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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被绞死的人_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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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年老的酒徒的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燃烧了起来。他竖直耳朵,专心致志地捕捉着神父讲的每一个字,胡子拉碴的下巴也随着上下蠕动。他孤独、肮脏的老态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命途多舛的、愁闷的一生也同样消失殆尽,而取代这两者的是不同凡响的、喜悦得令人流泪的心情。诵经士从祭台前发出的吁求声常常得不到呼应;每逢这种时候,持久的、威严的寂静便笼罩了教堂,连蜡烛昏黄的火舌也不再晃动;要隔好一阵之后,才会从远处传来呼应声,那声音中饱含着泪水和欢乐。于是两个身影重又慢条斯理地、充满信心地活动起来,烛焰也随着他们从容不迫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等他俩做完弥撒,天已经亮了。瓦西里神父说道:

“瞧,尼康,天气暖和多了。”

从神父的嘴里哈出一团团热气。尼康面颊上的皱纹泛出了红晕;他严峻、好奇地打量着神父,狐疑地问道:

“明天我们还做吗?我看,还是算了吧?”

“怎么能算了,尼康,我们明天还做弥撒,还做。”

他毕恭毕敬地把神父送到门口,然后就回到门房里。那里有十条狗,有大狗也有小狗,汪汪地吠着,奔上来迎接他,像一群孩子似的把他团团围住,他喂它们吃食,抚爱着它们,可心里却在想着神父。他想着神父,心里不由得感到惊奇。他想着神父,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不过,他不但没有张开嘴来笑,而且还把脸掉了开去,免得叫狗看到他笑。他就这么想着,想着,一直想到深夜。第二天一早,他一边等神父来,一边担心神父会不会骗他,会不会在黑暗和严寒面前打退堂鼓。但是神父来了,虽然冷得浑身发抖,却喜气洋洋,于是一条火红的光带重又从炉膛口一直射到黑洞洞的教堂的紧里边,而黑影则仿佛在渐渐融掉似的顺着这条光带慢慢地向前行去。

起初,许多人听说了神父的古怪行径后,特意赶来看看他,没有一个不感到诧异的。这些前来看看的人中,有的认为神父已精神错乱,有的感动得流泪,但是也有的人——而且这些人为数还不少——心里产生了难以遏止的强烈的惊恐。因为他们从神父无所畏惧的、坦诚的、喜悦的目光中捕捉到了某种似有若无的秘密;这极其隐秘的秘密藏匿在内心深处,充满难以解释的威胁和不祥的许诺。但是没有多久,好奇的人就不再来了,有很长一阵子,教堂在黎明前的黑暗时刻内,又变得空落落的,没有一个人来打扰这两个向上帝祈祷的人的安宁。但是又过了一阵子后,每当神父向上帝呼吁的时候,黑洞洞的教堂里便有人忍不住发出怯生生的叹息。不知是什么人跪伏下来,膝盖碰到石板地,发出了闷声闷气的撞击声。不知是什么人在喃喃地祈祷。不知是谁的手插上了一支新的短蜡烛,这支蜡烛置身在两支高高的残烛之间,宛如一棵亭亭玉立的幼小的白桦置身在被砍伐过的森林之中。

于是一个令人惊恐的、没头没尾的谣言便愈传愈烈了。这谣言无远弗届,只要哪里有人,就传到哪里,而且所到之处,都会在人们心里留下混合着恐惧、希望和企待的沉淀物。人们绝少议论这个谣言,即使议论也含糊其词,更多的只是摇头叹息,可是在距兹纳缅斯克乡一百俄里的邻省,却有一个素来沉默寡言的愚昧的人,突然大声宣扬了一通“新信仰”,随即销声匿迹了。可谣言却不胫而走,像风,像乌云,像远处森林失火时发散出来的焦烟味。

这些谣言最后才传到省城,仿佛连谣言也觉得要穿过热闹的大街小巷上的砖墙谈何容易,会撞痛脑袋的。但是这些赤身露体的谣言,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的小偷那样,毕竟还是混进了城里,沸沸扬扬地说有人自焚了,出现了一个狂热的教派。几个穿制服的人骑马来到兹纳缅斯克乡,可是他们一无所获,所有人家,所有神情淡漠的人,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们,于是他们只好返身回去了,马脖子上的铃铛发出一片叮叮当当的响声。

在这次查访之后,谣言反而传得更起劲,更厉害了。瓦西里·菲维伊斯基却我行我素,每天早上仍然去做弥撒。

整整一冬,瓦西里神父总是同白痴两个人,一起枯坐在由松木墙壁和松木天花板筑成的白色的樊笼内,像是被幽闭在一个硬壳内那样,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的长夜。

从过去的生活习惯中,瓦西里神父保留下了对明亮的灯光的爱好,因此每晚桌上都点着一盏大肚子玻璃灯罩的火油灯,发出白色的光焰,把屋里烤得暖烘烘的。窗户全都上了冻,结着一层毛茸茸的霜花,被灯光照得闪闪发亮,变幻出一枚枚金星。上了冻的窗户已不再透光,好似墙壁一般,把屋里的两个人同灰蒙蒙的夜隔绝了开来。夜用它无尽的圆环箍住了这幢房子,死命由上往下压,寻找着窟窿,好把它灰不溜丢的爪子伸进屋去,可是却没找到。夜发狂了,在大门口暴跳如雷,用死亡的手摸索着墙壁,哈出刺骨的寒气,怒气冲冲地卷起数不尽的干燥、凶狠的雪珠,向窗玻璃猛砸过去——后来,发狂的夜,窜到旷野去了,翻滚着,号叫着,张开双手,像个十字架似的扑倒在雪地上,抱住冻僵了的大地。后来,夜爬了起来,蹲在那里一声不响地、久久地逼视着泄出灯光的窗户,气得咬牙切齿。隔了一阵,夜又尖叫着扑向房子,钻进烟囱,满怀难以餍足的仇恨和忧郁,发出凄厉的悲鸣,哄骗人说,它没有子女了,它把子女吃掉了,把残骸埋在旷野里了,埋在旷野里了……

“刮暴风雪了。”瓦西里神父侧耳倾听了一下,咕噜了一句,便又低下头去看书。

夜终于找着了窟窿。那盏火油灯的光焰在毛茸茸的霜花的铠甲上烧穿了一个洞,露出了一块闪闪发亮的湿漉漉的窗玻璃。夜从屋外把它的一只阴森森的灰眼睛贴到那个洞眼上,看到屋里只有两个人,两个人,两个人……还有四堵剥去了树皮的光秃秃的松木墙壁,壁上渗出一滴滴晶莹的琥珀色的树脂,还有一片亮得耀眼的空旷的空气,还有人。人一共两个。

白痴低垂着狭长的小脑袋,用硬板纸糊着小纸盒。他捏住浆糊刷子长柄的柄端,刷着浆糊,剪着硬板纸,剪刀每绞一下都咔嚓一响,这响声清晰而响亮地在空荡荡的屋内荡漾开去。盒子糊得很不好,歪歪斜斜,邋里邋遢的,没糊牢的地方纸板都翘了起来,可白痴却没理会这个,管自糊下去。偶尔他抬起头来,用呆滞的目光,从窄小得像野兽一般的眼睑下,望着屋内明亮的空间。空间里有许许多多声音在撞击,翻滚,打转,既有簌簌声、咔嚓声、窸窣声,也有长叹声。这些簌簌声、窸窣声和长叹声,在他头上盘旋,像蜘蛛网一般缠绕着他的脸,钻进他的脑袋。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却一动不动,闷声不响。

“砰!”燃烧着的枯枝发出开枪般的响声,瓦西里神父打了个抖,眼睛从洁白的书上抬了起来。于是他看到了光秃秃的墙壁、结满霜花的窗户、夜的灰蒙蒙的眼睛和拿着剪刀发怔的白痴。但是这一切都像幻影一般一晃而过,他重又低下头去看书,于是在他眼前重又展现出那个神奇的不可思议的世界,爱的世界,怜悯的世界,作出美好牺牲的世界。

“爸——爸!”白痴喃喃地喊出了这个不久前才学会的称呼,同时蹙紧眉头,气呼呼地、惊恐地望着父亲。

可是那个人没有听见,仍然一声不响,他的明亮的脸上充满了灵感。他在做着奇妙的梦,那梦是疯狂的,像太阳一般光明;他信仰上帝,那信仰像殉教者的信仰一般至诚,这些殉教者步入烈焰熊熊的火堆时,如同登上快乐的卧床,在临死前还不停地赞美着天主。他爱上帝,他的爱像这位主宰的爱一般强烈,一般不可遏止,可是这位操生死之权的主宰,并不知道凡人的爱是软弱无力的,并不知道这种可悲的状态导致了多少痛苦。然而他是快乐的,快乐的,快乐的!

“爸——爸!爸——爸!”白痴又喃喃地叫了两声,仍然没有得到回答,就又拿起了剪刀。但是他很快就把剪刀撂下了,瞪着呆滞的眼睛,竖起招风耳朵,耐着性子捕捉那些狂奔着的音响:簌簌声、窸窣声、呼啸声和口哨声。还捕捉着大笑声。夜在嬉闹。它坐在没有盖好屋顶的圆木屋架上,摇晃着身子,一不留神,砰的一声跌到积雪的地板上,便鬼鬼祟祟地溜到屋角,掘起坟墓来,给别人掘墓,给别人掘墓。而且一边还唱着:“给别人掘墓 ,给别人掘墓 。”后来,它展开灰色的巨翼,快活地腾空而起,俯瞰着下界;随即又像一块石头一般轰然坠地,翻了几个滚,呼啸着,尖叫着,飞快地穿过结满霜花的屋架上的黑魆魆的窗洞,冲出屋去,去追逐雪花。雪花吓得面色惨白,弯着身子,噤若寒蝉地拼命逃跑。

“爸——爸!”白痴高声喊道,“爸——爸!”

那人终于听到了,抬起了头来,他的长长的头发灰黑相间,挂在脸上像是暴风雪和夜遮蔽了他的脸。刹那间,他看到了光秃秃的墙壁和白痴凶狠而又惊恐的脸,听到了肆虐的暴风雪尖厉的呼啸声,于是他的心灵中洋溢着一种摧肝裂肺的狂喜。那件事要发生了,不,已经发生了!

“瓦夏,干吗?怎么不糊盒子啦——糊呀!”

“爸——爸!”

“干吗不定心?暴风雪?是的。是暴风雪。”

瓦西里神父贴着窗子向外望去,他的眼睛正好看到灰蒙蒙的夜的那只眼睛。他惊讶而又愤慨地嘟囔道:

“他怎么不敲钟?要是有什么人在旷野里迷路了,怎么办?”

夜哭泣着说:“在旷野里,在旷野里,在旷野里!……”

“瓦夏,别咋呼。我上尼康那儿去一次。马上就回来。”

“爸——爸!”

门砰地打开了,放进了好些声音。那些声音站在门口,踌躇不前,生怕有人会发现它们,可那儿一个人也没有。屋里明亮而又空虚。它们便一个跟着一个偷偷地向白痴跟前走去,有的在地板上走,有的在天花板上走,有的在墙上走。走到他跟前后,它们便端详他的野兽一般的眼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咯咯地笑着,然后就嬉闹起来。越闹越欢,越闹越凶。它们跳跳蹦蹦地互相追逐,乒乒乓乓地摔倒在地上;它们又跑到隔壁那间黑屋子里去,不知它们去干什么,只听见它们在厮打、哭泣。可偌大一幢房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明亮而空虚。一个人也没有。

“当——当!”从空中的什么地方降下了第一声深沉的钟响,驱散着那些吓坏了的微弱的声音。“当——当!”飘来了第二声钟响,声音嘶哑、凝滞,而且支离破碎,狂风转眼之间就灌满了钟巨大的嘴巴,呛得钟喘不过气来,哼哼唧唧地呻吟着。

那些微弱的声音全都逃之夭夭。

“我这不是回来了!”瓦西里神父说道。他冻得面无人色,索索地打着抖。又红又僵的手怎么也没法翻动洁白的书页。他朝两只手哈着热气,使劲地揉搓着,一会儿后,又窸窣有声地翻阅起书来,于是光秃秃的墙壁,白痴像假面具一般可憎的面孔,以及均匀而喑哑的钟声,都随之而消失了。狂喜重又在他脸上燃烧起来。快乐呀,快乐!

“当——当!”

夜在拿钟逗乐。它一把揪住肥头胖耳的低沉的钟声,发出咝咝声和唿哨声,把钟声团团围住,将它撕成碎片,掷向四方,要不就用力把钟声往旷野上滚去,把它埋在雪堆里,然后侧着脑袋,倾听着动静。当响起另一下钟声的时候,不知疲倦的、凶狠的、像恶魔那么狡狯的夜,又扑上前去把它截住。

“爸——爸!”白痴吼着,把剪刀咣当一声撂到了地板上。

“你干吗?……瞧你,别害怕。”

“爸——爸!”

屋里一片沉默,只有暴风雪在呼啸,在恶狠狠地咝咝叫着,还有钟在低沉地、凝滞地敲响着。白痴吃力地转动着脑袋,两条细小的死腿(他的脚趾是蜷拢的,脚掌因为从未落过地,皮肤很细嫩)微微蠕动着,徒劳地想拔腿逃跑。他吼道:

“爸——爸!”

“好啦,别喊啦。听我给你念一段。”

瓦西里神父把书翻回到前一页上,像在教堂里讲经一样,用严峻而又矜持的声音念了起来:

“‘耶稣过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生来是瞎眼的……’(20)”

他举起一只手来,脸色煞白,瞥了瓦夏一眼。

“你明白了吧!生来是瞎眼的。从没见到过太阳,没见到过亲戚朋友是什么模样。一出世,黑暗就把他团团围住了。多么可怜的人!一个瞎子!”

神父的声音里响彻着坚定的信仰以及极度的怜悯所激起的狂喜。他用含着淡淡的笑意的目光,默默地望着前方,仿佛他不想跟这个可怜的人,这个天生的瞎子分手;那瞎子看不到这个朋友的脸,怎么也没料到主的恩佑已近在咫尺。是的,是恩佑,也是怜悯,怜悯!

“当——当!”

“儿子,你再听下去:‘门徒问耶稣说,拉比(21),这人生来是瞎眼的,是谁犯了罪,是这人呢,是他的父母呢。耶稣回答说,也不是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父母犯了罪,是要在他身上显出上帝的作为来。’(22)”

神父的声音越来越高亢,隆隆地充塞了整个光秃秃的房间。他的宽广的声音渗透到了微弱的咝咝声、簌簌声和呼啸声中,渗透到了钟声之中;钟已呛得喘不过气来,悠悠的钟声被撕成碎片,在各处飘零。神父像火一般热情的声音和他炯炯发亮的眼睛,再加上喧闹尖利的风声和当当的钟声,使得白痴转忧为喜。他拍打着自己的两只招风耳朵,哞哞地叫着,两条浓稠的口水好似两条肮脏的小河,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去。

“爸——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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