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衣和普拉达有什么差别。而且,说不定伦敦东部的某个时尚编辑也正穿着这样的大衣,只不过还会混搭一双橙色布洛克皮鞋和一顶圆顶礼帽。所以她可能还真走在了潮流尖端。
“喂,贝姬!贝姬!”
窗户的倒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街对面的星巴克旁边有一个男人在挥手。一辆黑色的出租车经过,挡住了他的身影,紧跟着又来了一辆双层公交车。等到车辆双双驶过,他还站在那儿傻傻地挥手。他穿着一件常人更冷的天才会穿出来的灰色粗呢大衣。
男人这么穿倒是没什么关系,伊娃心想。他们什么衣服都穿,而且想穿多久穿多久,然后大家还会说:“啊,真是别出心裁。”
伊娃犹豫不决,思考着自己还有没有时间去买杯浓咖啡,好让脑子运转起来,结果她又听见那个人大喊:“贝姬!这边!”这一次她忍不住转过身去。他厚厚的浅棕色头发被梳成了一个松软的背头,他戴着一副莫里西(1)那样的时尚眼镜,伊娃还看见了他大大的微笑,哪怕隔着伦敦四车道的马路也看得一清二楚。贝姬真是可怜,伊娃心想,她肯定是躲在了某个邮筒后面。
已经12点55分,喝咖啡有点太晚了,她决定补一个鲜亮的唇色抢救一下自己的妆容。以前好几次夜间航班过后,唇彩及其神奇的润色效果就帮过伊娃一把,它会展现出你没有彻底放弃的决心。
伊娃站到咖啡店前的角落里,拿出粉饼盒,准备再上一层唇彩,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有两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警觉地转过身,一只手飞也似的把住自己的包。她的发丝粘在了黏黏的嘴唇上,她想走开,结果却撞上了厚玻璃窗。
“哎哟!”伊娃的肩膀从窗户上弹开,她瞄见店里一个穿蓝色西装的女人目瞪口呆。风雪大衣唯一的好处就是里面的填充物够厚实。
“贝姬!你是故意不理我的吗?还是说你戴了耳机?”就是他,那个男人。他离伊娃近得能看清他鼻子上的雀斑。他貌似没有刚才隔街相望时伊娃预想的那么年轻——可能已经三十好几了吧——伊娃一把将他推开,他失去了平衡,当他发现自己认错人时,一个卡通人物式的震惊表情凝在了他脸上。
“你究竟想干吗?”伊娃喊道,“走开!”
“天啊!实在对不起!”那个男的睁大了眼睛,踉踉跄跄地往后退,撞上了两个往咖啡店里去的女人。她们个子高高的,一头金发,提着几个邦德街的购物袋,属于那种伊娃每天从早到晚打了十年交道的女人。尽管伊娃自己也错愕不已,但看见她们怒目瞋视着那个趔趔趄趄的男人,她也不由得为之捏一把汗。
“等一下!对不起!对不起!天呐,真的很对不起。”他先是对着她们说,然后又对着伊娃说,迷迷糊糊地转来转去,不知该先给哪一方道歉为好。他满脸通红,然后又跌跌撞撞地避开来往的游人。“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以为你是……”
“贝姬。”伊娃说。她的心还在咚咚直跳,可他摇摇晃晃,傻里傻气,跟在演闹剧似的,实在让她感受不到任何威胁。“我不是贝姬。”
“对,我现在知道了,真的很抱歉!”他取下眼镜,然后用一块手帕擦了擦,“对不起,我平时用的眼镜弄丢了,这一副是以前的。我并不是想找借口……”他重新带上眼镜,然后直直地凝视着伊娃。他圆圆的棕色眼睛很温柔,乱糟糟的眉毛镶在镜框下面,两根眉毛因为羞愧几乎要连在一起了。“是因为你的外套。我有个学生有一件一样的,我真的以为你是她。我真是个傻瓜。”
伊娃已经多年没有听到过“傻瓜”这个词了。
“我喜欢你毛茸茸的兜帽——有点……因纽特人的气质。”他在他脑袋边上比画了两下,然后说:“你没有受伤吧?我真的不是故意那么抓你的。求你不要起诉我人身攻击!”他不假思索地伸出一只手,旋即又有意识地缩了回去。“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伊娃扬起一只眉毛,“你找不到那个叫贝姬的人了?”
“算是吧。她这个时间应该待在英国电影协会档案馆里认真做研究,但话说回来,其实我也应该。”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然后皱起了眉头,“哦。你那里有一点……”他冲着伊娃的脸比画了两下,仿佛想要直接上手,但又不想让情况更糟。
伊娃伸出手,在脸上摸到了唇彩。“该不会我脸上到处都是吧?”
“对,不好意思,你用这个擦一下吧。”他拿出他的手帕,“干净的。”
伊娃也没带自己的手帕,于是便接了过来。他的手帕闻起来有才洗过的味道,比她料想的要好。“谢谢。”
伊娃面向窗户检视自己的倒影。玻璃的另一边,咖啡店里好几个人都在盯着他们看,然后又猛地假装对自己手头的饮料突然有了兴趣。
她擦拭着自己的脸。好吧,至少她现在跟安娜有的聊了。安娜经常善意地催她去跟路人甲搭讪,“这样才能重新融入大环境”。但安娜其实坚信现实中的人会在画廊里邂逅他们的一生挚爱。在皮卡迪利街的一家咖啡店外面,被一个穿着粗呢大衣、旷工在外的呆子老师粗暴地推搡,安娜肯定想想都喜欢得不得了。她可是为了得偿所愿读过了不计其数的书。
伊娃转身看见那个男人正眯着眼睛看着她。其实,说他是呆子有点太嘴贱了。他长得也不难看,可能是因为背头还不错,属于那种听独立音乐、打板球或者喝茶时会梳的背头,而不是摇滚乐手那种。就是更像克里夫·理查德,而不是猫王。“你听我说,我希望你不会觉得我这话很蠢。”他说道,“但我真的没在哪里见过你吗?”
“应该没有吧。”一听这话,伊娃起了戒心。有时候人们的确会因为见过几张她跟米克的合照而认出她。她正了正大衣,尽其所能端起自尊。“不过很谢谢你把我认成一个学生,我很开心。”
“贝姬其实是个大龄学生。”他补充道,然后立马又改口,“我的意思是,她其实三十岁了。”他皱了下眉头,又纠正了一次,“但是她还是很漂亮。啊,不是‘但是’,我不是说……”
伊娃举起一只手。“那就别说了吧。”
那个男人捂住自己的脸,叹息了两声,然后隔着手指说:“我跟你发誓,我平时没这么笨。”
“你是指说话还是行为?”
“两者都是。”他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直视着伊娃。没了眼镜,他的双眼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也更闪亮了些。“其实说真的,我确实很笨。我能买杯咖啡给你以表歉意吗?”
“然后你就可以泼在我身上了?还是别了吧。”伊娃顿了顿,还不想结束对话,“我约了人吃午饭,快迟到了。希望你尽快找到贝姬。”
“我也希望。”他顿了顿,然后又在完美的时间点干巴巴地加了一句,“今晚表演的票全在她那儿。”
这一刻就这么悬在空气里,两人都试探性地笑了笑。伊娃突然感觉心里有些许悸动,她很清楚要是没约人吃午饭,肯定会同意这个人买杯咖啡道歉,哪怕他弄洒了也无所谓。一个明晃晃、亮晶晶的泡泡在她心头飘了起来。只要她想,这前所未有的感觉便可以将她领去一条神秘的道路。伊娃任由那个泡泡盘旋在心里,惊讶于自己竟会生出这般感受。而后泡泡破了,消失不见。
伊娃应该去跟她亡夫的律师兼好友吃午饭了。
那丝悸动久久没有褪去,反而在她胸腔里高声嗡鸣,在她皮肤上缓缓流淌。伊娃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什么时候了。
哦,等等。她记得。就是她在慈善商店偶遇米克的时候,当时他正要扔掉一大袋谢里尔的衣服,为自己崭新的开始腾出空间。
米克。她的米克。她的一生挚爱。
伊娃绷着嘴匆匆地笑了笑,然后礼貌地道了再见,尽力不让目光碰上他棕色的眼睛。她踩着自己土里土气的靴子转过身,走进了咖啡店。
罗杰·兰塞姆挤在角落里,那是米克从前常坐的旧桌。他四周全是报纸,旁边还摆着一个空酒杯。一只手握着电话,一只手扶着额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又是一副几近不耐烦的表情。
他抬头看到伊娃,立马三两句话结束了通话,吊着大眼袋的双目亮起了十足的喜色,看得伊娃瞬间忘了自己其实穿得像个帮人养狗的保姆。“亲爱的,”他说着站起身,桌上的瓷杯随之摇晃,“见到你真是开心。”他把伊娃揽进怀里。弥散的古龙水味,剃得干干净净的脸庞,霎时间,伊娃感觉这个世界也并没有那么黯淡无光。
罗杰跟米克从小学起就是朋友。他白手起家,最后成为名人律师,高价为人提供建议,确保万无一失。不管伊娃遇上任何事,罗杰都能让她感觉好些。米克弥留的日子里,伊娃很不好受,唯一能舒坦些的时刻,就是罗杰的捷豹车隔天六点钟就会在屋外响起,然后他虎背熊腰的身躯出现在家门口,公文包和大衣拎在身后。伊娃会绝望地对他提出种种问题,可他都会逐一解答,在这一小时的时间里,家里令人窒息的阴霾都烟消云散。不过等他走后,阴暗又卷土重来,将伊娃和巴哥团团包围。
罗杰握着伊娃的手臂,仔细端详着她。“你怎么样,伊娃?我们最近都没见上面。洛兰很担心你,你连圣诞派对都没来!”
“抱歉,我当时不在。我挺好的,真的。”伊娃坐下身,避开了他的目光。“挺好的”不过是脱口而出的答案。她的真实状态——没精打采又焦躁不安,形单影只又抗拒陪伴——真的很难解释,总之,她自己都不确定她怎么了。只是她终于接受了有些事已经结束,但似乎又无法开启新的生活。
“反正能再见到你真好。”他说,“米克要是知道我上次带你出去吃午饭是什么时候的事,肯定会大发脾气。你是换电话号码了吗?”
“没有。”她把包塞到椅子下面,笑了笑,“我经常出门,遛遛狗,或者……打理一下花园。”
罗杰看了她好一会儿,和从前一样,伊娃在想他在思考些什么。多半是因为我的衣服,她想。这是罗杰会注意到的东西:穿错衣服。也就是一个人不太在状态的表现。
“我脸上有唇彩吗?”她突然问道,“我进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人。你不用担心,我还没开始不修边幅……”
罗杰哈哈大笑。“我刚才是在想我们几个都在这里的时候,真是美好的日子。我们开吃吧。”他摩拳擦掌地说,“我可没法空着肚子聊天,你看起来也是想要饱餐一顿。”
他们有吃有喝——罗杰查看了一番他日志里记下的补心饮食计划,转眼就默默无视掉——伊娃也开始放松下来。回到米克以前常来的地方难免苦中带甜,她回想起他们在此共度的许多个长夜,打车回家一路飞驰,二人谈笑风生,或是跟风趣的友人坐在一起,接连讲述各自的故事,激动人心。伊娃满脑子都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开始都很陌生,后来又一切如常,嗯,还算如常吧。
服务员端来咖啡的时候,罗杰歪了下脑袋,粉色的头皮和太阳穴边松软的白发泾渭分明,他的气质像极了一个穿着细条纹西装的罗马神明。他抿起嘴唇,仿佛是在思考如何措辞。“你听我说,”他说,“我不希望我们俩哭,但我们必须聊聊米克的事。”
“我就知道事关米克。”伊娃说,“你说你得跟我面谈,而不是打电话,是跟遗嘱有关吗?”
“有点儿那意思,反正不是什么坏事,别担心,是一件……你可能还会很感兴趣的事。你还记得米克过世之前几天,我去过你家吧?”
伊娃点点头。“你的所作所为,我真的一辈子都感激不尽。我们从机场坐车回来,下车之后的事我几乎都不记得了。当然,我记得来了一辆救护车,但是……”她已经说过好多次这件事,不过只是在重复着别人告诉她的细节。她的记忆一片混乱。假日时光、惨重的车祸、蓝色的闪灯、送医检查、深表同情又实事求是的医生,回家,然后……米克走了。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十天之内。感觉就好像时间骤然收缩,而她需要尽可能多地将最后关头的细节塞进脑子里。但她却只记起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朋友送来一排排花束,码在门口的盒子里逐渐枯萎,医院床单散发出来的味道,电话铃声不停地响啊响。
“伊娃,那真的微不足道。”他把手伸到桌上,拿起伊娃的手,“我真的很希望我还能帮上更多的忙。那些跑来趁火打劫的人真可恶。不过一个人活成米克那样,报纸就是喜欢写你。你懂的,他有三段婚姻!四段工作经历!”
她眨巴眨巴眼睛,那不像是跟她结婚的那个米克。罗杰之前又是发警告,又是拉关系,让她免受影响,可还是没能阻止报纸上出现一些更加耸人听闻的故事,反正至少据她所知,统统都是胡编乱造。
“他没在遗嘱里留一些很疯狂的事让我去做吧?”伊娃只好继续说着。她的心沉重起来:她一直以为米克的遗嘱很简单,没有像赫尔克里·波洛(2)那样要求一大家子人都到客厅听候宣读。“我之前确实想过,是不是你让米克不要来一些戏剧性的转折。该不会尤娜和谢里尔想争房产吧?”
“不是,不是,房子是你的,亲爱的,肯定是你的。”罗杰敲了敲手指,“我要说的完全是另一码事,不过她俩恐怕确实也牵涉其中。你知道米克会写日记吗?”
“他说他需要记录生活中最美好的故事,免得以后像我妈妈一样患上老年痴呆症全都忘了,或者老了需要挣点钱来花了。”
要是我神志不清了,我可不希望那些混蛋逍遥法外,对吧,亲爱的?白纸黑字,他们就无法否认了……
米克以前常常说这话。虽然伊娃已经开始记不清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但他的声音依旧萦绕在她心里。温暖和煦,带着威士忌的味道,约克郡口音,外加时不时地发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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