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妈脸上看见了认同的表情,简直史无前例。
林恩留下来喝了杯茶,吃了块蛋糕,然后乔尔领着她看了看房子的修缮情况,顺便浮夸地重演了一遍水漫浴室的情景。
“水就是从这里漫出来的。”乔尔张牙舞爪地告诉她,“然后你往窗外看,那边停了一辆救护车和消防车……”
“你讲的比实际发生的夸张太多了吧。”凯特琳故作轻松地说道,脑子里却想着帕特里克的律师函,“你快带林恩外婆去看看我们要给浴室刷的新颜色。然后南希,你该睡觉了哦!”
“要不要外婆给你讲个故事啊?”林恩瞄了一眼凯特琳,“还有时间吗?”
“有啊,”凯特琳微笑道,“当然有,我们都很期待哦,对吗?”
南希热情地点了点头,凯特琳松了一口气,心里暖暖的。
没过多久,南希便睡了,林恩走了,凯特琳让乔尔晚半小时再去睡觉。她想跟乔尔单独待一会儿,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如凯特琳遇见帕特里克之前的那些年一样。她有事要告诉乔尔,这需要一处安静的空间,这样她才能读懂乔尔的表情。希拉警告过她,学校里的其他孩子有可能会聊到家里人离婚,当中不乏从大人那儿偷听来的些许传言。“最好是让他们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有个准备。”希拉说,“别让他们全靠自己去想象。”
凯特琳和乔尔一起蜷缩在沙发上,一起看《神秘博士》。反正没人瞧见,于是趁凯特琳喝咖啡的时候,乔尔依偎在了她怀里。凯特琳默默在心里记下每一处细微的回忆:他栗色的头发、暖暖的气息、脖子上的一点痣,刚好在他耳朵下面。
影片结束之后,她尽其所能以随意的口吻说:“乔尔,有件事我们要谈谈。”
她感觉乔尔的身子突然僵住了。“是因为奶牛的事吗?那不是谁的错,我当时在看着南希,伊娃姑姑也是,但是我们走了一下神。”
“宝贝,不关奶牛的事,我没有因为这件事生气,那就是一场意外罢了。”
“那是关于南希的事吗?她还好吗?”乔尔抬头望着她,眉头有些痛苦地皱着,“还是说关于明年上学的事?”
凯特琳深吸了一口气,这孩子太爱操心了。“都不是,我要说的……是件好事!爸爸要换新工作了,然后他就能多看看你和南希了。”
乔尔两眼放光,凯特琳有一丝心痛。“真的吗?”
“真的。”
“耶!”他举起拳头欢呼,“所以他什么时候会回家?”
“对不起,宝贝,他不会搬回来住。”凯特琳绞尽脑汁搜寻着合适的词句,可她自己也不知道怎样的话语才能叫作合适,“但是他确实很想多陪陪你和南希,他很想你们。”
乔尔难掩失望的神色,他打量着凯特琳的脸,不知该作何反应。“但是他不想你吗?”乔尔声音嘶哑。
凯特琳心碎了,却只能强装坚强。“我跟你爸爸打算分居一段时间,这样我们能相处得好一些。”
“所以我们去哪里住呢?跟你住,还是跟爸爸住?”
“跟我们两个一起住,之后我们所有人都要去跟一个特别的顾问聊聊这件事,要确保大家都能开心。”凯特琳先前并不想说出这种可能,但是林恩坚持要她让乔尔有个心理准备,以防万一。
“谁会去聊啊?”乔尔的脸上愁云密布,“就我去?还是我和南希都会去?”
“这个嘛……”谈话比凯特琳预期的要深入很多,但既然他问了,她也只能回答,“南希还太小,解释不清楚她想要什么,所以可能只有你会去,但是你不用太担心,不会很吓人的。没有什么正确答案,就是一次聊天而已,就像我们去跟南希的言语治疗师聊天一样,我们最近不都在做这件事吗?指不定她就有了线索,然后就知道该怎么帮助南希说更多的话了。”
去看言语治疗师挺有意思的,跟一个专业人士随意地聊聊天,想想有没有什么可能导致精神创伤的事逃过了家里的“探测雷达”。乔尔一眼就识破了治疗师的身份——他跟林恩一样洞察力极强。
乔尔泫然欲泣。“但是……要是我说错话了这么办?”
“没有什么话是错的。”凯特琳抓住他的光脚丫,一如他还年幼的时候。当初他很爱让凯特琳摇晃他的小胖腿。“你就说你想怎么样就行了,而且如果你很满意我们的提议,完全不用选择。说不定你也不需要去跟谁聊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现在我跟你爸爸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们有什么事没告诉你了。”
“我们还会见到伊娃姑姑吗?”
“当然会。但是如果爸爸搬来了离布里斯托更近的地方,你们就不用到朗汉普顿那么远的地方去见他了,直接去爸爸那里就行。”
“所以我们不会隔一周就见到伊娃姑姑了?”
“看情况吧,她可能会过来找我们……听着,宝贝,现在一切都还没定呢,我有更多消息了会告诉你的。不过与此同时,我们还是多关注一下接下来比较有意思的事吧。”凯特琳搂着他,“学校里会有夏季展销会,然后你要表演一个舞台剧,然后南希有一个期末音乐会……”
“嗯……”
他们俩都知道,如果是在一年前,南希会在期末音乐会上担任领唱。她会穿着一条更大的仙女裙,面带微笑,站在舞台最前面又唱又跳。可是今年,凯特琳都不确定南希还愿不愿意站上舞台。她为此有些担心。
凯特琳抚摸着乔尔的额前碎发,那些细软的头发如今已经变硬了很多,已经长成了寻常男生那样。“你有在帮助南希练习吗?”她问道。
“有啊。”乔尔把玩着手机,“她会跟我一起跳跳舞,然后我唱歌,她也会跟着唱唱,但基本上不怎么出声。”
“你觉得她会跟其他小朋友这样吗?在舞台上的话?”
乔尔抬起头。“我也不知道,妈妈,我在努力地帮她,而且她也做得挺好的,但是那次我们试着在公园里唱歌跳舞的时候,她却做不到,就好像……”他皱起了脸,“她的腿在动,然后她是在脑子里唱歌,没有真的唱出来。”乔尔眨巴眨巴眼睛,“但她的眼神是在跳舞,你懂我的意思吗?就好像她想跳舞,但她又不能跳。反正我们不在的时候她跳不了,我真希望能帮到她。”
一阵酸楚和悲凉涌遍凯特琳的全身,她不想让乔尔看出来。“要不然我们去第一排她看得见的地方鼓励她?”凯特琳用手肘推了推乔尔。
“不如我们直接上台跟她一起唱歌,这样她会愿意吗?”
乔尔感到局促不安,想到凯特琳登台献唱他很惧怕,但想到自己表演又很欣喜。“也许吧。”乔尔在凯特琳的怀里,转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妈妈,南希究竟还会不会好起来啊?”
“会的。”凯特琳说道,哪怕她暗自发过誓绝不骗孩子,“她当然会好起来的,而且我们还要买票在圣诞节的时候去参加‘大家一起唱’活动。我们都去,好吗?连我都要去一展歌喉。”
乔尔盯着她,目光又庄严又稚嫩,凯特琳恍惚看见了他长大之后的模样。凯特琳很少去想乔尔的亲生父亲,但每当此情此景她总会想起。她会想那个皮肤黝黑的冲浪男孩现在在干什么,他是不是也在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的孩子,他是不是还留着长发。除了他在髋骨上的海豚文身之外,凯特琳只对他的头发还有点印象。还是说他已经成了光头,穿着西装,安逸地在澳大利亚城郊慢慢老去?他会是一个怎样的父亲?要是凯特琳当初要了他的电话,她的人生会不会因此而不同?
然而乔尔的眼神跟那个陌生人的并不相同——其实更有帕特里克的影子,又跟凯特琳的很像。这两个人静静地审视着乔尔,他们都相信他本人与他们想象中的样子别无二致。
凯特琳感觉自己不知不觉架起了戒备,旋即又停了下来。从现在起我要做那个最好的自己,她心想,为了孩子们一定要做到。我和帕特里克之间如何已经不重要了,为了乔尔和南希,我必须要严格自控。也许我毁掉了我原本可以拥有的生活,但我绝不能成为一个失败的母亲,我绝不能让他们失望。
想着想着,凯特琳踟蹰了。她的内心深处终究是害怕的,她害怕自己已经失败了。南希,沉默不语;乔尔,过分活泼却又忧心忡忡。而且他们都还没到青春期。凯特琳想起了她妈妈,林恩觉得她没做一个优秀学生该做的事,结果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然而就在此时,乔尔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他满眼都是信赖,他相信她能够让一切好转。
“我爱你,妈妈。”他说道。
凯特琳的心顿时融化了,熊熊的火光里有喜悦、骄傲、保护欲以及无助的疼爱。那一刻,牺牲也好,恐惧也好,刀山火海也好,凯特琳都愿意不假思索地为了她的儿子赴汤蹈火。
“我也爱你,宝贝。”凯特琳轻声说道。乔尔又钻进了她的怀里,她终于慢慢地理解了她自己的母亲。
不能说的秘密
乔尔和南希原定在这周末去朗汉普顿看帕特里克,可伊娃仍旧没有收到帕特里克明确这样的探视还要不要继续的消息。她很希望他们能来。凯特琳没有回复她长长的道歉短信,于是她就在想,是不是应该亲笔写一封信寄过去。但要是凯特琳还是不回应呢?她是不是要飞鸽传书或者发电报才行呢?
伊娃发觉自己比乔尔还爱攥着手机,当她走出朗汉普顿诊所的时候(安娜终于说服了她来做生育检查),一条语音留言弹在屏幕上,她立即心跳加速。
她迅速穿过停车场,准备接受又一轮的责骂,然而消息是亚力克斯发来的。“你好,伊娃,我是亚力克斯。”他听起来很急切,“我需要跟你聊两句,我再试试你的座机。不好意思,拜拜。”
这条留言半小时之后,他又打了一个电话。“伊娃,还是我,亚力克斯。你收到留言的话,能回我一个电话吗?我有事要跟你商讨一下,跟日记有关。谢谢。”
伊娃停在车子边上,两只巴哥在后座上朝她吐着舌头。它们很想出来撒欢,但是它们必须得在车里多待一会儿了。蜜蜜套着背带不停地跳,想让伊娃放它出来。蜂蜂难过地趴着,它在想念南希。
“你在那儿乖乖等着。”伊娃用米克的“蜜蜜音”命令着蜜蜜,然后拨通了亚力克斯的手机。
“伊娃!”铃声响了一下他就接起了电话,似乎松了一口大气,“你收到我含糊不清的留言了吗?不好意思给你留了那么多条。”
“没事,怎么了?是跟广告宣传有关吗?你表明立场了吗?”伊娃开着玩笑,但听得出来亚力克斯很认真。
“算是吧。”他尴尬地顿了顿,“呃,我想跟你当面谈谈,你今天有空吗?我要等到中午才能离开学校,但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见一面。”
“没问题,你想来我这儿吗?”
“呃,不方便吧。不如去城里面?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我们去昆斯伍德森林公园吧。”伊娃说,“我把狗也带上,它们肯定很想见你。那边有个咖啡厅,我去车站接你。”
“嗯,好。”亚力克斯说。这一回他居然什么老套的词也没加。说真的,他听起来有一种忧郁的时髦感。
公园入口有几棵高大的橡树,伊娃站在树荫下拿起蜜蜜的狗绳,毕竟它是两只狗里边更难以捉摸的那一只,然后把蜂蜂的绳子递给了亚力克斯。他俩对望着,蜂蜂身上套着背带,亚力克斯身上穿着花呢夹克。他们那圆圆的棕色眼睛颇有几分相似。
“你确定要让我牵它吗?”亚力克斯故作紧张,“这责任很重大啊。”
“你小心一点它的粉丝就可以了。”伊娃回应道,然后往兜里多塞了些用作奖赏的狗粮,以确保安全。
两个人迈上了最好走的一条路,伊娃聊起了狗,聊起了亚力克斯的系列讲座。由于是工作日,路上没什么行人,春叶新绿,落英缤纷,感觉仿佛置身南希故事书里的那种森林。伊娃为自己的心情感到惊讶:去看医生没有让她觉得压抑,反倒是很受鼓舞。并不是因为金斯利医生说她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仍有怀孕的机会,而是因为她的生活终于由她自己做主了。所以她的生活还剩下一扇小窗——总比没有窗户要好得多。她既可以忠于她跟米克所做的决定——两人的婚姻生活里不要孩子,又可以有时间和机会成为一个母亲。
伊娃激动得要命,以后她再也不用在米克或者孩子之间做选择了,她再也不会被当初做出的人生重大抉择所束缚。
“好了。”她说道,她看见蜂蜂把扁平的脸埋进了风信子里。他们两个人坐到了一条长凳上,这条长凳是为了纪念一对叫艾达和斯坦利的老夫妇而设立的,前面正对着一棵盘根错节的智利南洋杉。伊娃瘫坐在上面,伸展着大长腿,而后又发觉这个姿势很不雅,而且头也快靠到亚力克斯的肩膀上了。她重新坐直了身子。“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不知该从何说起。”他说着抬手罩住脸,然后缓缓地擦下来,“感觉……”
“快告诉我。”伊娃说,“我们已经很熟了吧?我的意思是,你已经看过了我丈夫对我胸部的评价,你知道我们宠物的名字,我也没什么秘密可言了。”
“也对。”亚力克斯挤出了一个疲惫的微笑。他也往下瘫了一下,结果差点碰到伊娃的胳膊,两个人这么轻易就变得如此亲密,他有些吃惊,于是立刻恢复了正襟危坐的状态。“我们能走着说吗?动起来我感觉要好一点,我这一天坐着的时间太长了。”
伊娃点点头,于是他们重新散起步来。蜂蜂和蜜蜜立马冲到了前面,一前一后,好不欢腾。
“我昨天跟谢里尔·默里聊了聊。”亚力克斯说道。
“啊!你有一个听众了。”
“就在Skype上聊了一下,我需要跟她说明一些细节。你还记得我叫你们给我写点东西吗?她写了好多篇居心叵测的八卦文章,谈他们的婚姻,谈她自己的事业……特别搞笑,但是纯粹是在恶意中伤。谢里尔她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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