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吗?他看不见乔尔晃来晃去,就想博点关注吗?
“我要画一个蜂蜂。”乔尔大声说,“不过是要动起来的蜂蜂,就像是超级英雄!超级巴哥!超级巴——哥!”
“我觉得那听起来更像是蜜蜜。”伊娃说,“它绝对穿上戏服就能演,你不觉得吗?”
帕特里克对着手机皱起了眉头:“我迫不及待想要看你们画的巴哥了。伊娃,我得去接个电话——你能看着他俩十分钟吗?”他貌似很慌张,“然后我带他们去镇上转一转,吃个午餐,不会打扰到你。”
“没事。”伊娃本来打算去书店找安娜,但等一等也无妨。南希靠在她身上,注视着铅笔游走的轨迹。小身板轻轻的重量,专注而沉重的呼吸,给予了伊娃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感。这种感觉毫不复杂,关乎信任,如同两只巴哥还是小奶狗时,跌倒在她怀里的感觉。
蜂蜂躺在伊娃脚边,观察着她俩。
“蜂蜂真是乐于助人。”乔尔说。伊娃可笑地觉得他说这话时,南希心里也这么想。
帕特里克的电话持续了半个小时。伊娃在厨房的窗户边看见他在花园里来回走动,双手时而挥舞,时而紧握。
等到他终于回来,伊娃撇下正在画狗的孩子们,前来一探究竟。首先就是电话那边是不是凯特琳。
“别。”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说,“别问。”
“好吧。”难道是工作上的事?伊娃甚至开始怀疑会不会是弟弟婚姻中的第三者在他这边。“究竟怎么回事?”
“什么究竟怎么回事?”
“南希!你没看见你说起伦敦的时候,她有多心烦吗?”
帕特里克困惑地耸起肩膀。“看见了,但是……绝对不是因为那个,当时什么坏事都没发生。圣诞节之前,我和凯特带着孩子们出去逛了两晚,去看灯饰。我们去那儿是因为南希的一本叫《伦敦之行》的书,是你给她的生日礼物,对吗?”
伊娃点点头,那本书是安娜推荐的。把书包起来之前,她随手翻了翻,也不确定适不适合给四岁的小孩子看,不过她记忆中那个有意思的伦敦就是那样,带着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绚烂多姿,五彩缤纷,琳琅满目,而不是如今这个压力重重的“空调监狱”。
“他们很喜欢那本书。”帕特里克接着说道,“我们去河上坐了船,去坐了伦敦眼,坐公交车经过了牛津街,去看了圣诞老人……”他声音渐弱,目光也变得悠远。
“然后呢?”
他像是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没有然后了,就是这样。”
“反正肯定发生了什么,你也看见她的反应了。没有警车出现?没有什么吓人的事?没有诡异的圣诞老人叫她保守秘密?”
“肯定没有什么诡异的圣诞老人——我们去的是汉姆利玩具店。我也不记得有什么吓人的事了,不过你很难知道小孩子的想法,对吧?”
“是啊。”伊娃说,“我确实不知道。”
“我的巴哥画错了!”厨房里一个声音大喊,“快来帮我!”
“很快你就知道了。”帕特里克拍拍她的手臂,“欢迎加入为人父母的行列。”
尖利的手机铃声穿透凯特琳晕乎乎的脑袋,她坐起身,然后立马就后悔了,尤其是她刚坐直,铃声就停了的时候。她伸手去抓手机,心里就一个念头:我应该先给乔尔和南希打个电话。帕特里克这是想先发制人吗?她眯着眼睛看着屏幕。
未接来电:妈妈。
很好。她前一天发来了一条很长的短信:没有孩子在身边你过得怎么样?要我给你一些建议如何消磨时间吗?也许你可以利用这些周末时间去进修一下。打电话给我!
凯特琳抱怨了一声,然后“扑通”一下倒回了枕头上,感觉有点恶心反胃。她不能在不舒服的时候给孩子们打电话。其实她昨晚并没有喝很多酒,而且去那家爱尔兰酒吧找李和他的同伴之前,她还专门饱餐了一顿。不过无论如何,她至少能睡个懒觉醒醒酒,没有人会来床上又蹦又跳,要她去做早餐。这倒算是一线希望。
她上一次宿醉是在两年前帕特里克的圣诞派对过后。凯特琳一想到要出门,就兴奋得不能自持,晚餐还没开始就已经喝了五杯普罗塞克(1)。第二年,帕特里克咕哝着说什么预算被削减了,只能去当地酒吧吃吃三明治——然而这根本说不通,因为他们的总部是在纽卡斯尔郊外的一座商业园区里——不过总而言之,配偶不在受邀之列。她顿时感到很羞愧,她辜负了帕特里克在他同事面前为她塑造的良好形象。
南希。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念叨着,南希,她还好吗?
凯特琳抓起手机,还没来得及决定打给谁,铃声又响了。这一次是咖啡厅的斯卡利特打来的,昨晚凯特琳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她还是确保了有人知晓她的行踪。
“所以呢?”大周末早上,斯卡利特听起来也太过精力充沛了,“约会进行得怎么样?”
“那不是约会,只不过是一次……”该怎么形容呢?快到结束的时候,确实开始有种约会的感觉。“就是一场演出而已。”
“对,对,所以约会怎么样?”
除了宿醉之后脑子里一团混乱之外,凯特琳隐约感到一丝兴奋。“挺好的,我看了李他们乐队的表演,然后我们喝了些酒,聊了聊。然后我们又去了一个酒吧,在外面转了转。然后我就回家了。”
她闭上眼睛,极力在脑海中重组昨晚发生的事。最显而易见的就是,昨晚是她这些年里最棒的外出之夜。李的脸庞从雾气中浮现出来:垂在他额头上的金色长发,说话时注视着她的灰色眼眸。心有灵犀,不言而喻。她时不时还会发觉李在看她,她差一点就为之后的各种可能性而惊慌失措。
斯卡利特似是被折服了。“哇!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们,你懂的……”
“没有,我们什么也没干。我打了个车,然后飞上了床。是我的床。”
“切——”
“闭嘴,斯卡利特。我不是在找人谈恋爱。”
“谁说你是想谈恋爱了!”电话那头一阵“咯咯咯”的笑声,“忘掉一个男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找一个新人,我妈妈以前经常这么说。”
凯特琳翻了下身,感觉自己又黏又脏。“哎呀,我得开车去朗汉普顿接孩子了……”她把手机举离耳边,看了一眼时间。他跟帕特里克说五点过去接,也就是说……三点就要出发!现在都快十一点了。从大学毕业起,她就不记得自己睡过这么长的懒觉,又一项被遗忘了的奢侈。我得给他们打个电话,她心想。“再过四个小时走。”
“好吧,你觉得没问题就行。你昨晚应该给我打个电话,小混蛋。让我知道你到家了。”
“对不起,我的手机没电了——我忘了充电——然后我当然是谁的电话也记不住……”
“他给你发短信了吗?准备好第二轮约会了吗?”
“没有!我告诉你,我们之间不是那样的。”
“都没有核实一下你有没有安全到家?”
“没有。”凯特琳其实有点高兴李没有这么做,因为这完全是帕特里克的作风:各项核实。他总是说,如果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安全到家,就睡不着觉。一开始确实很甜,毕竟有个人如此关心你,但现如今却像是一种监视,凯特琳绝不会再去想念分毫。
斯卡利特又“咯咯咯”地笑了。“好吧,明天我要听到所有的八卦,行吗,亲爱的?”
“行。”凯特琳挂了电话,又沉进了枕头里。
李会打来电话吗?或者是发来短信?她希望他如此吗?她的胃内翻涌着一阵兴奋,也伴着愧疚、焦虑还有酒精。她当然希望他会。
五点半的时候,凯特琳的车缓缓驶进伊娃滑雪豪宅外的私人车道。她之前又意外地大睡特睡了三个小时,于是只得在高速路上一路飙车。乔尔和南希伏在窗户边上等着她,满满的暖意拂过凯特琳的身子。
她没料到自己会想念他们,不过她确实想了。非常想,非常想。
两个孩子的脸消失在窗边,她知道他俩正冲向门口来见她。门一开,是伊娃,她看起来不如往常那么平静;还有帕特里克,他此时的脸上就是斯卡利特所谓的“他的必备表情”。
是因为我昨晚没打电话吧。凯特琳心想,该死。可我早上跟他们说过话了,孩子们看起来并没有为此而伤心。而且要是她打了电话,帕特里克只会埋怨她打扰“他的”专属时间。
伊娃招呼她进屋,给她倒了杯茶,然后机警地带着孩子们上楼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东西。
帕特里克丝毫不浪费时间。“你答应了睡觉之前会打给他们的。”
“对不起,我的手机没电了,然后我发现我记不住你的号码,没办法用别人的手机打。”凯特琳知道自己有错,但又感觉到了一股自卫心理。这就是帕特里克:他期望她能尽善尽美,一旦她只像个普通人,她就会感到愧疚。“我今天早上打了电话,不是吗?我本以为他们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最好不要让他们分心。你们周末过得开心吗?”
他神色冷漠。“我们很开心,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谈谈。”凯特琳知道他想谈什么,要么就是南希太过安静,要么就是乔尔太过活跃。
凯特琳放下茶杯,准备就绪。“说吧。”
“乔尔之前跟伊娃提过,他说南希不会说话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又来了。帕特里克“顶头上司”式的口吻,听起来就像是在指责她蓄意疏忽此事。以前他问为什么乔尔有时候就不能安静一点,或者为什么南希比同龄人更矮一些的时候,她同样会气急败坏,说得就好像是凯特琳故意不让南希长高,或者强行要给乔尔灌输音乐剧似的。帕特里克不懂得孩子们就是他们最本真的样子。她以前会跟咖啡厅的女孩子们抱怨,说帕特里克要是下班回家早一点,正儿八经地带一带孩子的话,那就还有可能会亲口问孩子们这种问题。
“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她问道。
帕特里克扫兴地哼唧了一声,每当此时,争端只会进一步升级。“别跟我装傻。南希怎么了?发生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了?”他顿了顿,“你是不是跟她说我们要离婚了?”
凯特琳转头正视着帕特里克,他眼睛周围的皱纹变深了,不是因为他在冲她皱眉,而是这些沟壑永远地嵌在了他的脸上。他深色的头发里也长出了更多的银丝,而且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疲惫感。如今凯特琳每一次见到他,他似乎都变得更陌生一点,就像是大学时代的一个泛泛之交,或是以前的一个同事。想来真是匪夷所思,她昔日竟跟这个没耐心又易烦躁的男人同游巴黎;他们一同观赏新年烟火时,他在她耳边低语他有多爱她,她竟也曾神魂颠倒;她甚至卷起牛仔裤,跟他到寒冷的海里踩水,然后回到车里让他用吻来温暖她。冻僵的双脚,火热的嘴唇,溜进他厚重冬衣里冰凉的双手。
凯特琳突然为这些遗失的美好感到一阵哀伤。那种幸福已经落在他们身后,渐行渐远。如今他们只是两个成年人,谈判着如何安排两个小不点,再无其他义务。她的胸口泛起疼痛,不是为了帕特里克,而是为她再一次轻信了这一回能直到永远。可是希望却再一次破灭了。
“凯特琳,集中注意力,他们马上就要下来了。”帕特里克的眼神很不耐烦,语气里也再没有从前的包容。不会再叫“宝贝”,不会再叫“亲爱的”。“到底怎么了?我是南希的爸爸,你居然还瞒着我!”
凯特琳叹了口气,像这样需要谨慎处理的情况,她可不想让帕特里克使出他的策略性规划。但他毕竟是南希的父亲,他确实有权知道。“南希最近在幼儿园里不说话,但她这个年纪发生这种事并不罕见。南希不说话也能很好地与人交流,他们很关注她。她没事的。”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帕特里克看起来很困扰。
“上周吧?”其实还要更早,凯特琳知道。她当时没有告诉他,说白了,是有点不想告诉他。反正南希没事,只不过在家特别安静罢了。
你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她心想。
“她在家还说话吗?”
“说啊,当然说。”
但她不唱歌了。一个声音悄悄补充道,不趁没人看她的时候抬头感受阳光了,不把鼻子凑近花里闻花仙子的气味了。凯特琳很是心疼。
“不过她不唱歌了。”她补充道。她突然想要跟一个懂她的人倾诉这有多可怕,多令人心碎。
帕特里克脸色一沉。“不唱歌了?”
凯特琳摇摇头,然后问出了那个她不太想得到答案的问题:“她在这里也一直没说话?”
他抬手抓了抓头发,一时也想不出任何对策,于是一脸挫败,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从前了帕特里克了。“也就说了一两句,但我们各自干自己的事的时候,她又一直都在窃窃私语。她很黏人,我猜她是不大舒服,也有可能是在担心那两只狗,不想吓到它们。”
“有可能,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凯特琳揪住这条解释,“她太小了——她还在适应中,给她一点空间吧,我们别这么乱贴标签了。”
凯特琳话音一落就知道自己失策了。帕特里克是咬住一件事就不会松口的人,尤其是跟家庭有关的事。
“标签?凯特琳,这很有可能是个大问题……你这么久都干什么了?她需要检测听力吗?医生都说什么了?”
“我还没去……”她刚开始说话,帕特里克的脸就更阴沉了。
“什么?你还没带她去看医生?”
“这就是阶段性的而已,小孩子都会经历。我上网查过了……”
“哦,行,要是你都上网查过了,”他又抓起了头发,但这一次更暴躁,“那就没问题了。因为所有医生都在网上出诊,反正就是不在你家那条街道尽头的那个幼儿园里。”
“你知道在那儿预约医生有多难吗?你要等好几周,除非你的腿断得只有几丝肉吊着了。”凯特琳瞪着他。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当然会带南希去看医生。“我上网查了,因为大多数家长第一步都会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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