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和胸脯,从那里挤出没头没脑的鲁莽的话:
“可我知道!……可我知道!神父,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神父妻子突然住口不说了,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离她丈夫远些,“你……不信仰上帝了。你就在想这件事!”
她话刚一出口,就意识到这话言之过重,便张开浮肿的嘴,作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笑容,请求丈夫原谅她失言。她的嘴唇有好多地方被咬破了,被伏特加烧伤了,红得像血一样。后来,她释然了,因为神父听她这么说后,虽然脸色骤变,却用教训的口吻,斩钉截铁地回答说:
“这话不对。你说话前,应当先想想。我是信仰上帝的。”
夫妻俩又不再作声,又是一片寂静。但是在神父妻子的心头却涌起某种温情脉脉的感情,好似温暖的水流一般,团团围住了她。她垂下眼睛,羞愧地央求道:
“瓦夏,我可以稍微再喝一点儿吗?喝一点儿后,我好早点儿睡着。要知道已经夜深了。”
她斟了四分之一杯伏特加,迟疑了一下,又加了点儿,然后按照女人喝酒的方式,一小口接一小口地把这杯酒饮尽。胸口顿时变得热乎乎的,她渴望热闹热闹,寻寻开心,看到亮光,听到响亮的说话声。
“瓦夏,你知道咱们该做件什么事吗?咱们应该来打扑克,玩‘捉傻瓜’。你去把娜思佳叫来。那可够意思的了;我喜欢玩‘捉傻瓜’。瓦夏,亲爱的,去叫她!你答应我,我就亲亲你。”
“时间太晚了。她已经睡了。”
神父妻子跺了跺脚。
“去喊醒她!……喂,快去。”
小娜思佳来了。她长得像父亲,瘦瘦的,高高的;一双大手由于干活而又粗又硬。她冷得发抖,紧紧地裹着一条短披肩,默默地洗着油污了的纸牌。
在这深更半夜,无论人,无论畜生,无论田野都早已入睡了,可神父一家三口却坐在这间所有家具都七颠八倒地挪了地方的杂乱无章的屋子里,玩着开心有趣的牌戏。神父的妻子开着玩笑,咯咯地笑着,抽冷子偷主牌,她以为大家都跟她一样,也在快乐地欢笑,但是只消她话音一落,那无法打破的可怖的寂静便又立刻在她头顶上合拢来,压迫得她透不过气。使她感到不寒而栗的还有那两双皮包骨头的沉默的手;这两双手无声无息地慢吞吞地在桌面上移动,仿佛它们已脱离人体,单独地活着。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但是疯狂的醉意壮了她的胆,她急于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怪物在作祟,于是抬起眼睛,望着桌子上边,只见从黑暗中戳起着两张同样冷漠、同样惨白、同样忧郁的脸,这两张脸不停地晃动着,像是在跳一种古怪的沉默的舞。神父妻子嘟哝了句什么,又喝干了一杯酒,那两双皮包骨头的手重又没一点声音地移动起来,而寂静却开始发出嗡嗡的鸣声,她觉得桌旁多了一个人,出现了第四个人。那人用凶猛地蜷曲着的手指翻阅着一张张纸牌,然后把手指伸向神父的妻子,像一群蜘蛛一般,从她的膝盖直向她的喉咙爬去……
“你是谁?”神父妻子霍地站了起来,喝问道,使她感到诧异的是其余的人也都站了起来,惊恐地望着她。而其余的人一共只有两个:丈夫和小娜思佳。
“娜思佳,你放心。就我们三个在这儿。没有别人。”
“那么他呢?”
“他在睡觉。”
神父的妻子坐了下来,有一瞬间,一切都停止了晃动,牢牢地停留在原地。连瓦西里神父的脸也变得和蔼了。
“瓦夏!他会走路以后,我们可怎么办?”
小娜思佳回答说:
“今儿我给他吃晚饭的时候,看到他一只小脚在牵动。”
“瞎说。”神父讲道,然而他的声音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显得喑哑乏力。
神父妻子顿时觉得一切都被猛烈的旋风卷了起来,连灯火和黑暗也在飞舞,无数没有眼睛的幽灵从四面八方摇晃着身子,朝她扑来。它们摇来晃去,肆无忌惮地爬到她身上,用蜷曲的手指摸她,撕她的衣服,掐她的喉咙,揪住她的头发,把她往什么地方拽去。她一面死劲地用折断了的脚趾甲抵住地板,一面惨叫起来。
神父妻子拼命用头顶撞着,竭力夺路而逃,一边还撕扯着身上的衣服。她疯病发作的时候,力气大得瓦西里神父和小娜思佳两个人休想对付得了她,于是只得把厨娘和那个雇工叫来。他们四个人一起动手,制服了她,用毛巾捆住了她的手和脚,把她放到床上。瓦西里神父一个人留下来陪她。他木然地站在床前,看着她的身子怎样抽搐,怎样痉挛地弓起来,泪珠又怎样从她紧闭的眼睑中滚滚地流出来。她用喊哑了的嗓子祈求着:
“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这孤零零的呼救声是极度悲戚的,令人毛骨悚然,而且是徒劳的,谁也不会来救援她。那毫无恻隐心的冷漠的寂静,像白色的尸衣一样裹住了呼救声。这呼救声裹在死尸穿的衣服里也就变成了死尸。翻倒的椅子怪样地翘起着椅脚,椅座的底板羞怯地闪着光;那口老式的五斗柜张皇地侧着身子。夜缄默着,一声不作。孤零零的呼救声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凄惨:
“救救我吧!我疼啊!救救我吧!瓦夏,我亲爱的瓦夏……”
瓦西里神父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用冷漠的、沉着得令人诧异的姿势,举起双手,像他妻子半小时前所做的那样,抓住自己的脑袋。后来,他又同样沉着地把手慢慢地放了下来,可是他的手指间却有好几根长长的花白的头发在颤动。
五
瓦西里神父落落寡合,避免与人交往,避免与人交谈,从不过问别人的事。他同别人是那样地格格不入,那样地孤僻乖戾、不可捉摸,以致大家都认为他并不是人,而是行尸走肉。尽管他和常人并无不同,一样说话、工作、吃喝,可有时人们却觉得他不过是在模仿活人的动作,而他自身却在另一个世界上——那个世界是别的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每个人见到他时,都不禁自问:这家伙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的一举一动明显地流露出他忧虑重重,在沉思着什么。他的迟钝的举动和他的缓慢、木讷的谈吐都表明他忧虑重重、神思恍惚,他讲出来的每两个字之间都隔着一道黑洞洞的沟壑,这是他嘴虽在讲话、心却在想着完全与此无关的隐蔽的念头造成的。那隐蔽的念头像一幅沉甸甸的帷幕悬在他眼前,因此他浓眉下的那双老是望着远处的浑浊无神的眼睛就像蒙上了一层雾。跟他打招呼,常常要连喊他两遍,他才听到,才回答你,而且往往忘了向别人点头、问候,因此大家都认为他为人倨傲。有一回,他也这样忘了向伊凡·波尔菲雷奇点头问候;那人起先不禁一怔,后来回过身去,快步追上了慢吞吞地朝前走去的神父。
“神父,怎么,抖起来了!连点个头都不愿意了?”那人嘲笑神父说。
瓦西里神父还稀里糊涂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望着那人,微微涨红了脸,致歉说:
“伊凡·波尔菲雷奇,请别见怪,我没看到您。”
执事目光严厉地从头到脚审视着神父,看看他讲的究竟是不是真话。这时,他第一次发现神父的身材比他还高,而他原先以为自己是附近一带最高的人了。这个发现使他高兴,于是他连自己也没料到,竟邀请神父说:
“有空的话,上我家来坐坐。”
分手后,他还一再回过头来,打量着神父的背影。连瓦西里神父也感到高兴,不过只高兴了一刹那工夫。神父才走出没两步,那日日夜夜紧紧缠绕着他的沉重的念头,就像磨坊里的磨盘一样,把他对执事刚才那番好意的回味,把他嘴边那丝怯生生的笑意,统统碾成了粉末。他重又沉思起来,思考着上帝,思考着芸芸众生,思考着人生神秘莫测的命运。
连在办神工(10)的时候,瓦西里神父也发生过这种神思恍惚的情况。有一回,有个老妇人向他作忏悔,他却心事重重,无法摆脱沉思的束缚,信口盘诘那老妇人一些寻常的问题;突然间,一个他过去从未察觉过的奇怪现象使他大为诧异。过去他站在那里,平静地盘问忏悔者最隐秘的思想感情,而忏悔者在把决不愿让别人知道的真情和盘托出的时候,总是胆战心惊地望着他。可这个老妇人却不然,她的布满皱纹的脸顿时变得异样开朗,仿佛周遭是沉沉的黑夜,唯独她一个人的脸上辉耀着白昼的阳光。他没等老妇人讲完,就打断她的话,问道:
“那么老婆婆,你说的可是真话吗?”
可是那老妇人的回答,他却没有听进去,他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他那双仿佛洗涤过似的炯炯放光的眼睛惊异地注视着老妇人的脸。那脸是异乎寻常的,上面镌刻着有关上帝和生活的既清晰又神秘的真理。他在老妇人的那条印花布头巾下面,看到了一道头路——一长条灰不溜丢的头皮,位于细心地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中央。这道可怜巴巴的头路,以及她对年老色衰、谁也不再需要的头颅的这种徒劳的操心,也同样是真理,不过是一条可悲的真理,说明人生永远是孤独、痛苦的。这是瓦西里·菲维伊斯基出生四十年来,第一次凭自己的视觉、听觉,凭自己的全部感觉意识到世上除他之外,还有其他人——跟他一样的血肉之躯,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痛苦和自己的命运。
“你有子女吗?”他又打断老妇人的话,急速地问道。
“都死了,神父。”
“统统都死了?”神父惊愕地问道。
“统统都死了。”老妇人又说了一遍,眼圈都红了。
“那你怎么过日子的呢?”瓦西里神父不解地问。
“我们这种人还谈得上什么过日子,”老妇人哭了,“还不是靠人家的施舍,有一天过一天呗。”
瓦西里神父伸长脖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老妇人,一声不作。老妇人觉得他那头发披垂的、瘦骨棱棱的长脸既古怪又怕人,吓得她交叠在胸前的双手都发凉了。
“好了,你走吧。”在她头顶上响起了这句严酷的话。
……瓦西里神父觉得日子跟过去不同了,变得古怪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想法盘旋在他的脑际。过去他一直以为,世界是个小而又小的天地,在这个小天地中只生活着高个儿的瓦西里神父一个人,独自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经受着巨大的疑虑,至于其他的人似乎是根本不存在的。可是现在,这个天地却扩大了,而且是无限地扩大了,其中住满了人,全都是跟他瓦西里神父一样的血肉之躯。人多如恒河沙数,每个人各有其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希望和自己的疑虑。置身其间,瓦西里神父觉得自己原先好比是旷野中的一棵孤树,可如今在这棵孤树的四周却突然生长起了无边无际的密林。孤独固然已不再存在,然而阳光却也被遮断了,而且再也看不到荒凉而明亮的远方,夜色变得更黑更浓了。
所有的人都把真情告诉给他听。真情中蕴含着真理。他即使听不进他们倾诉真理的话语,但是从他们家所住的房子上,从他们的脸上,却能看到这些话语,因为他们的房子上和脸上都镌刻着生活的严酷真理。他意识到了这个真理,却无以名之,便如饥似渴地去寻找新的人,倾听有关真理的新的话语。在主降生节(11)前的斋戒期内,来忏悔的人固然不多,但是每个来忏悔的人,神父都要留住他们,把他们的忏悔延长好几个小时,刨根究底地、执著地盘诘他们,非要窥探到他们心灵中最隐秘的角落才肯罢休,而这样的角落是连他们本人也很少去看、甚至害怕去看的。他并不知道他所要探求的是什么,他只是无情地把灵魂赖以维持、赖以生存的一切,全都抖出来看看。他残酷地、恬不知耻地向忏悔者提出各种问题,他脑子里已经产生的思想已使他忘掉了畏惧。没消多久,瓦西里神父已经明白了,那些把同一真理像讲给上帝本人听那样讲给他听的人,对于他们自己生活的真理却并不了然。在他们数以千计的渺小的、不相一致的、相互敌对的真理后面,影影绰绰地露出一个巨大的、主宰一切的真理的模糊轮廓。所有的人都意识到了这个真理,都企待着这个真理,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这个真理——这个关于上帝、关于人类、关于人生的神秘莫测的命运的巨大真理。
瓦西里神父开始感觉到这个真理了,有时候他觉得这个真理就是绝望和极度的恐惧,而有时候又觉得这个真理是怜悯、愤怒和希望。虽然从外表上看,他还是跟过去一样严峻和冷漠,可是他的理智和心灵却已经融化在这个不可知的真理的烈焰之中,他旧的躯壳中已注入了新的生命。
在主降生节前最后一周的礼拜二,瓦西里神父很晚才从教堂回到家里;在又黑又冷的门厅里,有一个人用手拦住了他,并用嗄哑的声音悄悄地对他说:
“瓦西里,别进屋去。”
从讲话时那种惊恐不安的口吻听来,他知道这是他妻子,便站停了下来。
“我已经等了你一个钟点了。浑身都冻僵了!”她突然打了个寒战,牙齿抖得咯咯作响。
“出了什么事?走,进去看看。”
“别去!别去!你听我说!小娜思佳……我刚才进屋去,看到她在照着镜子,学他的样子做鬼脸,手也学他的样子……”
“走,去看看。”
他用足力气把挣扎着不肯进屋的妻子拉到了屋里。她由于冷,再加上害怕,浑身索索发抖。她一边惶惶然地向四下里张望着,一边把经过情况讲给丈夫听。她当时进屋去打算给花浇水,却看到小娜思佳默默地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了她的脸,那脸跟平常完全不一样,呆滞得吓人,嘴巴怪样地歪扭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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