堂。

“这样反而好,否则要他当着妻儿的面站起身来,他会不好意思的。”瓦西里神父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个想法,随即轻声地然而严峻地第三次喝令道:

“谢苗!我吩咐你:起来!”

他慢慢地放下手来,等待着。窗外不知是谁把沙土踩得窸窣作响,声音近得好像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他等待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沿着窗下走了过去,随后就消失了。周围一片寂静,忽然响起了一声痛心的长叹。是谁在叹气?他朝棺材弯下身去,在那张浮肿的脸上寻找着生命的活动,同时命令那双眼睛道:“快睁开来呀!”他把身子弯得越来越低,双手抓住棺材尖利的边沿,几乎凑到死者那张发青的嘴上,往里吹着生命的气息,而那具被惊扰的死尸却报之以臭不可闻的、寒冷砭骨的死亡的气息。

他一声不作地急忙向后倒退了一步,有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切,终于明白了过来。他闻到了尸臭,明白了人们全都吓得逃跑了,教堂里只剩下他和死者;他看到窗外天昏地暗,可是猜不出为什么会这么暗,便又扭回头来。他脑海里闪过了对某桩极其遥远的往事的回忆,对当年曾经嘹亮地响起过,但后来又消失了的、好似春天一般的朗朗笑声的回忆。他还想起了暴风雪。钟声和风雪声。还有白痴那张跟假面具一般呆滞的脸。只有他们两个,他们两个,他们两个……

但是一切又都从他眼前消失了。他那双失神的眼睛里燃烧着冷冰冰的跳跃不已的火焰,青筋嶙嶙的身子充满着钢铁般坚定的意志和力量。于是他把眼睛藏匿到好似石拱门般的双眉底下,仿佛生怕吵醒谁似的,将声音压得非常之低,平心静气地问道:

“你存心骗我吗?”

随后不再作声,垂下了眼睛,像是在等待回答。后来他又压低声音讲了起来,可是脸上却流露出暴风雨将临时的那种凶险表情,这暴风雨已主宰了整个自然界,但是迟迟不肯倾泻下来,却以一种王者的气度,温存地在空中吹拂着一片绒毛: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信仰你?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赋予我对苍生的爱和怜悯呢——莫非存心要让人家耻笑我吗?既然如此,在我一生中,你为什么始终把我囚禁在桎梏之中,当作俘虏和奴仆一般役使呢?不让我自由地思想!不让我自由地孕育感情!不让我自由地叹息!一切都要听你的驱使,一切都为了你。为了你一个!既然如此,你就显现吧,我等着!”

于是他以一种充满自尊的恭顺姿势,等待着回答,独自一人面对着这口恶狠狠地炫耀着胜利的黑魆魆的棺材,独自一人面对着无涯无际的寂静。只有他独自一人。蜡烛以其一动不动的如芒刺一般尖利的火焰刺破了黑暗,远处的什么地方,暴风雪在唱着歌,歌声渐渐地远去:“只有他们两个,他们两个……”一片寂静。

“你不愿意吗?”他仍然低声地、恭顺地问道,但是突然,他鼓出双眼,脸上露出垂死的人和沉睡的人所特有的那种极其坦率的表情,发狂地呐喊了起来。他呐喊着,呐喊声压倒了可畏的寂静和垂死人心灵中的最后一丝恐惧:

“你非答应我不可!把生命还给他!你尽管把别人的生命夺走,可他的必须还给他!我求求你!”

他转过身来对着正在默默腐烂的尸体,愤怒地、鄙夷地喝令道:

“你听着!去求求他!求求他!”

他终于亵渎神圣地、可怕地吼道:

“他不需要进天国。他在这儿有子女。他们将来会呼唤父亲的。到那时他就会说:‘把天国的桂冠从我头上拿下来,因为在那边,在尘世,秽物和污泥淹没了我子女的头。’他会这么说的!他会这么说的!”

他愤恨地摇动着又黑又沉的棺材,吼道:

“你开口呀,该诅咒的腐肉!”

他睁大双眼,惊讶地盯着棺材,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急忙举起两条绷紧的手臂,护住身子,往后急退一步。棺材里的谢苗没有了。棺材里的尸体没有了。却躺着白痴。他用像野兽的利爪一般的手指抓住棺材的边沿,微微抬起畸形的脑袋,眯缝着眼,斜睨着神父,在向外翻的鼻孔四周,在紧闭着的大嘴四周,隐藏着正在孕育成熟的无声的大笑。他默默地望着神父,慢慢地从棺材里探出头来——在他身上永恒的生命和永恒的死亡不可思议地交融在一起,使他可怕得难以形容。

“回去!”瓦西里神父吆喝道,他的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使他的头显得硕大无朋,“回去!”

于是棺材里又躺着那具一动也不动的死尸。接着又变成了白痴。就这样,这堆腐肉玩着怪诞的游戏,像发了疯似的,交叠地变幻出两个形象,散播着恐怖。神父勃然大怒,嗄哑地喊道:

“还吓唬人!那就叫你……”

可是他的话是听不见的了。蓦地里,那张假面具般呆滞的脸,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嘴巴一直撕裂到耳根,一声像滚雷般的狂笑充满了寂静的教堂。教堂轰响着,震裂了砖砌的穹隆,砖头纷纷坠落下来,可怖的隆隆声笼罩了这个孤独的人。

瓦西里神父睁开发花的眼睛,昂首望去,只见一切都在倾塌。四堵墙壁正在慢慢地、沉甸甸地斜倒下来,彼此靠拢得越来越近,一座座穹隆正在慢慢地坠落,高高的圆屋顶在无声地坍塌,砖地晃动着,渐渐陷落下去——天崩地裂,世界倾覆了。

他发出一声野人般的嗥叫,向门口冲去,却找不到门,便东奔西窜,撞在墙壁上和尖利的砖墙角上,不时嗷嗷叫着。突然有扇门打了开来,使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他马上高兴地跳起身来,可是不知谁的两只索索发抖的手用力搂住他,不放他出去。

他拼死命地挣扎着,又是抓,又是踹,尖声地叫着,终于挣脱了一只手。他便用这只手,像根铁棍似的狠命朝搂住他不放的诵经士的脑袋砸了下去,然后又举起一脚,把那人踢出好几步远,随即趁机一跃,跳到了门外。

天空在燃烧。碎裂了的乌云在空中飞旋,疯狂地打着转,把它们庞大的身躯向吓得发抖的地面压下来。天崩地裂,世界倾覆了。而从那边,从那堆燃烧着、飞旋着的乱云中间,传来了像滚雷似的震耳欲聋的狂笑声,还有崩裂声和野蛮的狂喜的叫声。在西方,还有一线蓝天在发着光,于是他气急败坏地朝那边奔去。他的双脚不时被圣衣的长下摆绊住,因此他不时摔倒,在地上翻滚,弄得浑身鲜血直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但每次摔倒后,他总是爬起来又跑。街上阒无一人,好比深夜一样。无论房屋旁边还是窗户里边,没有一个人,没有一样生物——没有走兽,也没有飞禽。

“全都死尽死绝了!”神父的脑海里闪现出他一生中的最后一个念头。他跑出寨门,来到了一条平坦的大道上。在他头顶上,翻滚着的乌云向前分出三条长长的叉枝,像是三只凶猛地蜷曲着的爪子。在他身后,有什么东西可畏地、低沉地隆隆响着——天崩地裂,世界倾覆了。

在前边很远的地方,有一辆板车载着一个庄稼汉和两个村妇由兹纳缅斯克乡回家去。他们遥遥望见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正在飞快地跑过来,便停住车子,可是在认出了这人是神父以后,便赶紧连连抽着马、风驰电掣地跑了起来。板车在车辙中剧烈地颠簸着,有两个车轱辘都离开了地面。但是那三个吓得魂飞魄散、伏倒着身子的人,却还在拼命地鞭打着马,只求跑得越快越好。

瓦西里神父倒毙在离兹纳缅斯克乡三俄里远的一条又宽又平坦的大路中央。他伏倒在路上,瘦骨棱棱的脸埋在被车轮碾成粉末、被人畜踩成粉末的灰蒙蒙的尘埃里。他的姿势仍保持着撒腿狂奔的样子:两条没有一丝血色的僵死的手臂向前伸出,一条腿蜷缩在身子底下,另一条腿——脚上穿着一只又破又旧的靴子,靴掌上已磨出了洞——长长的,笔直的,筋脉虬结,紧张而又僵直地向后伸着。仿佛他虽然死了,人却还在奔跑。

1903年11月19日

(戴骢 译)

(1)瓦夏是瓦西里的昵称。神父父子二人均取名瓦西里,因此他俩的昵称均作瓦夏。此处前一个瓦夏指神父,后一个指其子。

(2)俄里是俄制长度单位,1俄里约等于1.06公里。

(3)此处的执事类似司库,负责管理教会财产和捐款,由堂区信徒推选或聘请的神职人员或世俗信徒担任。

(4)约伯是《圣经》人物,见《圣经·旧约·约伯记》。

(5)俄石是俄国旧容量单位,散体物的1俄石约等于209.91升,液体的1俄石约等于3.08升。

(6)举荣圣架节是东正教十二大节中的最后一个节日,时间在俄历9月14日,为了纪念罗马皇帝君士坦丁一世出征前梦中“显现”的十字架,以及其母赫莲娜80高龄皈依基督教后在耶路撒冷“寻得”的耶稣钉死于其上的十字架。

(7)神父妻子和她女儿同名,都叫娜思佳。娜思坚卡是娜思佳的昵称。

(8)普特是俄国重量单位,1普特约等于16.38千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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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主领洗节是东正教十二大节之一,时间在俄历1月6日,东正教信徒在冰冷的水中浸洗,迎接主领洗节。

(10)神工是东正教七种圣事之一,亦称“告解”。举行此仪式时,教徒向神父告明对上帝所犯罪过,并表示忏悔;对教徒所告诸罪,神父应守秘密,并指定应如何做补赎,而为之赦罪。

(11)主降生节是东正教十二大节之一,即圣诞节。

(12)大斋节是基督教斋戒节期。据《圣经·新约》载,耶稣于开始传教前在旷野守斋祈祷四十昼夜。教会为表示纪念,规定耶稣复活节前的四十天为此节期,教徒在此期间一般于周五禁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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