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烈拥护言论自由。
关于你能在这里大声说出什么或读到什么,也并非没有任何变化。获奖会有所帮助,被报纸提及也可以。
在中学教书的那些年里我并没有教文学,你也许以为我教的是文学,但其实是数学。后来,待在家里时,我静不下来,又开始做别的事——为那些不应被遗忘或者从未得到应有关注的加拿大小说家撰写条理分明、希望是有趣的传记。如果没有富兰克林,如果我们没有谈起有关文学名望的问题,我想我不会开始这份工作。我出生在苏格兰,其实并不了解任何加拿大作家。
我从不认为富兰克林或任何诗人应该得到我给予小说家的那种同情,我的意思是,给予他们逐渐衰退、甚至已经消失的地位的同情。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也许我认为诗歌本身就是目的。
我喜欢这份工作,我认为它值得去做,多年教学生涯之后,我很高兴能够掌控全局,享受安静。但也许会有某个时候,比如下午四点左右,我想放松一下,并且有人陪伴。
在一个阴沉憋闷的下午,大约就在四点,一个女人拎了一大包化妆品来到我家门前。如果在其他任何时候,我不会高兴见到她,但当时我很高兴。她叫格温。她说她之前没有来拜访过我,因为她听说我不是那种会买化妆品的人。
“无论听了些什么,”她说,“不管怎样,我想还是让她自己来发表意见吧,她只需要说不。”
我问她要不要喝一杯我刚刚煮好的咖啡,她说当然。
她说反正她已经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了。她叹着气放下沉重的化妆品。
“你不化妆。如果我不推销化妆品,我也不化。”
如果她没有这么说,我还以为她和我一样是素面朝天呢。没有粉饰,皮肤灰黄,嘴巴周围有一圈令人吃惊的皱纹。眼镜放大了她的眼睛,眼睛是非常淡的蓝色。唯一惹眼的是稀疏的黄铜色头发剪成的刘海,遮住了前额。
也许被请到家里来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她的眼神不停地跳跃着环顾四周。
“今天真冷。”她说。
然后急切地说:“我看这儿没有烟灰缸,是不是?”
我从橱柜里找出一只。她拿出香烟,如释重负地往后一靠。
“你不抽烟?”
“以前抽。”
“每个人不都是嘛。”
我给她倒了咖啡。
“黑咖啡,”她说,“哦,这可真是好东西啊。我希望没有打断你刚才在做的事。你在写信?”
我发现自己在向她讲述那些被忽视的作家,甚至提到了目前正在写的那个作家的名字。玛莎·奥斯坦索,她写了一本书叫《野鹅》,还有一大批被遗忘的作品。
“你是说所有这些东西都会被印出来?比如印在报纸上?”
印刷成书,我说。她有些怀疑地吸了一口气,我意识到自己想告诉她一些更有趣的事情。
“人们认为这部小说的部分内容是她丈夫写的,但奇怪的是他的名字却没有出现。”
“也许他不想被人取笑,”她说,“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一个写书的家伙。”
“我从没想过这一点。”
“但他不会介意拿钱的,”她说,“你知道男人是什么样的。”
然后她开始笑起来,摇了摇头,说:“你一定是个聪明人。等我回去告诉家里人,我看见了一本正在被写的书。”
为了让她不再谈论这个开始让我感到尴尬的话题,我问她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有很多人,我没弄清楚,也许是没有费心去弄清楚。我不太确定这些人被提到的顺序,只知道她丈夫最后一个被提到,他已经死了。
“去年。不过他不是我的合法丈夫。你知道。”
“我丈夫也一样,”我说,“但他还活着,我的意思是。”
“是吧?现在有很多人都这么做,对不对?过去大家的态度是,哦天啊,真可怕,而现在只是,管他们呢!有些人住在一起,一年又一年,最后,哦,我们要结婚了。然后你就想,为什么啊?为了礼物吗,还是仅仅想要穿上白色婚纱,打扮得花枝招展?那真可笑,我简直要笑死了。”
她说她有个女儿,历经了那一整套花哨闹腾的过场,那对她可真有好处,因为现在她进了大牢,罪名是非法交易。愚蠢。是那个和她结婚的男人把她弄进去的。所以现在她得推销化妆品,还要照顾女儿的两个孩子,没有别人可以照顾他们。
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似乎都情绪很好。但当她谈到另一个相当成功的女儿的时候——那个女儿是个注册护士,现在已经退休,住在温哥华——她变得犹犹豫豫,烦躁不安。
那个女儿想让妈妈抛下所有这些事,去和她一起住。
“但我不喜欢温哥华。其他每个人都喜欢温哥华,我知道。我就不喜欢。”
不。 其实问题是,如果她去和那个女儿一起住,她就得戒烟。问题不在温哥华,而在戒烟。
我买了些能够让我恢复青春容颜的护肤霜,她答应下次把产品带来。
我对富兰克林说了所有关于她的事。格温,这是她的名字。
“那是另一个世界。我很喜欢和她说话。”我说。说完之后我又不太喜欢自己这么说。
他说也许我需要多出去走走,申请点代课工作。
她很快就带着护肤霜来了,我很惊讶。毕竟我已经付了钱。她甚至没有试图卖给我更多的产品,看上去她几乎是松了一口气,而不是在使用一种推销策略。我又煮了咖啡,我们和上次一样自在地,甚至有些急迫地交谈。我给了她一本我写玛莎·奥斯坦索的时候用来参考的《野鹅》。我说她可以留着这本书,系列传记出来后我会有另一本。
她说她会读这本书。无论如何。她不知道她是否完整地读过一本书,因为她太忙了,但这一次她保证读完。
她说她从没有遇到过像我这样的人,如此有教养,如此随和。我感到有点受宠若惊,但同时又小心谨慎,就像你意识到某个学生迷恋上你时一样。接着我感到了尴尬,似乎我没有权利有如此的优越感。
她出去发动汽车时天已经黑了,她没法把车启动。她试了一次又一次,引擎发出乐意工作的声音,然后停了下来。这时富兰克林进了院子,却没法把车开过来,我急忙去告诉他出了什么问题。她看见他过来时从驾驶座上下来,开始解释,说这辆车最近一直像个淘气鬼似的对她耍脾气。
他试图让车发动,与此同时我们站在他的卡车旁边,不碍他的事。他也没法解决问题。他进屋去给村里的修理厂打电话。她不想再进去了,虽然外面很冷。家里有男主人在,似乎让她变得沉默寡言。我和她一起等着。他来到门口对我们说修理厂关门了。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请她留下来吃晚饭,在家里过夜。她感到非常抱歉,坐下来又点了一根烟之后,她感到轻松了一些。我开始拿东西出来准备做晚饭。富兰克林去换衣服。我问她想不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她说,是的,最好打个电话。
我在想也许家里能有人来接她回家。我可不希望整晚都和她说话,富兰克林坐在那里听。当然,他可以去自己的房间——他不愿意管那个房间叫他的书房——但我会感觉把他赶走是我的错。而且我们会想看新闻,而她会想在看新闻的时候聊天。甚至我最聪明的女性朋友也会这么做,而他讨厌这样。
或者她也许会安安静静地坐着,感到特别的不知所措。同样糟糕。
似乎没有人接电话。于是她给隔壁邻居打了电话——孩子们在邻居家里——她满含歉意地笑了很多次,然后和孩子们说话,督促他们乖乖表现,然后对留孩子们过夜的人做了很多保证,表示了衷心感谢。原来这些朋友明天得出门去一个地方,因此孩子们也得和他们一起去,终究这不是很方便。
她挂上电话时富兰克林正回到厨房。她转过身来对我说,出门的事可能是他们编的,他们就是那样的人。不管在他们需要时她帮了他们多少忙。
这时她和富兰克林同时吃了一惊。
“哦老天爷。”格温说。
“不,不是老天爷,”富兰克林说,“是我。”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怎么会没认出来呢,他们说。我想,他们意识到张开双臂互相拥抱是不合适的。他们做了一些奇怪而不连贯的动作,仿佛他们得环顾四周,确定这是真的。并且用嘲弄和惊愕的语调重复对方的名字。而且不是我以为他们会叫出的名字。
“弗兰克。”
“多莉。”
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格温,格温德琳,的确可以被开玩笑地叫成多莉。
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会宁愿被叫作弗兰克而不是富兰克林。
他们没有忘记我,至少富兰克林没有忘记,除了那一瞬间。
“你听我提到过多莉对不对?”
他的声音在坚持让我们回到正常状态,而多莉或格温的声音却在坚持强调他们找到对方这个巨大的甚至超自然的玩笑。
“我无法说出上一次听见有人叫我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这个世界上没有别人知道我叫这个名字。多莉。”
现在,奇怪的是,我开始和他们一起感到高兴。因为奇迹必须在我眼前变成快乐,而这正是眼前所发生的事。整个发现必须迅速转向。显然我太急于参与其中,于是拿出了一瓶酒。
富兰克林现在已经不喝酒了。他以前就喝得不多,后来完全戒了。因此必须由格温和我一起以刚刚发掘出来的高昂情绪喋喋不休地说话,解释,不停地谈论事情的偶然性。
她告诉我她认识富兰克林的时候是个育婴保姆。她在多伦多工作,照看两个英国孩子,父母把他们送到加拿大来躲避战争。家里还有其他帮佣,所以大多数晚上她都可以休息,于是她会出去玩个痛快,哪个年轻女孩不这么做呢?她遇见富兰克林时,他就要被派往海外了,正在最后一次休假之中。你可以想象,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疯狂的日子。他也许给她写过一两封信,但她太忙了,没时间回信。后来战争结束了,她尽快上了船,送两个英国孩子回家。在船上她遇到一个男人,后来和他结了婚。
但那段婚姻没能维持下去,战后的英国太死气沉沉,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于是回了家。
她的这段生活我之前不知道。但我的确知道富兰克林和她在一起的两个星期,而且,正如我说过的那样,很多人都知道。至少,如果他们读诗的话。他们知道她的爱是多么慷慨,而他们不知道但我却知道的是,她相信自己不会怀孕,因为她有一个孪生姐妹,她把这个已经死去的姐妹的头发装在一个挂坠盒里,戴在脖子上。她有各种各样诸如此类的念头,还在富兰克林赴海外时送给他一颗有魔力的牙齿——他不知道那是谁的牙齿——保佑他平安。他立刻就把那颗牙弄丢了,但他的命却保住了。
她还有一个规矩,如果她跨下路牙时迈错了脚,那一整天都会很糟糕,必须回去重跨一次。她的习惯让他着迷。
说实话,我听说这件事时私下里一点儿也没有着迷。我当时认为只要一个姑娘足够漂亮,男人就会被她固执的怪癖迷住。当然那现在已经不流行了。至少我希望是如此。对女性幼稚的智力感到高兴。(我刚开始教书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过去,就在不久的过去,女人从来不教数学。她们的智力不足以教数学。)
当然,那个女孩,我曾缠着他告诉我的那个充满魅力的女孩,也许大体上是他编造出来的。她可以是每个人的想象。但我不这么认为。她是她自己轻狂选择的结果。她太爱她自己了。
自然,我对他告诉我的这些事和他将之写进诗里的事只字不提。大多数时候富兰克林也对与此相关的事避而不谈,除了偶尔说起在喧闹的战争年代多伦多是什么样子,愚蠢的禁酒法令,或者教会游行的闹剧。如果我原本认为他也许会在此刻把自己的作品送给她做礼物,那么似乎我错了。
他累了,去睡了。格温或者多莉和我在沙发上为她铺了床。她坐在沙发边抽最后一根烟,边抽边告诉我别担心,她不会把房子烧掉的,她从来不在抽完烟之前睡下。
我们的房间很冷,窗户比平常开得大。富兰克林睡着了。是真的睡着了,如果他装睡我一定能看出来。
我讨厌睡觉时心里知道桌上还有没洗的碗盘,但我突然感到很累,不愿意让格温和我一起洗碗,我知道她一定会帮忙的。我打算一大早起来收拾。
但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厨房里传来清脆的叮叮当当声,飘来早餐和香烟的气味。还有说话声,我以为说话的会是格温,但却是富兰克林。我听见她因为他说的一句什么话在笑。我立刻起身,匆匆穿上衣服,梳好头发,通常这么早我不会费神梳头。
昨天晚上那种安全和愉悦的感觉已经完全离我而去。我下楼时弄出很大的声响。
格温正站在水池边,滴水板上放着一排闪闪发亮的干净的玻璃罐。
“碗盘都是手洗的,因为我怕不会用你的洗碗机,”她说,“后来我找到了上面这些罐子,就想不如把它们一起洗了。”
“这些罐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洗了。”我说。
“是的,我想是这样。”
富兰克林说他已经出去又试了一次,还是没能发动汽车。不过他已经联系上了修理厂,他们说下午会派人来看。但他想与其枯等他们来,不如他把车拖过去,这样早晨他们就可以修了。
“给格温一点时间把厨房其他地方也清理一下吧。”我说,但他们两人都没注意到我的玩笑话。他说不行,格温最好和他一起去,他们会想和她谈谈,因为那是她的车。
我注意到他说格温这个名字有点困难,他得避开多莉这个名字。
我说我是在开玩笑。
他问需不需要他给我做早餐,我说不用了。
“她的身材保持得多好啊。”格温说。不知怎的,甚至这句赞美也成了可以让他们一起笑的一件事。
他们俩都没有表现出了解我的感受的样子,尽管我感到自己的表现非常奇怪,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冷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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