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变成了斜白眼。然后小娜思佳又默默地举起双手,学那白痴的样,死命地弯曲着手指,去抓她自己在镜子里的映像——而周遭又是那样地静,这一切又是那样地可怖,简直不像是真有其事,神父妻子惊呼起来,喷壶掉到了地上。小娜思佳一溜烟逃掉了。直到此刻,神父的妻子还确定不了这究竟是真有其事,还是她的幻觉。
“去把小娜思佳叫来,你自己走开。”神父吩咐说。
小娜思佳来了,站在门口。她的脸像父亲一样又瘦又长,她站立的姿势也跟他平常站着讲话时的姿势一模一样——脖子微微歪着,眉头蹙紧着,目光忧郁。连她的双手也跟他一样,反剪在身后。
“娜思佳!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来?”瓦西里神父严厉地然而平心静气地问道。
“什么事?”
“你母亲看见你站在镜子面前。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跟他不一样,他有病。”
“不,他没病。他还老揪我的头发哩。”
“你为什么要学他的样?难道你喜欢他那种脸?”
小娜思佳把脸掉开,忧郁地望着一边。
“我说不上。”她回答说。接着,她极其坦率地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加补说:“我喜欢。”
瓦西里神父端详着她,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你不喜欢吗?”小娜思佳以不怎么肯定的语气问道。
“不喜欢。”
“那您为什么要为他操心?换了我,早把他弄死了。”
瓦西里神父觉得,小娜思佳此刻正在扮那个白痴的脸相:在她的面颊上掠过某种痴呆的、兽性的表情,两只眼睛成了斗鸡眼。
“你给我走开!”他声色俱厉地吆喝道。
可小娜思佳却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而且仍然极其坦率地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这时她的脸跟白痴那副可憎的面具没有丝毫共同之处。
“可您却从不为我操心。”她无所谓地说道,好像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于是,在冬日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中,这两个既相像又迥异的人,作了一次简短而又离奇的交谈:
“你是我女儿吗?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我女儿呢?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走吧,来吻我一下。”
“不愿意。”
“你不爱我吗?”
“不爱。我谁都不爱。”
“跟我一样!”神父为了忍住笑,连鼻孔都张大了。
“您不也是谁都不爱吗?您爱妈妈吗?她拼命喝酒。换了我的话,也要把她弄死。”
“也要把我弄死吗?”
“您,我不弄死。您总算还跟我讲讲话。我常常挺可怜您。您知道吗,生了这么一个白痴儿子,是够难受的。他野蛮极了。您还不知道他有多野蛮。他还吃活蟑螂。我给了他十只蟑螂,他统统吃下了肚去。”
她把一张椅子拖到门旁,小心翼翼地在椅子边上坐了下来,活像个女佣那样,把两只手搁在膝上,等待着下文。
“娜思佳,真闷得慌呀!”神父若有所思地说。
她从容地、老气横秋地同意说:
“可不,闷得慌。”
“你向上帝祈祷吗?”
“那还用说。不过只是在晚上祈祷,早上没空,活儿太多。要打扫房间,收拾床铺,洗碗。还得给瓦夏煮茶,喂他喝。您自己也知道有多少活要干。”
“就像个女仆。”瓦西里神父含糊地嘟囔说。
“你说什么?”娜思佳没有听懂。
瓦西里神父垂下头,不再作声;在白蒙蒙的窗户的映衬下,他显得又大又黑,而他讲的话,在娜思佳听来,活像是一串亮晶晶的黑玻璃珠。她久久地等父亲的下文,可父亲一声不吭,于是她怯生生地喊道:
“爸爸!”
瓦西里神父没有抬起头来,挥挥手叫她走开——挥了一次,又挥了一次。小娜思佳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刚一转身朝房门口走去,就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索索地响了起来,紧接着父亲的两只瘦骨棱棱的手把她抱了起来,一个可笑的声音凑着她的耳朵悄声说道:
“搂住我的脖子。我抱你去。”
“你说什么呀!我已经是大孩子啦!”
“那有什么!搂住我。”
两条手臂像两根铁箍似的箍住了她,憋得她连气都喘不过来。走出门去时,她把身子缩了拢来,免得头撞着门楣。她说不上心里感到高兴还是仅仅觉得突兀。她也说不上是她的幻觉呢,还是父亲的确向她耳语说:
“要可怜你的妈妈。”
小娜思佳做完祈祷后,已经上床打算睡觉了,可还是久久地弓着背,坐在床上,反复思索着。她的背瘦成皮包骨头,肩胛瘦削得像两把刀,一节节的脊椎骨明显地凸了出来;肮脏的衬衫打她瘦削的肩膀上褪了下来;她双手抱住膝盖,晃动着身子,那模样活脱像一只在旷野里突然遇上寒潮的黑鸟正在生着闷气。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那眼睛既单纯又神秘,就像野兽的眼睛。她用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固执态度,轻声说道:
“换了我,说什么也把她弄死了。”
深夜,大家都睡着了,瓦西里神父蹑手蹑脚地走进儿女的卧室,他的脸色冷漠而又严酷。他把灯放到地板上,连一眼也没看娜思佳,就伛下身去,俯视着静静地睡着了的白痴。那白痴仰面朝天地躺着,畸形地挺着胸部,两手摊开,缩成一团的小脑袋向后仰着,翘起了好像给刀削去了一截的又小又白的下巴。他睡着后,阖上的眼皮遮没了呆滞的眼珠,在天花板反射下来的苍白的光线下,他的脸看上去不像白天那么怕人。他脸上充满了倦容,就像一个被一出难演的戏折腾得精疲力竭的演员的脸。在他紧闭着的大嘴四周蒙着忧郁的阴影。他仿佛有两个灵魂,当一个睡着时,另一个无所不知的痛苦的灵魂就醒了过来。
瓦西里神父慢慢地伸直身子,脸色依旧是那么严峻而冷漠。他连看也不看娜思佳一眼,就回自己屋里去了。他慢吞吞地、平静地走着,那是一种陷身在思虑之中的步伐,沉重而且没有生气,黑暗在他面前散开去,化作一条条长长的黑影,狡狯地躲到他身后,一步也不放松地紧跟着他。他的脸在灯光的照射下,白得耀眼。只要他的两只脚还在慢吞吞地、沉重地向前移动,他的双眼就一直专注地望着前方,望着很远很远的前方,一直望到没有尽头的空间的最深邃的地方。
夜很深了,鸡都已经啼过第二遍了。
六
大斋节(12)到了。小教堂那口喑哑的钟单调地敲响了起来,可是这乏味的、忧伤的、低声下气地发出召唤的钟声,并不能打破依然笼罩在白雪皑皑的田野上的冬日的寂静。这钟声怯生生地打钟楼上跳入雾霭沉沉的空中,坠落到地下,就消亡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一个人响应小教堂所发出的畏葸的,然而越来越固执、越来越迫切的召唤声。
直到大斋节第一个礼拜的周末,才有两个老婆子来到教堂。这两个老婆子都已耳聋眼花,就跟正在死去的冬季的空气一样,灰不溜丢的,阴郁得像蒙上了一层雾。她们落光了牙齿的嘴含糊不清地、翻来覆去地、没完没了地诉着苦,她们的话既没头也没尾,连不成句子。她们的眼泪、她们的话语仿佛也因长年的辛劳而枯竭了、衰老了,在祈求着安息。其实她们的罪孽早已得到赦宥,可是她们对此却一无所知,还在久久地祈求着什么,而她们的祈求是含混不清的,似迷雾一般阴郁恍惚,犹如噩梦的断片。继她俩之后,人们接踵而来;有多少年轻人流出了凝集着青春活力的热泪,讲出了充满青春活力的、闪闪发光的、敏锐的话语呀,这使得瓦西里神父永志难忘。
当农民谢苗·莫夏金磕过三个头、小心翼翼地朝瓦西里神父走近时,神父目光锐利地、专注地打量着那人。神父站在那里的姿势和他的身份很不相称:脖子向前伸出,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只手的手指捻着络腮胡子。莫夏金走到神父紧跟前,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神父一边望着他,一边轻声笑着,鼻子鼓得大大的,活像一匹马。
“我早就在等着你了,”神父微笑着说,“莫夏金,你来干什么?”
“来忏悔。”莫夏金心甘情愿地迅速说道,友善地启齿一笑;他的牙齿洁白而又整齐,就好像是顺着一条直线切出来的。
“怎么,作了忏悔,心头就会轻松些吗?”神父微笑着继续问道。莫夏金觉得神父笑得挺开心,挺友善,于是以同样的笑容回答他说:
“那还用说,当然轻松些。”
“听说你把马卖掉了,把最后的一只绵羊也卖掉了,大车抵押了出去,这是真的吗?”
莫夏金收敛了笑容,不满地瞥了神父一眼,只见神父脸色冷漠,两只眼睛向下垂着。两人都不再作声。后来,瓦西里神父慢吞吞地转过身子,走到讲经台前,吩咐说:
“好吧,讲讲你都有些什么罪孽。”
莫夏金咳嗽了一声,脸上露出作祈祷时的庄重神色,小心翼翼地把胸部和脑袋贴近神父,大声地耳语起来。他越往下说,神父脸上的表情就越显得冷峻,越显得高不可攀,仿佛这个庄稼汉噜苏得令人生厌的话语,像冰雹一般击痛着他的脸,使他的脸变得像石头一般冷酷了。他连呼吸都迫促起来,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谢苗·莫夏金那种空虚、愚昧、野蛮的所谓生活,使他窒息了,仿佛有一条神秘的蟒蛇用黑魆魆的躯体团团盘住了他。似乎连不可违逆的因果律本身对这种普普通通而又离奇古怪的生活也无能为力,因为在这种生活中,前因所导致的后果是出人意料的,荒谬得可笑的:人们不过是犯了点微乎其微的罪孽竟会因此而遭受莫大的苦难;人们怀着与生俱来的坚强意志渴望去进行同样是与生俱来的壮丽的创造,可结果却不过是在生死之间的交界线上浑浑噩噩地把日子混过去。莫夏金的头脑是清楚的,所以对世事抱着一丝讥嘲的态度,而且他强壮得就如一头出没林莽的野兽,他的忍耐力也是不同凡响的,仿佛在他胸膛中有三颗心脏在搏动,当其中一颗由于难以忍受的苦难而死去的时候,另外两颗就给予他生命,使他获得新生——看来,他本来完全有力气把他的双脚笨拙而又牢固地站立其上的地球兜底翻个身。然而实际情况却是他终年饥肠辘辘,他的妻子、他的儿女、他的家畜也是终年饥肠辘辘;他的头脑糊涂了,就像醉汉一样迷失了道路,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家门。他绝望地挣扎着,力求建造些什么,于是便在地球上一层又一层地垒起房舍来,结果他所建造的一切统统坍塌了、垮掉了,对他的劳动报以野蛮的嘲笑和讥讽。他这人富有怜悯心,曾收养过一个孤儿作养子,为这事一家人把他骂得狗血喷头;那孤儿由于经常挨饿,再加上疾病缠身,没活多久就死了。这时连他也痛骂起自己来,再也闹不清一个人到底应不应该做善事。按理说,像他这样的人,一定终日以泪洗面,愤懑的叫骂不绝于口,可事实上却不然,他经常开开心心,说说笑笑,连他那火红色的大胡子,也莫名其妙地兴高采烈,一根根胡须都在旋转着,相互盘绕着,没完没了地跳着一种奇妙的舞蹈。他经常跟姑娘们和小伙子们一起跳轮舞,而且劲头不下于他们,他还时常用高亢婉转的嗓子唱着悲歌,听的人都淌出了泪水,可他自己却讥讽地微笑着。
他的罪过都是微不足道的,压根儿算不上是什么罪孽。譬如说,他在彼得节(13)前的禁食期内,曾用车接送过一位土地丈量员,那人送给了他一个荤的大馅饼,他竟把这只馅饼吃了。就这么件事,他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逢人就讲,仿佛他不是吃了馅饼,而是杀了人。再譬如,去年,他在领圣餐前抽了支烟,这件事他也讲了很久,而且痛不欲生。
“忏悔完了!”莫夏金高兴得连声音都变了,一边说,一边揩去额上的汗水。
瓦西里神父慢条斯理地把瘦骨棱棱的脸转向他。
“那么有谁周济你吗?”
“有谁会周济我呢?”莫夏金反问道,“谁也不会周济我。你自个儿也知道,哪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不过话要讲回来,伊凡·波尔菲雷奇倒还是肯帮忙的,”这庄稼汉谨慎地向神父眨了眨眼睛,“他借给了我三普特面粉,只是到秋收后得还他四普特。”
“那么上帝呢?”
莫夏金叹了口气,顿时满脸愁云。
“上帝吗?看来,我不配。”
神父这些毫无必要的问题,使莫夏金感到无聊;他扭过头去扫了空荡荡的教堂一眼,细心地数着神父稀疏的络腮胡子共有几根。这时他发现神父的牙齿都蛀坏了,发黑了,便想道:“准是糖吃得太多了。”随即又喟然长叹了一声。
“你在巴望什么呢?”
“巴望什么?我还有什么好巴望的?”
又是一阵沉默。教堂里暗下来了,变得阴森森的,一股寒气钻进了庄稼汉的衬衫。
“这么说,已经活够了?”神父问道,他的声音显得遥远、喑哑,就像是一块块泥土撒落到放进了圹穴的棺材上。
“是的,已经活够了,已经活够了。”莫夏金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谛听着自己的声音。
这时,他眼前浮现出了他生活中的种种景象:子女饥饿的脸,人们对他的詈骂,苦役般的劳动,心头像遭到钝刀子宰割那样的沉痛,这种沉痛感使你想去纵酒,想去打架;而且这种景况将反复出现,将长久地继续下去,只有到死方休。莫夏金不停地眨着白色的睫毛,把他那双湿润的、蒙上了一层雾翳的眼睛迅速朝神父瞥去,恰好同神父明亮、锐利的目光相遇,两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同病相怜的、亲切的、极其忧郁的东西。两人情不自禁地彼此靠近,瓦西里神父把一只手像秋日的蛛丝那样轻轻地、温存地按到那个庄稼汉的肩上。莫夏金温存地颤抖了一下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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